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這天，日頭最長。早上四點天就亮了，晚上八點還不黑。熱，從早熱到晚，沒有一絲風。蟬叫得聲嘶力竭，像要把最後一口氣喊出來。梧桐葉子蔫蔫地垂著，打了卷，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土。
江生又起了痱子，這次更嚴重，背上、脖子上、胳肢窩，紅彤彤一片，起了小疹子，一碰就哭。蘇晚用金銀花水擦了一遍又一遍，痱子粉撲了一層又一層，可沒用，天太熱，汗一出，又粘又癢。小家夥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憋得發紫，蘇晚抱著他，在屋裏來回走，自己也一身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像從水裏撈出來。
陳默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是半個西瓜，還冒著涼氣——是跟賣西瓜的賒的，說好月底結錢。他切了瓜，最中間那塊，挖了瓤，碾碎了喂江生。西瓜很甜，很涼，江生吃了幾口，暫時不哭了，小嘴吧嗒吧嗒，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慢點，別嗆著。”蘇晚輕聲說，拿毛巾給他擦嘴。她的手在抖，是累的，也是急的。
陳默看著，心裏像被鈍刀子割。他放下西瓜，洗了手，接過江生：“我來抱，你歇會兒。”
蘇晚沒逞強，把孩子遞過去，自己在凳子上坐下，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臉是白的，嘴唇是幹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陳默抱著江生，輕輕拍著，小家夥在他懷裏漸漸安靜下來，抽噎著，睡著了，但睡不安穩，時不時抽動一下。
“風扇呢？怎麽不開？”陳默問。那台小電扇，是他們家最值錢的家當。
“省點電。”蘇晚小聲說，“這個月電費還沒交呢。”
陳默沒說話，走過去插上電，開啟風扇。風扇轉起來，風不大，但聊勝於無。他把風扇對著蘇晚：“你吹會兒，涼快涼快。”
蘇晚沒動，隻是看著風扇，眼神空洞。陳默知道，她在想錢的事。這個月，他修了四台收音機，兩台電視機，掙了五十多塊。蘇晚縫釦子，掙了十幾塊。加起來，七十塊。房租二十，煤十塊，米麵油鹽三十，江生的奶粉十五塊一袋，已經見底了。算下來，還欠著西瓜錢，電費，還有……他不敢想。
“明天，我去趟運輸公司。”陳默說，聲音很平靜，“李師傅說，有台發電機又壞了，讓我去看看。修好了，能給一百。”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危險嗎？”
“不危險，就是機器。”陳默避開她的眼睛，“修好了，咱們就有錢交電費，買奶粉，再給你買件涼快衣裳。”
蘇晚沒說話，隻是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汗濕的背上。很緊，很緊，像怕他跑了。陳默感覺到背上濕了一塊，是她的眼淚。他心裏一疼，轉身摟住她，連同懷裏的江生，一起摟進懷裏。
“別怕，”他在她耳邊說，聲音發啞，“有我在，天塌不下來。咱們一起，把這關熬過去。”
蘇晚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但沒出聲，隻是緊緊抱著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夜裏，更熱了。屋裏像蒸籠，風扇吹出的風是熱的，帶著電機嗡嗡的噪音。江生又哭醒了，身上癢，熱，難受。蘇晚抱著他，在屋裏走，哼歌，拍背，陳默在旁邊扇扇子。兩人都沒說話，隻是機械地做著該做的事，像兩個上了發條的玩偶，疲憊，但停不下來。
後半夜，江生終於睡熟了。蘇晚也累癱了，靠在床頭，眼皮打架。陳默讓她睡，自己守著。他坐在床邊，看著妻兒，心裏翻江倒海。錢，錢，錢。這個字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想，如果還在深圳，如果沒回來，現在會怎樣？也許還在流水線上，但至少工資高些，蘇晚和孩子，是不是能過得好點？
