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雪真的大了。從後半夜開始下,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沙沙地敲打著窗戶,像春蠶啃桑葉。後來雪片大了,鵝毛似的,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天亮時,外麵已是白茫茫一片,屋頂、街道、樹梢,全被厚厚的雪覆蓋,世界安靜得隻剩落雪的簌簌聲。
蘇晚被咳嗽憋醒,咳得撕心裂肺,臉漲得通紅,喘不上氣。陳默早就醒了,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咳完,端來溫水喂她喝。水是溫的,加了點蜂蜜——是王嬸給的,說潤肺。蘇晚小口喝了,咳嗽緩了些,但胸口還是悶,像壓了塊石頭。
“今天別起了,躺著。”陳默給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江生的額頭。小家夥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鼻翼輕輕翕動,沒發燒。陳默鬆了口氣。
“雪大,你……別出去了。”蘇晚喘著氣說,聲音嘶啞。
“嗯,不出去,在家陪你。”陳默說,但心裏發愁。不出去,就沒活兒,沒錢。可這麽大的雪,路上難走,電器店的生意肯定也淡,去了也是白去。他起身,去廚房生火,熬粥。
爐火燃起來,屋裏漸漸暖和。陳默熬了小米粥,又蒸了倆雞蛋。粥裏放了紅棗、枸杞,是給蘇晚補身子的。雞蛋蒸得嫩嫩的,淋了醬油,香。他端到床邊,扶蘇晚坐起來,一勺一勺喂她。蘇晚吃得慢,但很聽話,把一碗粥都喝了,又吃了大半個雞蛋。
“再吃點兒。”陳默把剩下的遞到她嘴邊。
“飽了,你吃。”蘇晚搖頭,又開始咳。
陳默放下碗,給她拍背。等咳完了,他把剩下的雞蛋吃了,又去喂江生。小家夥也醒了,精神很好,坐在圍欄裏,看見爸爸端碗過來,興奮地手舞足蹈。陳默把他抱出來,坐在自己腿上,一勺一勺喂他喝粥。江生吃得香,小嘴吧嗒吧嗒,臉上沾了米粒。陳默笑著給他擦掉,心裏卻沉甸甸的。蘇晚的病不見好,反而重了。得看大夫,可看大夫要錢。錢從哪兒來?
吃過早飯,陳默收拾了碗筷,又把屋子打掃了一遍。雪還在下,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見人,聽不見聲,世界彷彿被雪封住了。屋裏生了爐子,很暖,但空氣不流通,有股藥味和咳嗽帶來的濁氣。陳默開了條窗縫透氣,冷風夾著雪沫灌進來,他趕緊又關上。不能讓她再著涼。
蘇晚躺不住,要起來做針線。陳默不讓,把她按回去:“躺著,別動。想看江生,我把他抱過來。”
他把圍欄搬到床邊,讓江生在裏麵玩,蘇晚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小家夥很乖,自己玩線軸,玩布老虎,不時抬頭看看媽媽,咿咿呀呀說幾句。蘇晚看著,眼裏是溫柔的笑意,咳嗽也好像輕了些。
“你看,江生多乖,不鬧人。”陳默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很涼,他捂著,搓著。
“嗯,他隨你,懂事。”蘇晚輕聲說,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掌心有厚繭,磨得她手心癢癢的,但踏實。
“等雪停了,我帶江生堆雪人。”陳默說,想讓她高興。
“他還小,怕冷。”蘇晚說,但眼裏有光。
“不怕,穿厚點。堆個小小的,讓他看看。”陳默興致很高,“我小時候,一下大雪就往外跑,堆雪人,打雪仗,手凍得通紅也不怕。”
蘇晚笑了,咳嗽又上來,她捂著嘴,咳得肩膀直抖。陳默趕緊給她拍背,等她咳完了,喂她喝水。水是溫的,加了蜂蜜,甜絲絲的,滑下喉嚨,舒服了些。
“等你好點了,咱們也去打雪仗。”陳默說,眼裏是心疼,也是決心。他得讓她好起來,一定。
中午,雪小了些。陳默做了麵條。手擀的,很筋道,湯裏放了白菜,還切了幾片五花肉——是昨天買的,省著吃。他先喂蘇晚,蘇晚吃了小半碗,搖頭不吃了。他又喂江生,小家夥胃口好,吃了小半碗軟麵條,還喝了幾口湯。然後他自己才吃,把剩下的麵條和湯都吃了,連碗邊都颳得幹幹淨淨。
吃完飯,蘇晚精神好些了,靠在床頭,看陳默收拾。他動作麻利,洗碗,擦桌子,掃地,一會兒就收拾幹淨了。然後他坐在爐子邊,拿出趙師傅借的《電動機維修》,就著窗外的雪光看。書很厚,字很小,他看得吃力,但很認真。蘇晚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裏是滿的,是踏實的。這個男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有他在,再難的日子,也能過下去。
下午,雪又大了。鵝毛似的雪片,密密地飄,窗外一片混沌,分不清天和地。屋裏更暗了,陳默開了燈。昏黃的燈光下,他看書,蘇晚做針線,江生在圍欄裏玩。屋裏很安靜,隻有爐火偶爾劈啪的炸響,和翻書、縫紉的細微聲響。空氣裏有爐火的暖意,有書的墨香,有針線的細密,有家的、安寧的味道。
但蘇晚的咳嗽又重了。咳得厲害時,她蜷起身子,臉憋得發紫,喘不上氣。陳默放下書,給她拍背,喂水,眼裏是掩飾不住的焦灼。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得看大夫。可錢……他摸了摸口袋,裏麵隻有幾毛零錢。鐵皮盒子裏,還有二十多塊,是省吃儉用攢下的,準備過年用。可蘇晚的病等不了。
他站起來,穿上棉襖,圍上圍巾。
“你去哪兒?”蘇晚喘著氣問。
“去趟趙師傅那兒,看看有沒有急活兒。”陳默說,聲音平靜,但眼神堅定。
“這麽大的雪……”蘇晚想攔,但一陣咳嗽上來,說不出話。
“沒事,我走慢點。你躺著,別起來。”陳默給她掖好被角,又親了親江生的小臉蛋,然後推門出去了。
風雪撲麵而來,嗆得他倒退一步。他眯起眼,緊了緊圍巾,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雪裏。雪很厚,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吃力。風卷著雪片,打在他臉上,像針紮。他低著頭,頂著風,一步一步,朝趙師傅家走去。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找活兒,掙錢,給蘇晚看病。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但陳默知道路,閉著眼也能走到趙師傅家。這條路上,有他童年的足跡,有他離家的背影,有他歸來的腳步。現在,又有他為了妻兒,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身影。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兒,不知道能掙多少錢。但他知道,他必須去。因為他是丈夫,是父親,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天塌下來,他得頂著。風雪再大,他得往前走。
為了蘇晚,為了江生,為了這個在風雪中搖搖欲墜、但絕不能倒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