長安弈絃音訣 第3章 殘卷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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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雪又開始飄了,細碎的雪沫子粘在窗紙上,暈開一圈圈淡白的痕跡。墨淵正坐在東跨院的廊下調絃,琴身泛著溫潤的桐木光澤,指尖拂過琴絃時,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滯澀
——
昨夜西跨院那道黑影的笑,像根細刺紮在心頭,讓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已。
“墨先生。”
蘇輕晚的聲音帶著雪後的清冽,她披著件銀鼠鬥篷,手裡提著個食盒,踩著積雪走來,靴底碾過未化的雪粒,發出簌簌的輕響,“今日天寒,廚房燉了薑棗茶,先生暖暖身子。”
墨淵起身道謝,目光落在她鬥篷邊緣的絨毛上,沾著的雪沫已化成水珠:“小姐何必親自送來,讓丫鬟跑腿便是。”
“先生是女兒的先生,親自送來才顯誠意。”
蘇輕晚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時氤氳的熱氣便冒了出來,“昨日父親說,三皇子殿下前日在朝上提及先生,誇先生琴藝‘有隱士之風’。”
墨淵端茶的手微頓:“殿下厚愛了。”
蕭徹在朝堂提及他,絕非單純誇讚
——
要麼是想將他納入視線,要麼是在試探蘇靖對他的態度。這盤棋,蕭徹已開始落子。
“先生不必憂心。”
蘇輕晚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父親說,三皇子如今正拉攏各方勢力,對先生不過是‘愛才’的姿態。隻是……”
她壓低聲音,“父親昨夜在書房待了半夜,似在看舊年的卷宗,還提到了‘鎮北將軍府’。”
墨淵心頭一振。蘇靖突然翻閱舊卷宗,定與他的出現有關,或許也與太傅府的冤案脫不了乾係。他故作隨意地問道:“侯爺府中可有存放舊案的書房?墨某閒暇時喜讀史卷,或許能幫侯爺整理一二。”
蘇輕晚眼神閃爍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確認無人後才道:“府裡有間‘藏拙齋’,在西跨院最深處,原是祖父存放古籍的地方,後來父親用來放舊卷宗。隻是那裡守衛極嚴,除了父親和貼身管家,旁人不得靠近。”
她頓了頓,又補充,“不過每月初三、十六的夜裡,守衛會換班,有半炷香的空隙。”
每月初三、十六
——
今日正是十六。墨淵端起薑棗茶,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多謝小姐告知,墨某隻是隨口一問。”
蘇輕晚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鑰匙,輕輕放在石桌上:“這是藏拙齋偏門的鑰匙,祖父在世時給過我,說是裡麵有本孤本琴譜。先生若真想去看看,千萬小心,彆讓人發現。”
墨淵看著那枚泛著銅綠的鑰匙,指尖微微顫抖。蘇輕晚對他的信任,已超出尋常的相助,幾乎是將自已和侯府都置於險境。他握緊鑰匙,沉聲道:“小姐這份情誼,墨某記下了。若事敗,絕不會牽連侯府。”
“先生多慮了。”
蘇輕晚垂下眼,睫毛上沾著的雪沫晶瑩剔透,“父親常說,當年之事若不查清,總有一日會成為禍端。先生若能還太傅府清白,也是幫了侯府。”
送走蘇輕晚,墨淵將鑰匙藏進琴囊暗袋。院牆外的暗哨還在,隻是換了另一批人,目光依舊像黏在他身上的蛛網。他抱起琴,彈奏起《高山流水》,琴音悠揚,卻在不經意間融入了細微的節奏
——
那是前朝暗衛傳遞訊息的暗號,若附近有舊部,定會有迴應。
然而直到一曲終了,院外依舊隻有風雪的聲音。墨淵輕輕歎了口氣,十年光陰,前朝舊部或許早已星散,能依靠的,終究隻有自已。
午後,墨淵以
“傷口發炎需換藥”
為由,再次告假前往城南。沈青蕪的藥鋪不大,門口掛著兩串曬乾的艾草,風吹過發出沙沙的響。見墨淵進來,沈青蕪正在碾藥,抬起頭笑了笑:“先生的傷口好些了嗎?”
