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在學校的西邊,從東門走過去要十幾分鍾。許長思走了很久,不是因為遠,是因為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她到操場的時候,遠遠看到顧常在站在跑道邊上。他手裏拿著兩杯奶茶,一杯芋泥**,一杯四季春茶。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鼻子又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走過去。
“來了?”他說。
“嗯。”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跑道盡頭的單杠上。操場沒什麽人,隻有一個人在跑道上慢跑,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他把芋泥**遞給她。她接過來,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涼的。她沒有看他,把吸管插進杯子裏,喝了一口。芋泥掛在杯壁上,她用吸管戳了戳,戳不下來。以前她會戳很久,今天戳了兩下就放棄了。
“你沒來跑步。”他說。
“嗯。說了有事。”
“什麽事?”
她沒回答,低著頭看手裏的奶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
“許長思。”
“嗯。”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他沉默了幾秒,“你不對勁。”
她抬起頭看他。他站在她麵前,比她高很多,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眉毛往中間聚了一點,她見過這個表情,上次她感冒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我說了沒事。”她說,聲音比想象中硬。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跑道邊上,誰都沒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別。她喝了一口奶茶,芋泥堵在吸管裏,吸不上來。她把杯子放在旁邊的長椅上。
“你不高興。”他說。不是問句。
她沒說話。
“因為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鞋帶係得很緊,今天出門的時候係了兩遍。
“你今天在校門口。”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和一個女生。”
他沒說話。
“她摸了你的頭發。你笑了。”她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說出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說完之後,她沒看他。她盯著奶茶杯上的水珠,一顆水珠從杯口滑到杯底,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你看到了。”他說。
“嗯。”
“那你為什麽不過來?”
她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解釋“那個女生是誰”,會問“你是不是誤會了”,會直接說“那是我妹妹”。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為什麽不過來。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想說“我怕打擾你們”,想說“我怕聽到不想聽的話”。但哪句都說不出口。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他說。
她抬起頭看他。他看著她,表情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安靜,是有一點光在動,像水麵被風吹了一下。
“我沒有不想見你。”她說。
“那你為什麽不過來?”
“因為我以為……”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我以為那個女生是你女朋友。”
她終於說出來了。說完之後,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帶還是那麽緊,淺藍色的帆布鞋麵上有一小塊灰,不知道什麽時候蹭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她聽到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從喉嚨裏出來的,很短,但很真。
“你笑什麽?”她抬起頭。
“那是我妹妹。”
許長思愣住了。
“親妹妹。”他補充道,“週末來找我玩的。你不是有事嗎?本來想介紹你們認識。”
許長思站在跑道邊上,手裏拿著那杯芋泥**,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想起那個女生的樣子,長頭發,淺咖色的大衣,個子不高,仰著臉看他。她想起她踮起腳摸他頭發的時候,他低下頭,沒有躲。親妹妹,摸哥哥的頭發,很正常。
“她聽說我在跑步,非要跟來。”他說,“我說我跟朋友一起跑,她說‘什麽朋友’,我沒回答。她就笑了。”
許長思低下頭,耳朵開始發燙。和早上站在梧桐樹下那種涼涼的耳朵不一樣,現在是燙的,從耳垂一直燙到耳根。
“你生氣了。”他說。不是問句。
“沒有。”
“你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幹的。她以為擦幹淨了。
“你看錯了。”她說。
“你眼睛紅的。”
“風吹的。”
他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像一根羽毛。
“你為什麽不直接問我?”他說。
許長思沉默了幾秒。
“我怕。”聲音很小。
“怕什麽?”
“怕那個答案不是我想聽的。”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這次她伸手別到耳後。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沒什麽起伏”的平,是嘴角往下壓了一點,眉頭往中間聚了一點。她見過這個表情,在圖書館門口,他說“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許長思。”
“嗯。”
“我沒有什麽女朋友。”
她低著頭,看著手裏的奶茶杯。杯壁上那層水珠還在,她用指尖抹掉了一顆。
“也沒有曖昧物件。”他頓了頓,“隻有你。”
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那三個字,“隻有你”,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她抬起頭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耳朵紅了。
“你妹妹呢?”她問。
“她去超市了,一會兒過來。”
“她……知道我?”
“我跟她說過你。”
許長思愣了一下。“說什麽?”
“說你。”他頓了頓,“選修課認識的。醫學生。不吃辣。跑步的時候先吃烤鴨再吃飯。”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還跟她說了什麽?”
“說我喜歡你。”
許長思站在原地,手裏那杯芋泥**差點沒拿穩。她趕緊用兩隻手握住,杯壁上的水珠被擠得往下淌。
“你什麽時候說的?”她問。
“上週。”
“上週什麽時候?”
“展覽中心回來那天晚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地鐵上靠在他肩膀上,回到宿舍被室友起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那天晚上跟妹妹說了。說“我喜歡你”。
“她怎麽說?”她問。
“她說‘終於’。”
許長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裏,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麽?”他問。
“沒什麽。”
“那你為什麽笑?”
