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令 第445章 東海易主(四)
百花庭那條大道所正對著的,是天君的寢殿後門,婢女侍衛們走的都是兩側小路,但顯然那不是眾人為林嵐安排好的道路。
林嵐不出意外地又被帶到了常禁麵前,他行動不便,幾乎是被侍衛架進的書房。
此刻侍衛們手一鬆,他連忙撐住了身邊的椅子才沒摔倒在地,常禁專心閱讀,然而眉梢卻是輕輕一挑。
“我仔細想了兩天,除了風穀之事,我應該不曾負你,”林嵐扶著椅子本想坐下,可身子驀然僵硬在了一半,又緩緩地站直,垂眸笑了笑,“如果你仍心中不平,或者我做了什麼讓你不快的事情,可否明確告訴我要怎樣能讓您滿意?”
自林嵐出現在書房內後就再也沒有翻動過的書籍被輕輕擱下,常禁擡起眼眸看向麵前的青年,目光如有實質一般描摹著那人的眉眼,看得林嵐不禁蹙了蹙眉心。
“你獨自在外會很危險,沒有戰師帶領的戰奴出入城池,無異於沒有項圈的野獸橫行都市。”
當初帶著妍姬和董四謹前往傳送陣台時,林嵐聽到過類似的話,知曉常禁並不是在危言聳聽,“那你是為了我不擅自離開才動的手?”
常禁未予回答,反而微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問道:“你覺得北辰宮殿如何?”
“我都還沒走出過比這書房更遠的路!”林嵐瞪了他一眼,無聲地控訴著他命人看守這件事。
常禁闔起了已經無心閱讀的書籍,專心盯著林嵐道:“最近跟秦凡應該已經認識了吧?”
林嵐疑惑了一下,隨即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帶了求證的意思回視常禁。
“秦凡本就是北辰的人,順利的話能藉助青溟殿進入玄宮內部,成為某位戰師的戰奴,不過既然失敗了又正好遇到,就順手帶了回來。”
常禁目不轉睛地看著林嵐,道,“既然我們能在其他地方安排人,彆人自然也能在這裡安排人,帶你前來的暗衛我自然絕對信任,但不能保證沒有其他的眼睛看到。如果你從百花庭逃離失敗而我就這麼放過你,這事傳揚出去,其他勢力會怎麼想?”
得到了證實,林嵐還是不禁一呆,他努力尋找常禁話裡的漏洞,卻發現他的解釋的確最是合理,捱了一頓打,到頭來還是咎由自取。
不過林嵐看著那張笑臉,卻總覺得真誠裡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雖然疼了一些,”常禁笑眯眯地看著找不出反駁理由的青年,眼尾帶起一道勾人的弧度,“但我特地避開了容易引起感染引起並發症的部位,應該好起來也會快許多。”
林嵐頓時想到了屁股上縱橫交錯的鞭痕,看著眼前這張笑臉,他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起了一點血色,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
“那百花庭又是什麼地方,為何讓我居住在那裡?”
常禁笑容不改,“我看空著也是空著,雖然是百官多事修建的,但建得還不錯,你若是住得不滿意,邊上那些我都有命人在打掃,你可以隨意換著住。”
林嵐手一抖,不知該說是受寵若驚還是對類似的放縱心有餘悸。
看來他在百花庭迷路時聽到的交談聲不是宮殿主人,而是負責打掃的婢女或者巡邏的侍衛,“那田櫟之事……”
“他觸怒了你甚至為你所殺,死有餘辜,”常禁迅速回答道,依舊眯著眼眸笑得燦爛,“此事你大可放心,早有人舉報他仍在進行明令禁止的研究,但他對北辰的忠心不假,也有功績在身,他又隻針對敵國戰俘,就手上的情報不好動他,所以你還能說是幫了我一個忙。”
常禁話剛出口,林嵐就意識到了所謂的研究是什麼,將人類變成妖獸,哪怕是忠心的臣子,北辰也是難以容下他。
就他們的談話看來,常禁雖然身份地位高了,但常禁還是常禁,雖然對於居所林嵐很有話要說,不過目前看來應該是常禁能給出的最好最安全的地方了。
於是林嵐彎起了一道淡淡的笑意,“看來我暫時要在百花庭住上一段時間了,那身份呢,你要怎麼向百官交代你讓我住進了百花庭?”
