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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花**的脊背繃緊成一張快要崩斷的弓,粗糙的麻繩長鞭帶著風聲抽落,皮肉炸開的刹那,他眼前一黑,視線被身下冷硬的車板死死壓扁。
小臂上那些平日裡安靜伏在皮肉下、如青溪蜿蜒的血管,此刻在痛苦裡瘋狂震顫,彷彿下一刻就要衝破筋肉的束縛。他怔怔望著那從傷口裡湧出來的液體——本該是靜謐美妙的支流,此刻卻化作惡紅腥臭的洪流,順著脊背蜿蜒而下,像北地野原上掙斷套索的野馬,露出最原始狂暴的本性。
北地。馬。這兩個詞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劇痛的濃霧,鞭笞的痛楚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從脊背上滑落,遠遠退去,隻留下一股滾燙熱烈,在五臟六腑間滾雷般碾過。牧花咬緊牙關,舌尖嚐到鐵鏽般的血味,卻冇再發出一聲呻吟。
刑場一側,楊端和沉默而立。
他生得寬闊黝黑,挺拔鼻梁、分明眉骨,整張臉的輪廓強硬如石匠鑿刻,每一道線條都藏著常年在沙場與軍規裡磨出的執拗。臉剛草草清洗過,髮梢鬢角還沾著濕意,可身上那身紅紋長劄甲,和周圍觀刑士卒的衣甲一樣,濺滿斑駁血跡。
韓人的突襲,本就在意料之中。
楊端和不是不知兵事的莽夫。他隨軍八年,從普通士卒熬到百夫長,比誰都清楚,孤軍深入敵國腹心,是兵家大忌。他並非自負到敢質疑武安君座下副將軍司馬靳,隻是身為老兵,身為男人,在踏入這片陌生險地時,心底那股不安與警惕,逼得他不得不儘一份提醒之責。
大軍從拿下不足半年的南陽出發,一路疾行突進,直直紮進韓國腹地。軍令如山,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隻埋頭帶隊狂奔,每日駐營必親自清查點卯,不敢漏過一人一甲。
他迫切想知道此行真正的目標,卻又不願做個聒噪莽撞的武夫,四處亂問。隻能藉著稟報水土不服、士卒病倒之類的瑣事,湊到司馬靳麵前,試圖從對方隻言片語裡,捕捉一絲半縷的意圖。
可直到今晨,幾架戰車從林子裡衝出來,廝殺聲撕破晨霧,他也冇能從司馬靳那始終曖昧模糊的態度裡,猜出半點有用的真相。
隊伍是沿著河穀行進的,穀地平坦,土質潮濕而有彈性,溫潤清甜的空氣,一點點化開了楊端和石刻般的棱角。河在隊伍右側,對岸高聳山壁任由水波輕拍,水色清亮,河麵約莫一丈寬窄,瞧著並不凶險。一處光潔開闊的淺灘如約映入眼簾,像是早已發出去邀請,在此靜靜的等候。楊端和分明感受到身旁士卒們那股熱切赴約似的目光,他獨自走在隊側,向河邊靠近兩步,停下腳步,望著灘上滑潤的石子,將後背留給仍在行進的隊伍。
一顆顆石子映著天光,點點閃爍,一閃一閃,倒像是也在打量著他。
他剛抬手做出駐足的手勢,各伍各什的頭目便已迫不及待,扯著乾裂的唇舌呼喊停隊。楊端和先遣出眼哨,登高瞭望,再令士卒輪流到河邊取水。眾人壓抑已久,驟然見到這般清冽可人的河水,免不了撩水嬉鬨,鬨笑喧嘩,原本靜謐的河灘,瞬間熱鬨得不成樣子。
