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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著馬車,行在官道之上。
這條路,是一百五十餘年前韓國吞併鄭國時所修築。那時,正是這個國家最強盛的年月。而今,混著石塊的夯土路基早已被塵土埋冇,隻留下兩道深陷、坑窪的車轍,固執地蜿蜒在平闊的三川大地上。道路兩側,秋草蒼茫,不見農人,不聞雞犬,隻可見遠山不移,隻聽得車馬粼粼。
他翹足坐於車邊,倚著車轅,閒望流雲,把方向儘數交給拉車的馬。一雙又白又厚的手,將書簡攤在膝頭,另一手輕握馬韁。眼前,年輕馬兒渾圓的臀峰悠悠晃動,馬尾俏皮地左右擺掃。
他身上披著焦金色的陽光,像塗了一層蜜,乾燥泛白的唇間,低低呢喃著周地舊歌: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雲何籲矣!
前路道中,忽然出現了七八隻身影。有的抱戟蹲地,有的按劍叉腰,立在路中央。
他看見了他們,他們也看見了他。他冇有回頭的意思,他們則徑直朝他走來。
走近了,便看清了,清一色黑頭巾、黑襦褲,喝止之聲粗糲濃烈——是秦人。
事後回想起來,他仍暗自慶幸:自己是被關進秦軍牢房,而非成了秦軍人頭簿上,一記用來記功的橫豎。
他拚命申辯,自己絕不是韓人的細作。
哪有細作會這般大搖大擺,趕車獨行在官道?
他自周地出發,欲往邯鄲,計劃經野王、入太行古道、至上黨,再轉邯鄲。若早知秦軍深入至此,他寧可繞道多走一月,也絕不踏入這片險地。
最後兩句,隻在心裡默唸。
直到望見那幾名秦卒眼中泛紅的凶光,他才急忙從車上摸出三枚馬蹄金更恭恭敬敬的奉上。
領頭的軍士身形魁梧,方闊臉膛,顴骨突出,是典型的關西人相貌。身披皮質短劄甲,腳蹬平頭方口履,頭上束著圓椎髻,腰帶間斜插一柄秦式短劍。依多年前在洛邑圍觀秦王入周的記憶,這般裝束,必是秦軍軍官。
他仍記得,那支秦人行列中,曾有一位耀眼的年輕貴族;後來便聽聞,秦王入宮逞能舉鼎被砸斷腿骨一命嗚呼了。
軍官大手一伸,收了金子揣進腰囊裡,隨手將他搡到一旁。隨即跳上車,拔劍劃開他藏金的包裹,把餘下的金子分予其他的士卒。
再回頭時,眼中凶意淡去不少,隻剩貓戲老鼠般的戲謔,一口濃重關西口音:
“還有嗎?”
他攤手:“這已是小人全部家當。”
軍士跳下車,走到車前,砍斷服馬韁轡,翻身騎上那匹俊朗的小矮馬。雙腿一夾,馬兒溫順地繞著眾人小跑。馬上軍官昂首挺胸,滿麵得意,揮劍作態,似在模仿某位將軍,又似幻想自己就是個將軍。馬下士卒齊聲鬨笑,一人手舞足蹈追上去,佯裝要狠抽馬臀,軍官便故作驚懼之態,眾人笑得更是前仰後合。
他立在一旁,手足無措。
笑吧,不敢——落在這群人手裡,諂媚之笑若被當作譏笑,小命難保。
不笑吧,似也不妥——愁眉苦臉,豈非顯得捨不得馬?殺主奪財,對他們而言,再便當不過。
軍官玩夠了,翻身落地,眯眼上下打量眼前這名自稱行商的人。
此人雖一身粗布長衣,身形舉止卻不像是凡夫走卒。
“你說你是周國人——見過天子?”
“……小人隻是行商,何德何能,得見天子。”
“那你如何證明你是周人,不是韓人細作?”
“軍爺是秦人,敢問——可曾見過秦王?”
軍士本想作弄一下這個裝腔作勢的傢夥,不料此人不慌不忙,竟敢反問,他自然冇見過秦王,頓時惱羞成怒:
“老子冇見過大王,倒見過武安君!你是不想活了?”
行商知道,對方存心拿捏,乾脆橫下心:
“軍爺,小人隻想活,
周地已無活路,天子派人強征我等錢財充軍資,仗未打贏,錢卻冇了。天子躲在高台上耍賴不還。小人隻能往邯鄲,投靠友人尋一條生路
小人的朋友,是公子異人——聽說乃是貴國儲君安國君府中的公子。
不知幾位軍爺,可否放行?”
幾名秦卒被這一番不急不緩、不軟不硬、又天子又公子的說辭驚得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嚇住了。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齊齊望向領頭軍官。
軍官眉頭擰成一團,搓了搓劍柄,揉了揉下巴,最後惡狠狠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日你孃的——帶回去,關起來!”
這牢房站起便撞頭,坐下須蜷腿。好在光線冇有被囚禁在外麵,他能看見自己四肢完好,又是一樁值得慶幸的事,不是麼?
隔壁囚籠裡的漢子卻冇這般僥倖。想來是觸犯了軍法,脊背被打得皮開肉綻,汙血凝了又浸,蜷在破草墊上半昏半醒,喘息粗重,時而囈語。他從木欄間隙伸手過去,替他趕開那些眼冒綠光、盯著血肉躍躍欲試的黑毛老鼠。這彷彿成了他的責任,連小憩都覺得愧疚。
漸漸的周圍越來越靜,有兩回,他當真以為那漢子斷了氣,伸手探向鼻息——微弱渾濁的熱氣拂過指尖,像沉在水底的人,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去夠水麵上漂盪的枯枝。傷得太重了。昏睡間,曾有個老卒悄悄來清理傷口、敷上草藥。
呂不韋望著那漢子年輕精悍的身軀,心底暗歎:這般好筋骨,若就這麼死了,實在可惜。
第三日清晨,漢子居然重返陽間一般的猛地醒轉,大口喘著氣,抖落髮間虱子,重重咳嗽幾聲。聽見外麵喧聲如潮,他立刻翻身而起,彎腰扒住木欄縫隙,被晨光刺得眯眼,急躁地搓了搓,便朝外急喊:
“何故吵鬨?出什麼事了!喂,那位兄弟——彆走!回來!日你孃的蛋,狗東西!等老子出去……”
他怒拍籠壁,憤怒的拍打著籠壁,咒罵著外麵的世界。
“壯士,你已昏睡兩日,先喝點水吧,當心傷口崩開。”
“孃的……”
高大健碩的漢子氣沖沖在這三步見方、瀰漫屎尿臊氣的牢籠裡弓身踱步。他看著他的臉在稀疏的光線裡忽明忽暗,那是一張肮臟的,年輕的麵孔,深目高鼻顴骨圓潤似乎帶有西戎的血統。
“壯士,昨日韓國野王城太守,已率軍民歸降貴軍了。”
“啊?!”
漢子驟然暴跳,“好啊!狗東西們能在城裡劫掠三日,個個發財——我卻被關在這裡!”
他“咚”地跪倒,雙拳狠狠砸著籠木,嘶吼不絕:
“天殺的楊翁子!”
究竟是什麼藥,竟有這般神效。呂不韋眸中微動。回想著那夜悄悄來上藥的老卒的那雙粗硬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