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款單是第三天下午到的。郵遞員穿著墨綠色的製服，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在裁縫鋪門口停下，按了幾聲車鈴。蘇晚正抱著江生，隔著糊了報紙的窗戶看外麵慘淡的天光，聽見鈴聲，心裏一跳。陳默出去了，說去看看有沒有零工，她一個人在家，有些怕。
“蘇晚！匯款單！”郵遞員在外麵喊，聲音在冷風裏有些飄。
匯款單？蘇晚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是林姨！她急忙下床，也顧不上冷，趿拉著鞋去開門。門一開，寒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郵遞員遞過來一張淺綠色的單子，又讓她簽了字。
“深圳匯來的，五百塊。好家夥，誰這麽大手筆？”郵遞員隨口問了一句，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瘦弱蒼白的女人和她懷裏同樣瘦小的孩子。
蘇晚沒回答，隻是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五百塊！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林姨……她真的匯來了，這麽多。
“謝謝。”她啞著嗓子說，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跳得厲害。她把匯款單舉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地看。上麵清晰地印著金額：500.00。匯款人：林玉珍。收款人：蘇晚。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深圳分行營業部。
五百塊。能買多少藥？多少米？多少煤？蘇晚腦子裏飛快地計算著，但數字太大，她有點算不過來。隻覺得心裏堵著的那塊冰，好像被這五百塊錢的熱度，融化了一角，滾燙的液體湧上來，衝得她眼眶發熱。
江生在她懷裏不安地動了動，小手抓了抓她的衣襟，咿呀一聲。蘇晚低頭，看著兒子瘦巴巴的小臉，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江生額頭上，小家夥茫然地眨了眨眼。
“寶寶，咱們有錢了，媽媽能看病了，你也有飯吃了……”她哽咽著，把臉埋在兒子小小的肩窩裏，壓抑地哭起來。這些日子的恐懼、無助、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隨著眼淚洶湧而出。不是委屈，是絕處逢生的後怕，和沉甸甸的感激。
哭了一會兒，她抹掉眼淚，把江生放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拿著那張匯款單，走到窗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又看了一遍。沒錯，五百塊。林姨的恩情，她記下了，用命記。等陳默回來，他們就去取錢，去抓藥，去買米，去買煤。這個冬天，好像突然就沒那麽可怕了。
陳默是天擦黑時回來的，一身寒氣，手裏拎著兩個幹硬的饅頭，是今天在碼頭扛了半天包換的。一進門，他就覺得屋裏氣氛不一樣。爐火比平時旺，蘇晚沒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爐子邊的小凳上，就著爐火的光，低頭做著什麽。江生在她腳邊的搖籃裏，安安靜靜地睡著。
“我回來了。”陳默說，聲音有些疲憊，但盡量顯得輕鬆，“今天掙了倆饅頭，晚上熱熱吃。”
蘇晚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睛亮亮的。她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陳默接過，是一張淺綠色的紙。他湊到爐火邊，看清上麵的字，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拿住。五百塊！林姨真的匯了，還匯了這麽多！
“下午送來的。”蘇晚輕聲說，聲音還有些啞，但帶著笑意，“林姨……她真好。”
陳默捏著那張匯款單，紙張很薄，但此刻在他手裏，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錢，是蘇晚的命，是江生的糧，是這個家在嚴寒中得以延續的火焰。他抬起頭，看著蘇晚亮晶晶的眼睛，心裏翻江倒海。感激，羞愧，沉重，還有一股豁出去的、一定要讓日子好起來的狠勁。
“明天一早，我就去郵局取錢。”他啞著嗓子說，把匯款單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胸的口袋，和那張名片放在一起，“取了錢，先給你抓藥，再買米買煤，給江生買罐奶粉。剩下的……剩下的存起來，應急。”
“嗯。”蘇晚點頭，站起來，接過他手裏的饅頭，“你先烤烤火，我去把饅頭熱上。今天……咱們吃點好的。”
所謂吃點好的，也不過是把幹饅頭切片，放在爐蓋上烤得焦黃，就著熱水吃。但因為這五百塊錢帶來的希望，這頓簡單的晚飯，吃得格外香甜，格外踏實。爐火很旺，映著一家三口的臉，紅撲撲的，是久違的暖意。
夜裏，蘇晚喝了新抓的藥，很苦，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陳默摟著她，兩人都沒睡意，低聲說著話。
“等你好利索了，開春，咱們把裁縫鋪好好收拾一下，多接點活兒。”陳默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蘇晚瘦削的肩胛骨，“我再去跟趙師傅多學點，收音機電視機修膩了，學學修自行車，修手錶，那些更掙錢。”
“嗯，我手快，做衣服沒問題。等江生大點，能走了，我就更能騰出手來。”蘇晚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穩，“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把林姨的錢，早點還上。”
“不止要還錢，”陳默說，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堅定，“還得把這份情記著。等咱們好了，等林姨老了，咱們得孝順她，給她養老。”
蘇晚沒說話，隻是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腰。這個男人，或許沒大本事，但重情，有擔當。跟著他，苦是苦，但心裏踏實，有奔頭。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但屋裏，爐火正旺，新買的煤塊在爐膛裏劈啪作響，散發著充足的熱量。米缸是滿的，藥罐在爐子上咕嘟著，江生在小床上睡得香甜，發出細微的鼾聲。這一切，都因為那張薄薄的、淺綠色的匯款單。
五百塊錢，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這個家庭漫長冬季的沉沉黑夜，照亮了前路，也注入了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更好的勇氣和力量。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比還錢更重要的，是把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化作往後餘生，相互扶持、努力生活的動力。冬天還沒過去，但春天，已經可以期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