楊端和心頭竟也生出一絲鬆動,想脫了鞋履,下水鬆快片刻。可終究,多年軍旅磨出的紀律、與生俱來的警惕,將那點念頭按了下去。他裝滿水囊,站在視野最好的高地上,四麵掃視,目光卻還是被一陣喧鬨扯了過去。
是一個年輕士卒,脫了鞋履,解了綁腿,捲起褲管,赤著腳小心翼翼踩進水裡。他的伍長氣得破口罵他的娘,說這水叫旁人還怎麼喝?隨手拾起一塊黑石朝他擲去。石頭落入水中,濺起清爽靈動的水花。又有幾人跟著撿石拋扔,刹那間水花四濺。那士卒在水裡嘻笑奔跳,眾人笑罵喧嚷,一時間,軍中威儀蕩然無存。
楊端和眉頭緊鎖,手掌按在腰間劍柄之上,想要厲聲訓斥,可話到嘴邊,喉間發沉,終究冇能張口。
他隻默默把臉轉向另一邊,望向遠處層疊的山林。
風從河麵吹來,帶著水汽,也帶著一絲他不願細品的、轉瞬即逝的安寧。
他隱隱覺得,這份輕鬆,短得像河灘上一閃而逝的光。
古道另一側的緩坡上林木稀疏。戰車從林子裡驟然衝出來的刹那,大多數秦軍士卒都陷入了片刻茫然,怔怔望著這些彷彿從樹上墜下、從土裡拱出的憤怒車馬。
一架戰車自高坡疾馳而下,距楊端和已不足百步。他看得真切:兩匹馬拉著一輛雙輪戰車,八隻馬蹄如敲亂鼓,馬蹄聲撲通撲通,車輪聲格拉格拉,捲起灰黃煙塵。煙塵裡的喊殺嘈雜,帶著濃重的韓國口音。
一匹棗紅,一匹墨黑,馬身油光發亮,光彩照人。車左馭手滿臉濃黑絡腮鬍,烏紅的嘴唇在鬍鬚間繃得像一顆熟過了頭的棗,兩隻袖子被風灌滿,鼓脹得似要爆開。車右甲士是個長臉大個子,手長腳長,跨在車轅之後,端著長戟前探,遠遠望去,像騎在馬臀之上。
馬蹄濺起的沙石打在楊端和臉上,生疼。
他朝四方狂吼:“迎敵!迎敵!”
聲音卻被車輪捲起的狂風撕碎,散得無影無蹤,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兩匹肥嘟嘟的馬在撞翻一個躲閃不及的秦卒,踏斷一支丟在地上的旗杆之後,被四五杆長矛攔住。矛鋒映著水光,鋒利而清冷。馬焦躁地喘息,原地刨蹄亂蹬。
那絡腮鬍馭手被一杆長矛刺穿了脖子,短粗的雙臂胡亂抓著,身體向後傾倒,噴湧出的黑紅血沫帶著餘溫,撲到近旁躲閃不及的楊端和臉上、甲上。
車右甲士挺長戟猛戳人群,卻似紮進石縫,死死卡住,再也抽不回。他用腋下狠夾戟杆,額頭青筋暴起,臉色憋得發紫,卯足了勁兒想要奪回兵器的控製權。纏鬥之間,三名秦卒已撲到車邊。他隻得棄戟拔劍,劍尚未舉起,便被六隻手拽扯著栽下車。
三支短劍上下翻飛。
片刻後,一名秦卒的腰帶上懸起一顆滴血的首級,另外兩人則忙著將割下的殘肢往皮兜裡塞。那兩匹豔麗的戰馬被士卒砍斷轡繩,就此叛變。
坡頂邊緣被煙塵模糊。
楊端和瞬間明白:派往那個方向的斥候,並非失職,而是先一步落入敵人預設的埋伏。真是個蠢貨…
敵人有多少?是韓軍主力?
一無所知。
直到他看見煙塵裡衝出一群衣著雜亂的人,縮手縮腳,舉著千奇百怪的“兵器”。楊端和確信自己看見了鐵耙、木鐮——這景象,猛地勾起他少年時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