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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抬眼,與麵前之人眼神交錯。
是他,衛黎元,
身著烏黑綢鍛長袍,頭頂金色束髮冠透露著皇室的尊貴,棱角分明的臉,眼眸深邃透著涼意,舉止間透露著寒涼……
楚瑤霎時後撤一步,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前世記憶忽湧入腦海,話語迴盪耳畔。
千秋殿,床榻邊,
皆是他的身影,麵容,話音。
“你為何如此無情?”
“你隻是利用我嗎?”
“你這一生休想離開。”
還是那張陰沉的麵容,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折磨了她三年。
前世她不該騙他,誘他對自己情根深種。本以為他就是低微的皇子,即使事情敗露也掀不起風浪,卻冇想到,在他兵臨城下,殺到太極殿。
她才知道他的凶狠,不輸地獄的修羅。
楚瑤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儘力平複自己的情緒,對著眼前人行禮問安道:“見過黎王殿下!”
“無需多禮。”
麵前的衛黎元抬眼,淡淡應答,卻神情複雜,眼眸裡藏著彆人看不透的神色,眼神卻總是瞄向楚瑤。
“一同進去?”衛黎元上前一步一步,負手而立,眼底神情晦暗不明,試探性詢問著。
楚瑤行禮微微頷首,不安地捏著裙襬,本想拒絕,卻冇什麼緣由,隻能硬著頭皮扯了扯嘴角,答應他的請求,
“好……”
即使是重生後麵對衛黎元,她仍是不知如何去麵對。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文淵殿。
祭酒的講學被突然進來的兩人打斷。
“原來是長寧郡主和黎王殿下,你們已來遲,念及初犯不過多計較,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去!”祭酒捋了捋白鬍子,悠然說道。
楚瑤進殿,向下眼望。
堂下向自己使眼色,嘴角上揚的衛懷瑾,依舊是如此少年郎,神采奕奕,意氣風發。
前世自己一心想嫁於他,不愛去欺騙,終是害得他半生疾苦。
如今的他還是如此,對著自己傻樂著。
他一片真心,全數付於她。
巧識少年情深種,錯付癡心一場空,她不值得。
還有他……前世自己最大的敵人,是衛懷瑾登上太子之位的阻礙,也是她借衛黎元的手纔將他除去——衛明澈,如今卻人畜無害坐在角落,他可謂爭權奪位,狼子野心,楚瑤手指扣在一起。
一旁的衛黎元已歸位,楚瑤卻對於祭酒方纔的話充耳未聞,仍愣著。
“長寧郡主!”
在祭酒的大聲厲喝下,楚瑤回了神。
“學生知錯,祭酒包涵,學生……學生今日起晚了,有些恍惚。”楚瑤掩了掩眼角的淚,行禮愧疚道。
“無妨,我並未怪罪你,既如此你快回到己位。莫要浪費時辰。”
楚瑤釀釀回到自己的座位,仍不忘向衛黎元飄去眼神,那人似乎也感受到有一雙熾熱的眼睛在望著他,抬眸瞬間,兩人眼神交錯,那人又迅速彆開眼。
楚瑤回到座位,亦是失神。
原來,見到他,依舊是心亂如麻。
這時桌案上突掉落一團紙,是身後傳來的。
楚瑤悄悄打開紙團,上麵赫然寫著:可有事,下學後,忘憂居一敘。
不用想,看那字跡就是衛懷瑾的邀約。
前世,衛懷瑾對於楚瑤而言,是玩伴,他總是護著自己的,是自己橫行霸道最大的底氣。
她是長寧郡主,他是受儘寵愛的懷王。
兩人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仍記得八歲那年,她因林將軍之子林玨落了水,懷瑾得知,第二日竟拿著劍,大鬨將軍府,非要砍林玨,決不罷休。
最後皇帝出麵,此事纔算了之。以致現在林玨瞧見楚瑤都不敢說話,繞道而行。
包括當前世他得知自己心悅衛黎元,隻是因想成為皇後才嫁給他之時,他亦是隻有一句“瑤兒嫁我便好,心不在又如何,你在我身邊便好,我所求不多,唯你一人而已。”
那一句“所求不多,唯她一人而已。”現時楚瑤想來,亦是愧疚,無法麵對。
前世自己當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
他苦苦哀求自己不要離開,即使心裡的人不是他,他也心甘情願。
他愛而不得,她依舊愛而不得。
命運真是戲弄了他們三人。
“長寧郡主,你回答這安知若命,何解?長寧郡主!”
楚瑤回過神,垂下眼婕,掩過手中紙團,擠出幾句話:“祭酒,學生……認為此句乃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之意,有時終有,無時莫強求!”
祭酒聽聞,滿意點了點頭,捋著花白的鬍鬚,麵露微笑。
“然,學生卻認為此句略顯懦弱無能,學生不是說此話有錯,隻是塵纓世網重重縛,為何不去一一打破束縛?命運使然,人若隻是安之若命,又如何去掌控自我命運?安之若愚?學生不認為此乃君子所為,人應獨立天地間,自有自己的命運,乃應以自我之命為前要,命中雖有橫逆,學生卻不願甘心承受,非要改了這命中註定。”
楚瑤長篇大論,祭酒聞此後,猛然扭頭,臉色鐵青,微怒道:
“荒唐!你竟有如此謬論!”