她把臉從手心裏抬起來,看著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但他的眼睛很亮。
“因為你。”她說。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許長思。”
“嗯。”
“下次看到我和別人在一起,直接過來問我。不要自己跑掉。”
“那萬一你真的在跟別人……”
“不會。”
“你怎麽知道不會?”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因為隻有你。”
許長思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停在跑道的白線上。
“你妹妹什麽時候過來?”她問。
“她說十分鍾。”
“那你剛才說她在超市?”
“嗯。她說給我們留點時間。”
許長思愣了一下。“她知道我來?”
“她知道你會來。”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說了‘來了’。”
她低下頭,嘴角翹著。
“顧常在。”
“嗯。”
“你妹妹叫什麽?”
“顧晚。”
“她多大了?”
“大一。在隔壁市上學。”
“她喜歡你女朋友嗎?”
他看了她一眼。“我還沒女朋友。”
許長思愣了一下,耳朵又開始燙了。她把奶茶杯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杯壁上的水珠涼涼的,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
“你喝完了嗎?”他的聲音從奶茶杯另一邊傳過來。
“沒有。”
“那你把杯子放下來。”
她猶豫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來。他站在她麵前,比她高很多。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但他的眼睛很亮。
“許長思。”
“嗯。”
“你願意嗎?”
她看著他。“願意什麽?”
“做我女朋友。”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別,就讓它貼在臉頰上。操場上那個慢跑的人已經跑遠了,腳步聲越來越輕,最後聽不到了。
她把手裏的奶茶杯放在長椅上,把貼在臉上的頭發別到耳後。
“願意。”她說。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和河堤上那次一樣,和地鐵站裏那次一樣。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手指扣著手指。
“那說定了。”他說。
“嗯。”
兩個人站在跑道邊上,手握著。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
操場入口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哥!”
許長思轉過頭。一個女生站在操場入口,長頭發,淺咖色的大衣,黑色的靴子。和她早上在校門口看到的一樣。她手裏提著一個超市的袋子,正朝那邊揮手。
“她來了。”顧常在說。
“嗯。”
“過去?”
許長思深吸了一口氣。“好。”
他鬆開她的手。她以為他要放開,但他沒有,他把手從她手裏抽出來,然後攬住了她的肩膀。掌心貼著她的肩頭,溫熱。
兩個人往操場入口走。顧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過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你就是許長思?”她說。
“嗯。你好。”
“我哥天天跟我提你。”
許長思看了一眼顧常在。他看著前麵,表情和平時一樣,沒什麽起伏。但他的耳朵紅了。
顧晚也看到了。“他耳朵紅了。”她說。
“風吹的。”顧常在說。
顧晚笑了。“你上次說‘風吹的’的時候,也是因為她。”
許長思低下頭,笑了。
三個人站在操場入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的味道。
顧晚從袋子裏拿出一杯奶茶,遞給許長思。“給你,芋泥**。我哥說你喜歡喝這個。”
許長思接過來,杯壁是溫的。
“謝謝。”
“不客氣。”顧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哥一眼,“你們剛纔在聊什麽?”
“沒什麽。”顧常在說。
“騙人。”顧晚笑了,“你耳朵還紅著。”
顧常在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許長思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許長思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芋泥甜甜的,糯糯的,從喉嚨滑下去。她想起早上蹲在梧桐樹下哭的時候,以為天要塌了。現在天還是一樣的藍,雲還是一樣的白。他的手掌還貼在她肩膀上,溫熱。
“走吧。”顧常在說。
“去哪?”顧晚問。
“吃飯。”
“吃什麽?”
他看了許長思一眼。“火鍋。”
“你不是不吃辣嗎?”顧晚看著許長思。
“有不辣的鍋底。”許長思說。
顧晚笑了。“行吧,鴛鴦鍋。”
三個人往操場外麵走。顧晚走在前麵,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許長思走在她旁邊,顧常在走在許長思另一邊。走了一段路,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小指勾著小指。和之前一樣。
許長思低頭看了一眼兩隻勾在一起的手,沒有躲。
三個人走出操場,陽光照在臉上。
顧晚回過頭。“你們走好慢。”
“你先走。”顧常在說。
顧晚看了他們一眼,笑了,轉身往前走,步子很快。
許長思和他走在後麵,小指勾著小指。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一塊深的,一塊淺的。
“顧常在。”
“嗯。”
“你妹妹挺好的。”
“嗯。”
“她比我小。”
“嗯。”
“她叫我嫂子的時候,你怎麽不糾正?”
他看了她一眼。“糾正什麽?”
“我還沒答應。”
“你答應了。”
“什麽時候?”
“操場。你說‘願意’。”
許長思低下頭,嘴角翹著。“那不算。”
“算。”
“不算。”
“算。”
她笑了。他嘴角也彎了一下。
兩個人走在梧桐樹下,小指勾著小指。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手,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時候,涼涼的。
“謝謝。”她說。
“不客氣。”他說。
兩個人繼續走。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並排著,像兩條永遠不會分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