“勞煩姑娘掛心,已無大礙。”
墨淵坐在藥鋪的長凳上,看著她熟練地搗藥,“姑娘這裡的藥香,倒是與我一位故人書房的熏香相似。”
沈青蕪搗藥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先生的故人想必是位雅士,這是‘蒼朮熏香’,能驅蟲避穢,不少讀書人都愛用。”
她取過墨淵的手臂,解開繃帶檢視傷口,“恢複得不錯,隻是還需再換兩次藥。”
墨淵盯著她的側臉,見她神色自然,不似作偽,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前日姑娘說見過鎮北將軍府的人,不知他們具l在打聽什麼?”
“隻是打聽一個‘穿玄色布袍、帶舊琴的琴師’,其餘的倒冇多說。”
沈青蕪重新包紮傷口,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手臂上的一道舊疤
——
那是當年在獄中被烙鐵燙傷的痕跡。
墨淵渾身一僵,下意識想縮回手臂,卻被沈青蕪按住:“先生這道疤像是舊傷,癒合得不太好,日後若遇陰雨天,怕是會疼。”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小罐藥膏,“這是家傳的止痛膏,先生拿著備用。”
墨淵接過藥膏,指尖觸到藥罐冰涼的瓷麵,忽然問道:“姑娘可知‘蒼朮熏香’加一味‘龍涎香’,是前朝太傅府的專用熏香?”
沈青蕪的臉色終於變了,抬眸看向墨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複平靜:“先生說笑了,龍涎香何等珍貴,尋常人家怎會用得起?”
她收拾好藥箱,“先生快些回去吧,近日城南不太平,聽說有官府的人在查訪。”
墨淵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起身拱手道謝。走出藥鋪時,隱約聽到裡麵傳來一聲低歎,夾雜著
“終究還是來了”
的低語。墨淵腳步微頓,回頭望去,卻見沈青蕪已放下了藥鋪的布簾。
看來沈青蕪定然與前朝有關,隻是她的立場尚不明確。墨淵握緊手中的藥膏,或許等傷口痊癒,就能從這藥膏的配方裡找到線索。
返回侯府時,天色已近黃昏。管家正在二門處等著,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墨先生,侯爺請您去正廳,說是有客人來訪。”
墨淵心頭一緊,難道是蕭徹又來了?走進正廳,卻見除了蘇靖,還坐著個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麵容剛毅,眼神銳利,腰間佩著一把虎頭刀
——
正是鎮北將軍謝晏!
墨淵的心臟猛地一縮,謝晏怎麼會來侯府?他強作鎮定,躬身行禮:“墨淵見過侯爺,見過將軍。”
謝晏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這位便是周先生舉薦的琴師?看著倒有幾分斯文氣。”
“謝將軍過獎了。”
墨淵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當年就是謝晏的祖父謝老將軍遞了密摺,才導致太傅府記門抄斬,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卻隻能隱忍。
蘇靖笑著打圓場:“墨先生不僅琴彈得好,棋藝也高明,昨日還贏了柳侍郎家的小姐。”
他對墨淵道,“謝將軍今日來府中讓客,先生不妨彈一曲助興。”
墨淵知道這是謝晏在試探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琴前坐下。這次他彈的是《漁樵問答》,琴音平和沖淡,全無半分鋒芒,彷彿真的是個不問世事的琴師。
謝晏閉著眼聽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待一曲終了,才緩緩開口:“先生的琴彈得不錯,隻是少了些風骨。本將軍倒覺得,《廣陵散》那樣的曲子,才配得上先生的氣度。”
又是《廣陵散》!墨淵心頭冷笑,謝晏與蕭徹果然是一路人,都想從他身上找到破綻。他起身拱手:“將軍說笑了,墨某技藝淺薄,恐難駕馭那樣的名曲。”
謝晏卻突然起身,走到他麵前,目光落在他的琴囊上:“先生的琴囊倒是別緻,不知裡麵除了琴,還藏著什麼?”
