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階梯教室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緩慢浮動。
許長思提前十五分鍾到了教室。
這是大二上學期第一週,她選了一門叫“中華傳統文化”的選修課。不是專業課,但醫學院的課表排得太滿,她需要一門“能讓人喘口氣”的課來調息。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把《生物化學》攤在桌上。翻板椅在她坐下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她習慣性地往旁邊看了一眼——左手邊空著一個座位,再過去就是過道。
一個座位的距離,剛剛好。
她收回目光,用拇指抵著書脊,將書頁壓平,食指沿著段落一行行劃過,趁著課前再看幾頁。書頁邊角有她做的筆記,字跡很小,密密麻麻。
教室裏的人漸漸多起來。腳步聲、書包拉鏈聲、翻書聲混在一起。
許長思沒抬頭,但她能感覺到有人在她附近停了下來。
那個人沒有立刻坐下。她餘光瞥見一雙白色的板鞋,鞋帶係得很整齊。那雙鞋在她左手邊空座位的外側停了一下——然後越過了那個空位,在她隔著一個座位的旁邊坐下了。
中間空了一個位置。
翻板椅發出“哢噠”一聲,很輕。
許長思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瞬。她沒抬頭,但她注意到——那個人坐下來之後,往她這邊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中間那個空位。確認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之後,才把手臂放在桌上。
中間空一個,剛好。
他也這麽覺得。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上課鈴響了。
老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先在黑板上寫了兩句詩: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李商隱《無題》
“這門課,我們不講標準答案。我們隻問一個問題——唐詩裏的‘情’,為什麽能打動一千多年後的你?”
“我先點個名,認認人。”
“許長思。”
“到。”
她舉手。
她注意到,隔著一個空位的那個人,筆尖在紙麵上點了一下,沒有落墨。
點名繼續。
“顧常在。”
“到。”
聲音很低,很穩。
許長思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顧常在。三個字,聽起來像是從古書裏摘出來的。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隔著一個空位,她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字跡很工整。她隱約看到他在抄黑板上的那兩句詩。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把這兩句詩抄在本子上了。
點名結束,老教授開始講李商隱。
“李商隱這個人,一輩子活得憋屈。牛李黨爭,他夾在中間,兩邊不討好。仕途不順,窮了一輩子。但他寫情,寫得比誰都深。”
他在黑板上又寫了兩行字: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你們看這兩句,表麵寫蠶、寫蠟燭,實際上寫的是什麽?”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許長思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她知道答案——寫的是“至死不渝”。但她不想第一個說。不是不會,隻是不喜歡在很多人麵前開口。
隔著一個空位的那個人也沒有動。
老教授等了一會兒,笑了笑:“看來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太愛說話了。”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至死不渝。
“李商隱寫情,不直說。他用蠶絲比喻思念,用燭淚比喻眼淚。絲沒斷,思念就在;燭沒燒完,眼淚就不會幹。你們覺得,這世上有‘至死不渝’嗎?”
教室裏更安靜了。
許長思的手指停在筆帽上。她在想——醫學生學的是解剖、是神經、是遞質傳導。心不會“想”,大腦才會。至死不渝,是詩,不是科學。
但她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她不確定。
隔著一個空位,她聽到筆尖在紙麵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寫字,是停頓。
老教授笑了笑:“看來這個問題,要留給時間回答了。”
他繼續講課。
許長思聽著聽著,發現自己忘了翻《生物化學》。她看了一眼隔著一個空位的那個人。白色T恤在午後的光線裏很幹淨。他還在寫,不是抄板書,是在筆記本上寫自己的東西。他寫字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很清晰。
寫一行,停一下,再寫一行。
他在寫什麽?
她收回目光,把書翻了一頁。
下課鈴響了。
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椅子翻動的“哢噠哢噠”聲連成一片。
許長思把《生物化學》合上,放進書包。站起來的時候,翻板椅“哢噠”一聲翻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餘光掃向隔著一個空位的方向——顧常在還在寫,筆尖在紙麵上移動,很慢,很認真。
她沒打擾他,背著書包往門口走。
走到台階中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白色T恤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光。他低著頭,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們之間隔著那個空座位,空空蕩蕩的,像一道安靜的分界線。
教室裏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嘈雜聲漸漸遠了。他坐在那裏,像是被光框住的一個安靜的畫麵。
許長思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走廊的人流裏。
教室裏,顧常在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
他寫的是:
“至死不渝——成本太高,效率太低。但如果是她,可以算一下。”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劃掉了。
他把筆帽扣上,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按了一下椅麵,讓翻起來的聲音小一些。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坐過的位置,和她坐過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空空的,誰也沒有坐。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階。
中間空一個座位。
她選的。
剛好,他也是這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