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夜裏又下的,悄無聲息,早晨推開門,世界又厚了一層。不是前幾日那種蓬鬆的、閃著細碎銀光的雪,是凍實了的、硬邦邦的雪殼,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像踩裂了玻璃。屋簷下的冰淩更長了,有小孩子手臂粗細,尖頭朝下,透著森森的寒意。空氣凝滯著,冷得發脆,吸一口,從鼻腔一直凍到肺管子。
蘇晚喝了三副藥,咳嗽好些了,夜裏能睡個囫圇覺。但人虛,下不了床,坐一會兒就頭暈,手腳像浸在冰水裏,暖不過來。陳默把家裏最後一點紅糖找出來,每天衝一杯紅糖水給她喝,說是補血。紅糖水甜膩膩的,蘇晚喝不下,但知道是陳默的心意,硬逼著自己喝。喝下去,身上似乎能暖和一點點,心裏卻是沉的——糖罐子快見底了,米缸也快空了,藥雖然有效,可抓藥的錢從哪兒來?這病,像個無底洞,拖垮了她的身子,也快要拖垮這個家了。
陳默今天起得格外早。爐子裏的煤塊燒得隻剩下暗紅的餘燼,他添了幾塊新煤,用火鉗小心地撥弄著,直到新的火苗竄起來,劈啪作響,才直起身。他去廚房,舀了最後一碗米,熬了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粥熬好了,他盛了稠一點的一碗端給蘇晚,自己和江生喝那稀湯寡水的。
“你多吃點,我喝湯就行。”蘇晚要把碗裏的米撥給他。
“我不餓,你病著,得吃點實在的。”陳默按住她的手,眼神不容拒絕。他轉身去喂江生,小家夥餓得快,抱著小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米湯,小肚子鼓起來,臉上有了滿足的紅暈。陳默看著,心裏那點因食物短缺而生的焦慮,被兒子天真的滿足衝淡了些。孩子還小,不懂得憂愁,有口吃的,有爸媽在身邊,就是全部的世界。
喂飽了江生,陳默穿上那件最厚的、袖口磨得發亮的棉襖,圍上蘇晚織了一半的圍巾。他走到床邊,蘇晚正看著他,眼神裏有擔憂,有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涼的平靜。
“我出去一趟,看看有沒有活兒。”陳默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躲閃了一下。
“這麽大的雪,天又冷,哪還有活兒?”蘇晚輕聲說,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著嘴。
“碰碰運氣。趙師傅那兒,還有幾個老主顧,興許有要修的。”陳默彎下腰,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的臉頰,冰涼。“你好好躺著,別下地。江生要是鬧,就讓他玩線軸,我一會兒就回來。”
蘇晚沒再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很輕,很慢。陳默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冰涼幹燥的嘴唇觸到同樣冰涼的麵板,兩人都顫了一下。他又親了親搖籃裏睜著大眼睛的江生,然後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鋪天蓋地的嚴寒裏。
風立刻卷著雪沫撲了他一臉,他眯起眼,縮緊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雪殼很硬,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試探著落下。街上空無一人,連野狗都躲得不見蹤影。兩邊的店鋪門窗緊閉,招牌在風中搖晃,發出單調的、令人心慌的聲響。他先去了趙師傅家,敲了半天門,裏麵才傳來趙師傅蒼老而警惕的聲音:“誰啊?”
“趙師傅,是我,陳默。”
門開了一條縫,趙師傅裹著件破舊的軍大衣,露出半張臉,花白的眉毛上結著霜。“小陳?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陳默搖搖頭,沒進去,怕帶進去寒氣。“趙師傅,今天……有活兒嗎?什麽都行。”
趙師傅看了看他凍得發青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白茫茫的街道,歎了口氣,搖搖頭:“這鬼天氣,人都縮在屋裏烤火,誰還修東西?我這裏也清鍋冷灶的。你家裏……還好吧?蘇晚的病……”
“好點了,喝了藥。”陳默簡短地說,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風裏的燭火,晃了晃,幾乎要滅。“那……我再去別處看看。”
“小陳,”趙師傅叫住他,猶豫了一下,從門裏遞出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這點米,你先拿回去,應應急。錢的事,不急,等你寬裕了再說。”
陳默看著那個布包,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趙師傅,您也不寬裕,這米我不能要。我……我再想想辦法。”
“拿著!”趙師傅不由分說,把布包塞進他懷裏,又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天無絕人之路,咬咬牙,總能過去。蘇晚那孩子,我看著長大,是個有福的,能挺過來。你也得挺住,你是家裏的頂梁柱,你不能垮。”
陳默鼻子一酸,用力點點頭,把布包緊緊抱在懷裏,那點糧食的溫暖,隔著厚厚的棉衣,似乎也能傳到心裏。“謝謝趙師傅。”
“快回去吧,外頭冷。有事,再來找我。”趙師傅擺擺手,關上了門。
陳默抱著那袋米,在風雪裏站了一會兒。米不多,大概兩三斤,但能頂幾天。趙師傅的情,他記下了。可光靠接濟,不是長久之計。他得掙錢,掙現錢,買藥,買糧,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他又去了幾個平時有來往的主顧家,結果都一樣。不是沒人應門,就是隔著門說“沒東西修,天暖和了再說”。一家電器行的老闆甚至沒開門,隻在裏麵喊:“這麽冷的天,電線都凍硬了,修什麽修!改天再來!”
希望一點點熄滅,絕望像這無孔不入的寒氣,慢慢浸透四肢百骸。陳默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風雪更大,視野裏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該去哪裏,還能去哪裏。鐵皮盒子裏,隻剩下幾毛零錢。蘇晚的藥明天就斷了。江生的奶粉早就沒了,全靠米湯吊著。這個家,像狂風暴雨裏的一葉小舟,眼看就要沉了。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江邊。江麵結了厚厚的冰,一片死寂的灰白,對岸的景物模糊不清。寒風從冰麵上毫無遮攔地刮過來,像刀子,剮著他的臉。他站在堤岸上,看著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白色,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跳下去,跳進那冰窟窿裏,一了百了。死了,就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不用看蘇晚受苦,不用聽江生餓得哭。
這個念頭像毒蛇,纏住他的心,越收越緊。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冰涼的雪沒過了腳踝。隻要再往前幾步,縱身一躍,所有的痛苦,就都結束了。
“爸爸!”
一個稚嫩的、模糊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裏響起。是江生,他在叫爸爸。還有蘇晚,她蒼白的臉,她看著他時,那混合著擔憂、依賴和一絲悲涼的眼神。她們還在家裏等著他,等著他帶回去希望,哪怕隻是一點點。他要是跳下去了,她們怎麽辦?蘇晚拖著病體,怎麽養大江生?這個家,就真的碎了。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從那種可怕的迷思中驚醒,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厚厚的積雪裏。心髒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被寒風一吹,冷得刺骨。他大口大口喘著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翻滾。他後怕,也羞愧。自己剛纔在想什麽?怎麽能有那麽懦弱的念頭?他是丈夫,是父親,是這個家的天!天塌了,她們怎麽辦?
他掙紮著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轉身,朝著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回去。腳步很沉,但不再迷茫。他知道前路艱難,幾乎看不到光亮。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倒,不能退。因為身後,是他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人。
風雪依舊,嚴寒刺骨。但他的心裏,燃起了一簇火,一簇名為“責任”和“愛”的、微弱但頑強的火。這火,足以照亮這深冬裏最黑暗的路,支撐他走下去,無論多難。
冬深了,寒到極致。但人心裏的那點暖,那點盼,隻要不滅,春天,就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