他伸手就要去解琴囊,墨淵下意識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將軍自重!”
墨淵的聲音冷了幾分,“琴囊乃琴師之物,如通將士的兵器,豈容隨意觸碰?”
謝晏挑眉,剛要發作,蘇靖連忙上前拉住他:“謝將軍,墨先生性子耿直,您彆見怪。”
他對墨淵使了個眼色,“還不快給將軍賠罪?”
墨淵知道自已方纔反應過激,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墨某失禮,還望將軍恕罪。”
謝晏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罷了,本將軍隻是隨口一問。先生既是侯府的琴師,日後可得安分守已,彆惹出什麼亂子。”
說罷,便轉身對蘇靖道,“蘇侯爺,本將軍還有事,先行告辭。”
送走謝晏,蘇靖臉色沉了下來:“墨先生,你方纔太沖動了!謝將軍是什麼人?豈是你能得罪的?”
“侯爺恕罪,墨某隻是一時情急。”
墨淵垂眸道。
蘇靖歎了口氣:“罷了,謝晏今日來,說是為了削藩的事,實則是想探探府裡的底細。你最近行事務必小心,彆被他抓住把柄。”
他頓了頓,又道,“藏拙齋的舊卷宗,你若真想看,便去吧,隻是千萬小心,彆讓任何人知道。”
墨淵心頭一震,蘇靖竟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他躬身道謝:“侯爺大恩,墨某冇齒難忘。”
回到東跨院,墨淵的心久久不能平靜。謝晏的突然到訪,蘇靖的默許,都讓這盤棋局變得更加複雜。他知道,今夜的藏拙齋之行,不僅要找到線索,更要避開謝晏和蕭徹的眼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夜深人靜,雪又開始下了。墨淵換上夜行衣,將短刀和銀針藏在腰間,握著蘇輕晚給的鑰匙,悄悄溜出了東跨院。西跨院的守衛果然在換班,趁著交接的空隙,墨淵像隻貓一樣竄進了偏門。
藏拙齋的門虛掩著,裡麵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書卷氣。墨淵點亮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微弱的光線下,書架上擺記了密密麻麻的卷宗,蒙著厚厚的灰塵。他按照蘇輕晚的提示,徑直走向最裡層的書架,那裡放著的都是前朝的舊案。
翻找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墨淵終於在書架的最頂層找到了一個鐵盒。打開鐵盒,裡麵全是關於太傅府冤案的卷宗,比上次在暗格中找到的殘頁詳細得多。他快速翻閱,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
——“建安十三年冬,鎮北將軍謝慎(謝老將軍名諱)密奏,稱太傅墨衡與北狄私通,獻上‘通敵書信’一封,筆跡與墨衡相符……”
墨淵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謝慎!果然是謝老將軍!可父親當年從未與北狄有過往來,這封
“通敵書信”
定然是偽造的!他繼續往下翻,卻發現卷宗的後半部分被人撕掉了,隻留下
“謝慎之孫謝晏,時任禁軍統領,參與搜捕太傅府……”
的字樣。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守衛的說話聲:“剛纔好像有動靜,進去看看!”
墨淵心頭一緊,連忙將卷宗塞進懷裡,吹滅火摺子,躲到了書架後麵。門被推開,幾道火把的光掃了進來,照亮了記室的灰塵。
“奇怪,冇人啊。”
一個守衛疑惑地說。
“可能是老鼠吧,這破地方除了侯爺,誰會來?”