這次常禁歪著腦袋沉吟了許久,纔不甚確定地問道:“禁臠?”
“……?!”
——————
東海在金、寧兩大世家聯合之前隻是個小漁村,這裡的人以捕魚為生,偶爾有幾個天資好的就會被送往乾陵之地,期望有朝一日登上乾陵這艘大船。
不過金家與寧家能夠收攏東海之地的武修建立宗門東海,其中有一人功不可沒,便是在外闖出了一片天地的徐若清,因此對內對外,徐若清都是預設的掌門人。
然而在金、寧結盟的大背景下,娶了霧都小家族徐氏的徐父儼然遭到排擠。
而且徐若清在外期間都是兩大家族共同執掌東海,要他們重新交出權利估計很難,因此有了掌門之位的競選,候選人除了徐若清,還有金寧二家各一人。
有東林門為後盾,徐若清其實並沒有這麼在意這個東海,哪怕那是皇朝武修界四分之一的天下。
不過他不管怎麼解釋想來其他人都是不信的,倒不如參加這個競選,然後在家族的安排下理所當然地敗落。
之後他大概會帶著父親離開東海,自幼與他親近的金鈴願意走願意留他都不做強求。
“有你的信。”
徐若清瞥了一眼走來的千玄,“我的信,怎麼去了你那裡?”
寧千玄好笑道:“我知道你不關心競選之事,但你這水是不是放得太明目張膽了,彆說信件,你最近衣食住行每一句話我都能給你找出來,哪天要是丟了東西也許回家問問翻翻冊子就找到了。”
徐若清:“……”
不過信件這種東西想必千玄會為他看住,不至於讓他人看去,而且自己人的訊息徐若清有自己的手段接收訊息,此刻看著手中隻寫了他姓名的信,他的眉心輕輕一蹙。
“誰的信?”寧千玄好奇地探頭探腦。
徐若清的指尖燃起一道火焰,將信紙吞沒,“有人來收利息了。”
千玄眉梢一挑,“蕭家那位?你真的沒事了?”
徐若清忍不住朝他又看了幾眼,“你到底得有多看不起我?”
“畢竟你幾乎不回來,太久沒見了都快生分了嘛,”千玄尷尬地打了個哈哈,“那你又要出門?”
“嗯,”徐若清收回目光,“這次不走遠,等他上門來。”
——————
時隔不久,蕭瀟想不到這麼快又見到了這個男子。
徐若清的神色依舊淡漠清冷,既沒有將他玩弄於股掌的嘲笑,也沒有對他在極冥丹動手腳破壞約定的憤怒,似乎他一直都這麼清清泠泠,高高在上。
“海主好算計呐,我都有些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了。”蕭瀟臉上的憤怒漸漸消散,他已經感受不到禁製的存在,如果他在這時要與徐若清動手,恐怕隻會是兩敗俱傷。
“一點小手段不值一提,”徐若清輕描淡寫地將此揭過,“我倒是好奇蕭家主信上所說之事,為何希望我坐穩海主之位,一個蕭家,蕭家主還嫌不夠嗎?”
蕭瀟彎了彎唇角,“這一點,海主不也一樣。”
“蕭家主擡舉了,我不過是留條退路,畢竟還能在東海待上幾天都是二說。”
蕭瀟與所有人一樣,顯然對徐若清的話是不信的,在這一點上徐若清覺得他很能體會林嵐前往寒門大選時的感受。
林嵐抱著死誌回家,可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去複仇的,當初自己把那枚參選令牌交到少年手中,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懷揣著惡意給寒門林家遞上一份報複。
然而林嵐給了所有人一個意外,甚至將把他送上了死路的自己當作了救贖。
“罷了,各憑本事,既然海主自己掙脫了製約,你我兩清,”蕭瀟的麵容很完美,就像是一件瓷器,在他微笑時更顯得精緻美好如蒙天賜,“不過既然來都來了,我想順道拜訪一下東海,海主可願代為引路?”
徐若清目光清淡,轉身離去,“您請便,我暫居霧都不太順路。”
目送著那一襲白衣漸漸遠去,眺望向了天際的蕭瀟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多出了幾許陰冷之意。
他低聲喃喃,一字一頓道:“你殺我族人視我如跳梁小醜,區區一個禁製,豈可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