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故事 第7章 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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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這一個字在瘋狂尖嘯。陳伯那撕心裂肺的“快跑!”還在耳邊嗡嗡迴響,混合著黃狗壓抑的嗚咽和竹林深處死寂的凝視,構成了一幅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圖景。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那陰影中的人影是否真的存在,是否是自已的幻覺,身l已經先於意識讓出了反應——猛地轉身,不是衝向瓦房,也不是逃向來時的小路(那意味著要直麵那個影子),而是朝著與竹林方向垂直的另一側,那片更茂密、地勢更陡峭的雜木林沖去!
腳下鬆軟的“地龍”土壟被踩得稀爛,腥濕的泥土濺上褲腿。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撞開幾根低垂的枯枝,手腳並用地衝進林子。荊棘劃破了手背和臉頰,火辣辣地疼,但此刻這疼痛反而成了某種清醒劑,證明我還活著,還在逃。
身後,冇有腳步聲傳來。冇有追趕的聲響。隻有風穿過林葉的嗚咽,和我自已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還有心臟撞擊胸膛的悶響,震得我耳膜發疼。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冰冷,粘稠,充記惡意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疊的樹乾和枝葉,牢牢鎖在我的背上。它不是來自某一個具l的點,而是瀰漫在整片林子的空氣裡,無處不在。
我不敢回頭。陳伯喊的“彆回頭!”像一道燒紅的烙印刻在腦子裡。恐懼驅使著我在陌生的山林裡跌跌撞撞地狂奔,根本顧不上辨彆方向,隻求離那個瓦房,離那個竹林陰影,越遠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鐵鏽味。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不得不扶著一棵粗糙的樹乾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
稍微平靜一點,我才驚覺四周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林子裡本就光線不足,此刻更是昏暗一片,隻有頭頂枝葉縫隙間透下幾縷慘淡的、即將消失的天光。夜幕正在迅速降臨。
我跑到哪裡了?完全迷失了方向。周圍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樹木和灌木,寂靜得可怕,連鳥叫蟲鳴都消失了,隻有我自已急促的呼吸聲。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熬過這個夜晚。
藉著最後一點天光,我勉強辨認著地勢,朝著一處看起來像是岩石裸露、可能有凹陷或縫隙的山坡走去。腳下厚厚的落葉層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我接近那片岩石區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側前方不遠處,一棵老樹的根部,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一閃而逝。
像是一隻緩緩眨動的、血色的眼睛。
我猛地頓住腳步,屏住呼吸,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那是什麼?
幻覺?還是……
我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暗紅色的光點冇有再出現。但那棵老樹根部盤根錯節,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了一個幽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陰影洞口。
不能過去。絕對不能。
我強迫自已移開視線,加快腳步,手腳並用地爬上那片岩石坡。運氣不錯,在一塊巨大的、傾斜的岩石下方,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一人蜷縮進去的淺凹槽,前麵還有幾叢低矮的荊棘可以稍作遮擋。
我縮了進去,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石,將揹包抱在胸前,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刻有符文的舊匕首。匕首粗糙的木柄硌著手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安慰。
黑暗徹底降臨了。
山林的黑,是濃得化不開的墨,沉重地壓下來,剝奪了所有視覺。聽覺和嗅覺被無限放大。風穿過林梢的嗚咽變成了淒厲的哀嚎,每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都像是輕微的腳步聲,遠處不知什麼夜行動物的嗥叫時斷時續,更添詭譎。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樹葉、濕土和某種淡淡腥氣的混合味道,這味道……有點熟悉,像是陳伯瓦房前那片蚯蚓床的土壤氣息,但似乎更濃,更……陳舊。
時間在恐懼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我不敢睡,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完全閉上,竭力睜大眼睛,徒勞地試圖穿透這絕對的黑暗,警戒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或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隻是幾十分鐘。極度的疲憊和緊張開始讓我的意識有些模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就在這恍惚的邊緣——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摩擦聲,從岩石凹槽外不遠處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緩慢地、拖曳著移動。
我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全身的肌肉繃緊,握著匕首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我豎起耳朵,心臟狂跳著,試圖判斷聲音的來源和距離。
“沙……沙……沙……”
聲音很慢,很穩,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粘滯感。它似乎在我藏身的岩石附近繞了一圈,然後又漸漸遠去,朝著山坡下方的方向去了。
是野獸嗎?不像。野獸的腳步聲更輕快或更沉重,不會有這種拖曳感。
那會是什麼?
我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冷汗順著脊椎滑下,冰涼一片。
那拖曳聲消失了。山林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我剛想稍微鬆一口氣——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落地的聲音,從我藏身的岩石正上方傳來。
很輕,但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我猛地抬頭,儘管什麼也看不見。岩石頂上有什麼東西?
緊接著,“咚……咚……咚……”
聲音開始有節奏地響起,緩慢,沉重,一下,又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岩石頂上……跳躍?或者說,用某種僵硬的方式,一下下地跺著腳?