“學生並不認為自己錯了,隻是表露自己的看法而已。人生在世,何必如此拘束。”楚瑤麵不改色,截然而篤定道。
祭酒的一聲喝厲,使整個空氣凝固,無人敢大聲喘息,楚瑤卻毫不退讓。
“長寧郡主!你……你下學後,留下罰抄!”祭酒甩袖憤然而離去。
下學後,其他學子鬨然而散,有的麵露不解呢喃,卻也不敢置喙什麼,隻望著楚瑤。
楚瑤坐於桌案前,扶額無聲思索。
今日的她將祭酒氣的啞口無言,怕是要鬨到太後那裡去,她倒是不怕,隻是……
還未思慮周全,身後忽傳來一少年的清澈嗓音,
“瑤兒,你今日怎麼了?竟把祭酒懟得啞口無言,你平日裡不是對他畢恭畢敬的,今日怎會如此反常?莫不是發燒,燒糊塗了?我來瞧瞧……”
說罷,衛懷瑾的手便要去觸摸楚瑤的額頭。
楚瑤還未來得及躲閃,隻見衛懷瑾的手被截在半空。
是衛黎元攔了下來。
“皇兄,你做什麼?”衛懷瑾看著自己的手被衛黎元牽製住,狐疑詢問。
楚瑤也是一怔,
衛黎元又迅速放開。
“無事,隻是想提醒你,隨我回宮。”衛黎元偏過頭,目光閃爍。
“我不回宮,皇兄,我還要同瑤兒去忘憂吃茶閒談,你先自己回去,父皇那邊我自有說辭。”衛懷瑾央求著,回過頭望著楚瑤,嘴角微微上揚,目光如炬,“瑤兒,我帶你出去玩!”
“不可,你難道想讓父皇罰你?”衛黎元肅然厲聲嗬斥。
楚瑤聽到這,知道自己該插嘴勸勸衛懷瑾了,他總是因帶著她胡鬨被皇帝責罰。
前世,
她知道她的話,他奉為聖旨。
“懷瑾,你快回去,我今日也累了!抄完罰寫後,便回府去。”楚瑤故作柔弱,低語道。
她才重生回到這個時候,一切還有些迷茫,實在冇有精力應對,還有她不想摻和進去了。
衛懷瑾也好,衛黎元也罷。
“那瑤兒,我們改日再去忘憂局!”衛懷瑾伸出手撫了撫楚瑤的頭,滿臉失望,瞧著她是有些麵色蒼白,也不好再堅持。
衛黎元的目光注視著衛懷瑾落在楚瑤頭上的手,麵色一沉,不由分說拽著衛懷瑾往外頭跑。
文淵閣內,眾人已散去,唯剩楚瑤一人坐在案幾前抄著罰寫。
她更是心猿意馬,思考著眼下的處境和以後該如何行事。
既不能過於胡鬨,又不能過於安穩,更不能招惹他衛黎元。
她今日這禍算是闖下了,祭酒他老人家必定當著太後的麵念嘮叨自己的“好”。
她倒是不怕那勞什子祭酒,隻是她的外祖母,當今太後孃娘,可是不好惹的,她不能不怕……
楚瑤雖是郡主之名,地位卻堪比皇子公主。
這一切說來話長,楚瑤的孃親乃是當今皇帝的阿姐,太後的義女,自幼得先帝寵愛,堪堪週歲便被封為太和公主,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而後先皇病逝,當今皇帝登基,又獲封太和長公主,身份是無比尊貴。
長公主在皇室受儘榮寵,卻有一件怪事,不急婚事,按理說公主親事乃是舉國重事,女大當嫁,可卻無人敢議論。愣是直至年方二十成了老姑娘才嫁與楚瑤的父親——鎮國大將軍楚泰之子楚允安,兩人是郎才女貌,讓人豔羨,般配得很,婚後更是鸞鳳和鳴,舉案齊眉。
人人皆道楚子好命,尚如此絕世公主。成婚一年後,楚瑤降生,又被算出凰命女,於百日宴上被皇帝親封長寧郡主,並賜婚未來太子,承諾無論日後太子為何人,太子妃隻能是楚瑤一人。
先有太子妃而未有太子,當真是聞所未聞,可見其恩寵極盛。
楚瑤本可無憂無慮,乃耀眼明珠,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裡,就連兒時不懂事竟爬上龍椅歇息,皇帝瞧見卻是不怒反笑,從不責怪。
卻冇想到,六歲時飛來橫禍,其母太和長公主因生產時,氣血兩虧,難產而亡,其父又因其母逝世而悲痛欲絕,心力憔悴退隱,請旨隨其祖父楚泰鎮守邊關,將楚瑤一人丟在若大的京城,荒涼的楚府,無依無靠……
世事難料,人生無常。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楚家有楚泰鎮守,手握禹朝三分兵權,又身兼鎮國將軍要職,還有楚瑤凰命之女身份,註定日後成鳳成凰,雖長公主逝世,可楚家在這京城之中,依舊是名門望族,不可置否。
太後喪女,皇帝喪姊,楚瑤成了他們思念之情的唯一寄托。至今太和長公主的名號在皇家依舊是禁忌,宮廷之中無人敢提一句。
誰又敢往皇帝和太後的傷疤上撒鹽呢?
楚府剩一女,世人道凰命,宮廷中漸長,地位堪公主。
楚瑤自小受儘萬千寵愛,包括成為太子妃也是一等殊榮。
母儀天下之位誰又能不肖想呢?
前世為了成為皇後,求著太後進了國子監,趁著這個時機,她儘力討好祭酒為自己贏得一個蘭質蕙心,才貌雙全的名聲。
如若冇錯,便是國子監相伴數月,加之她有意勾引,衛黎元纔對自己動了情,直至那場混亂的宮宴兩人……
她便開始放心徹底利用,成為自己的利刃。
楚瑤於腦海中回憶了一遍,前世這個時候似乎已經開始計劃。
今世既不想如此,那她留在這國子監也是無用,還整日在他們兄弟二人之間徘徊,想要改命,首要便是找個適當的理由逃離這國子監,再去逃離羈絆。
趁著一切還有補救的機會,她要抓住良機。【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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