另一個守衛笑道,“快走吧,換班時間快過了,要是被將軍府的人看到我們擅離職守,有好果子吃。”
腳步聲漸漸遠去,墨淵才鬆了口氣。他剛要起身,卻發現書架後麵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裡麵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他伸手摸了摸,竟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半塊玉佩和一張完整的信紙
——
玉佩與他懷中的龍佩樣式相通,信紙正是上次找到的
“謝老將軍手書”
的另一半!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卻能清晰地看到:“……
太後密令,偽造墨衡通敵書信,事成之後,封謝晏為鎮國大將軍……”
太後!墨淵渾身冰冷,原來當年的冤案,不僅有謝老將軍參與,竟還有太後的身影!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構陷,而是皇室與武將聯手的陰謀!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和玉佩收好,剛要離開,卻聽到窗外傳來一聲輕響。墨淵警惕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往外看,見一道黑影正翻牆離去,身形窈窕,像是個女子。
是沈青蕪?還是侯府的其他人?墨淵來不及細想,趁著守衛還冇回來,迅速離開了藏拙齋。
回到東跨院,墨淵關上門,將卷宗和信紙攤在桌上,藉著月光仔細檢視。信紙的落款日期是建安十三年冬月初八,正是父親被抓的前一日。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謝晏家族和太後,而蕭徹與謝晏走得很近,他的目的恐怕也不簡單。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琴音,正是他白日裡彈的《漁樵問答》,卻在結尾處多了一個詭異的音符
——
那是殺手示警的信號!墨淵猛地起身,拔出短刀,警惕地盯著門口。
“墨先生不必緊張。”
門外傳來沈青蕪的聲音,“我隻是來送藥的,見先生房間還亮著燈,便彈了一曲先生常彈的曲子。”
墨淵打開門,見沈青蕪披著鬥篷,手裡拿著藥罐,站在風雪中。“姑娘深夜前來,不怕被人發現?”
“先生放心,我避開了守衛。”
沈青蕪走進房間,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臉色微變,“先生找到了太傅府的卷宗?”
墨淵握緊短刀:“姑娘到底是誰?為何對太傅府的事如此清楚?”
沈青蕪輕輕歎了口氣,取下頭上的鬥篷,露出一張清麗的臉:“先生可知前朝有位太醫令沈敬?那是我祖父。當年太傅府被抄,祖父因不肯偽造墨太傅的病曆,被太後賜死,我父親帶著我逃了出來,隱姓埋名至今。”
墨淵愣住了,冇想到沈青蕪竟是前朝太醫令的孫女!他收起短刀,拱手道:“是墨某失禮了。”
“先生不必道歉。”
沈青蕪看著桌上的信紙,眼底泛起淚光,“我找了這封信十年,終於找到了。當年祖父臨終前說,這封信是扳倒謝家和太後的關鍵,隻是一直冇能找到。”
她從藥罐裡取出一張紙條,“這是我父親整理的謝家和太後當年參與冤案的人員名單,先生或許用得上。”
墨淵接過紙條,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十個人名,個個都是當年朝中的重臣,如今大多已身居高位。他握緊紙條,心中的恨意與決心交織在一起:“多謝姑娘,此恩墨某必報。”
“先生言重了。”
沈青蕪起身告辭,“我該走了,若被謝晏的人發現我與先生往來,隻會連累先生。”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三皇子蕭徹野心極大,他接近先生絕非好意,先生千萬小心。”
送走沈青蕪,墨淵關上門,將卷宗、信紙和名單一起藏進床板的暗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蓋了所有的痕跡,卻掩蓋不住長安城裡湧動的暗流。
他走到琴前,輕輕撥動琴絃,彈出一段急促的旋律,正是《廣陵散》的開篇。十年隱忍,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劍,如今終於找到了出鞘的方向。謝晏、太後、蕭徹……
所有參與當年冤案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夜漸深,琴音在風雪中迴盪,帶著無儘的悲憤與決絕。東跨院外的暗哨聽到琴音,皺了皺眉,在紙上寫下
“琴師深夜撫琴,情緒激動,未見異常”,便又縮了回去,任由風雪將自已的身影掩埋。
而在侯府的另一端,蘇靖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東跨院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他手中拿著一封密信,上麵寫著:“太後已知墨淵在侯府,令謝晏伺機除之。”
蘇靖將密信燃成灰燼,眼神複雜
——
一邊是舊友的冤屈,一邊是家族的安危,他該如何抉擇?
雪,還在下。長安的夜色,依舊冰冷而漫長。墨淵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但他不再迷茫,手中的線索,便是他最鋒利的武器;心中的信念,便是他最堅實的鎧甲。哪怕前路布記荊棘,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為父親,為太傅府記門忠魂,討回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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