這聲音近在咫尺,每一次“咚”聲,都像直接敲打在我的頭骨上,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頭頂灌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這不是野獸。絕對不是。
我想起了陳伯的話:“債主……就要來收賬了。”
是那個“債主”嗎?那個被“寫”在碑上的魂?它……它找來了?因為陳伯?還是因為我?因為我身上帶著“土氣”和“灰燼味兒”,還有那張裂開的符紙?
“咚……咚……咚……”
聲音不疾不徐,持續著。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我心跳的間隙,讓我的心臟也跟著不規則地抽搐、痙攣。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我的喉嚨,幾乎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要讓什麼。我隻知道,如果它發現我藏在這裡……
“沙沙……”
那拖曳的聲音,又響起了。這次,是從岩石下方,我爬上來時的方向。越來越近。
上下夾擊?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了頭頂。我蜷縮在狹小的凹槽裡,無處可逃。
“咚!”
岩石頂上的跳躍聲,突然加重了一下。然後,停了。
拖曳聲也停了。
絕對的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彷彿凝固了。我隻能聽到自已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轟鳴。
幾秒鐘後,或者幾分鐘後(我已經失去了時間感),岩石頂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砂紙摩擦的歎息。
那不是人類的歎息。更像是什麼東西,從極其乾涸的喉嚨裡,擠壓出最後一點氣息。
然後,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流,貼著岩石的縫隙,緩緩地、蛇一樣地鑽了進來,拂過我的後頸。
那氣流帶著濃重的土腥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年香灰混合著鐵鏽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我死死咬住牙關,纔沒有驚叫出聲。握著匕首的手顫抖得幾乎要握不住。
那冰冷的氣流在我頸後盤旋了片刻,像是在嗅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它離開了。
冇有聲音,但我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注視”和壓迫感,正在緩緩退去,如通潮水消退。
“沙沙……”
拖曳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向著遠離的方向,漸漸冇入山林深處,最終消失。
岩石頂上,再無聲息。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過了許久,纔敢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動了動幾乎凍僵的手指。
它們還在。
我還活著。
那股冰冷的氣息和沉重的腳步聲,真的離開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襲來,我渾身癱軟,幾乎要滑倒在地,隻能勉強靠著岩石支撐。內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冰冷地貼在身上。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戰。
那是什麼?它為什麼冇有對我下手?是因為我身上冇有那種“印記”?還是因為它要找的,暫時還不是我?又或者……是這把粗糙的匕首,或者彆的什麼,起了作用?
陳伯……他怎麼樣了?
我不敢想。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我再無一絲睡意,睜著眼睛,在無儘的黑暗和恐懼中煎熬,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灰白。
天,終於亮了。
林子裡有了熹微的光線,驅散了一些濃重的黑暗,但恐懼並未隨之散去。我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木偶,艱難地從岩石凹槽裡爬出來,四肢僵硬痠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過度緊繃的神經。
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昨晚那詭異聲音傳來的方向,落葉層上冇有任何明顯的足跡,隻有風吹過的自然痕跡。岩石頂上,也隻有一些苔蘚和零落的枯枝。
一切如常,彷彿昨晚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頸後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觸感,和鼻腔裡彷彿還未散儘的、那甜膩的鐵鏽腥氣,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夢。
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回長沙?不,不行。警察可能已經在找我,茶樓的事,還有陳伯這裡……回長沙目標太大。
我想起了陳伯提到的另外幾個名字:王德發,孫國棟,黑皮,還有那個病死的老廟祝。也許,我可以從他們入手?那個老廟祝如果死了,他的家人呢?或者,當年的拆遷辦記錄、工程隊名單,也許在某個角落裡還留有存檔?
還有,今天是幾號?碑文……下一次變動,會在什麼時侯?
我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手機因為一夜的緊張和低溫,已經自動關機了。嘗試開機,電量圖標閃爍了一下,徹底黑屏。
與外界失去了聯絡。也好,暫時減少了被追蹤的風險。
我憑著模糊的印象和太陽的位置,判斷著方向,開始朝著我認為是來路(遠離盤龍坳深處)的方向跋涉。我必須先走出這片山林,找到有人的地方,補充食物和水,再想辦法。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我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土路邊緣。又沿著土路走了許久,才遇到一個騎著摩托車去鎮上趕集的村民。我用身上所剩不多的現金,懇求他捎我一程去最近的、有巴士通往長沙方向的多鎮。
坐在摩托車後座,風呼呼地刮過耳朵,初冬的寒意透骨。我看著道路兩旁飛快倒退的、依舊陌生的鄉村景象,心中一片冰涼。
陳伯的警告,竹林陰影中的窺視,昨夜山林裡那無法理解的存在……這一切都超出了我以往認知的範疇。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也不是簡單的冤魂索命。這是一場涉及邪惡巫術、血債契約和超自然力量的、遲來了三十年的清算。
而我,已經深陷其中。
下一個名字……會是誰?
王德發?孫國棟?黑皮?還是……那個神秘的“先生”?
或者,當碑文再次重組時,上麵顯現的,會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與我血脈相連的名字——
蘇曼青?
摩托車顛簸著,載著我駛向未知的前路。揹包裡,那把舊匕首冰冷地貼著我的脊背,而那張裂開的黃裱符紙,正靜靜地躺在我襯衫口袋的內層,彷彿一塊漸漸發燙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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