可這念頭隻是一閃，就被他掐滅了。不回來，蘇晚一個人怎麽辦？生孩子誰照顧？病了誰管？他不能那麽自私。回來了，就得扛起來，再難也得扛。
天快亮時，蘇晚醒了。看見他還坐著，推了推他：“你睡會兒，我看著。”
陳默搖頭：“不困，我去做早飯。你多睡會兒。”
他起身，去廚房。生火，熬粥。米不多了，他抓了一把，又放回去半把。粥稀點，能多吃幾頓。又切了點鹹菜，這就是早飯。簡單，但能填飽肚子。
吃飯時，蘇晚說：“今天我去百貨大樓，問問有沒有縫衣服的活兒。縫釦子太慢，掙得少。縫衣服，一件能給兩三毛。”
“你別太累，身子要緊。”陳默說，但知道勸不住。蘇晚看著柔弱，骨子裏倔，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不累，我能行。”蘇晚低頭喝粥，聲音很輕，“咱們一起，總能熬過去。”
陳默沒再說話，隻是把她碗裏那點米粒，又撥回去一些。蘇晚看見了，也沒說話，隻是低下頭，喝得更慢，更仔細，像在品嚐什麽珍饈。
吃完飯，陳默出門了。他先去趙師傅那兒，借了套工具，又去運輸公司。李師傅在倉庫等他，那台發電機趴在地上，像頭生病的巨獸。陳默檢查了一下，是軸承壞了，得換。但軸承型號特殊，縣城沒有，得去省城配。
“去省城？來回車費，住宿，加上零件，得不少錢。”李師傅皺著眉，“這活兒，還幹不幹？”
陳默咬了咬牙：“幹。零件錢我先墊，修好了，您給我報銷。工錢，您看著給。”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你小子實在。零件錢我先給你一百，你去配。修好了，再給你一百工錢。但醜話說前頭，修不好，零件錢你得退。”
陳默接過那一百塊錢，嶄新的票子，握在手裏沉甸甸的。這是希望，是救命錢。他用力點頭：“您放心，我一定修好。”
從運輸公司出來，陳默直接去了汽車站。去省城的車一天兩班，早上那班已經走了，隻能坐下午的。他買了票，在車站等著。車站裏人很多，氣味混雜，汗味，煙味，劣質香水的味道。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把裝工具的帆布包抱在懷裏，閉目養神。腦子裏卻在飛快地算賬：車票十塊，住宿最便宜的五塊，吃飯省著點，一天三塊。零件大概要五六十，剩不了多少。但修好了，能再拿一百，加起來，能有一百多。夠交房租，買煤，買奶粉，還能給蘇晚買件像樣的衣服。
想到蘇晚，他心裏一疼。她這會兒在幹嘛？在縫衣服？在哄江生？是不是又在為錢發愁？他掏出那一百塊錢，又數了一遍，確認沒少，才小心地塞進貼胸的口袋，用別針別好。然後靠在牆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他回到深圳，站在那台自動裁床前。鐳射頭移動，布料嗤啦裂開，聲音刺耳。張主任走過來，拍拍他肩膀：“好好幹，這碗飯，能吃一輩子。”他點頭，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然後場景變了，是裁縫鋪，蘇晚在哭，江生在哭，屋裏一片漆黑，風扇不轉了，爐火熄了，冷得像冰窖。他急得大喊，但發不出聲音……
猛地驚醒，一身冷汗。廣播在喊：“去往省城的旅客，請到三號檢票口檢票上車……”
他站起來，拎起帆布包，隨著人流，走向檢票口。腳步很沉，但很穩。他知道，這一趟，必須去。為了蘇晚，為了江生，為了這個搖搖欲墜、但絕不能倒的家。
車開了，駛出小城，駛向陌生的省城。窗外，夏日正午的陽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蟬聲遠了，城市的喧囂遠了，隻有車輪軋過路麵的聲音，單調，持久，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但堅定。
夏至，日最長，夜最短。但對他來說，這個漫長的白天，才剛剛開始。前路未知，艱難重重，但他必須走下去。因為身後，有需要他守護的人，有他必須扛起的責任，有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的生活。
車在顛簸，他在心裏默唸：蘇晚，等我回來。等我掙了錢，咱們就好過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