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及笄禮的餘溫尚未散儘，院中的素色燈籠還未撤下，宋如昔便已清晰地意識到，十五歲，於世家女子而言，從來不止是成年的標誌，更是踏入婚嫁之途的開端。
她不同於京中其他貴女，自幼便由父母定下婚約，有青梅竹馬的娃娃親，有門當戶對的歸宿。
自小到大，父母疼惜她性子沉靜，又曆經諸多變故，從未輕易與旁人提及她的婚事，更未早早定下親約，本想等她慢慢釋懷過往，等她心甘情願，再為她尋一處安穩歸宿。
可這份遲來的考量，這份未曾許人的自由，在如今的宋如昔看來，非但不是幸運，反倒成了懸在心頭的一把利刃，日夜讓她惶恐難安。
這份惶恐，從何而來，她心底比誰都清楚。
她想到了高居金鑾殿的那位帝王，那個坐擁天下、執掌生殺大權的皇帝。
一想到他，宋如昔指尖便控製不住地發涼，心底翻湧的除了恐懼，更有壓不住的怨懟與恨意。
她永遠忘不了，十歲那年那場驚天慘案，夏家滿門忠良，不過是因一場證據不全、疑點重重的謀逆案，便被這位帝王一紙聖旨，下令滿門抄斬。
冇有徹查真相，冇有給夏家辯解的機會，冇有顧及夏家世代忠良、為國儘忠的功績，僅憑幾句空穴來風的誣告，幾份漏洞百出的偽證，便狠下心腸，將一大家子鮮活的人命，儘數葬送在刑場之上。
夏家哥哥溫潤如玉，尚未及冠；夏峋姐姐明豔靈動，與她同齡，不過十三歲，那樣好的一雙兄妹，那樣滿門的溫良之人，皆成了皇權之下的冤魂。
這位帝王，從未在意過真相是否確鑿，從未在意過忠良是否含冤，在他眼中，皇權穩固遠比人命重要，所謂的公道，所謂的善惡，不過是他權衡權勢的籌碼。
這樣的帝王，冷血，獨斷，視人命如草芥，讓宋如昔每每想起，都覺得寒意徹骨。
而這位皇帝，還有一個讓京中世家無奈又不敢反抗的習慣——愛亂點鴛鴦譜。
他素來喜歡憑一己心意，為朝中臣子子女指婚，全然不顧兒女雙方的意願，不管兩人是否情投意合，不管兩家是否情願，隻看他心中的權勢權衡，一道聖旨降下，便是天定的姻緣，無人敢違逆，無人敢拒絕。
違逆聖旨，便是抗旨不尊，是株連全家的大罪，即便滿心不願，也隻能叩首謝恩，接受這場身不由己的婚事。
這份記憶，太過深刻，太過清晰，與她的童年緊緊纏繞，讓她根本無法忽視。
宋如昔閉了閉眼，思緒瞬間飄回幾歲那年，霍小將軍霍霄宸與丞相府藍芷音小姐的大婚之日。
那時她尚且年幼，卻也記得，那場婚事，便是皇帝親自指婚，是徹頭徹尾的亂點鴛鴦。
彼時的霍小將軍，年少得誌，一心征戰沙場，滿心都是家國天下，從未想過過早被婚姻束縛，更從未見過丞相府的藍小姐，對這場婚事，滿心都是牴觸與不願；藍小姐是丞相嫡女，溫婉嫻靜，飽讀詩書，心中自有對良緣的憧憬，不願嫁給一個隻懂殺伐的武將，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指婚，亦是滿心不甘，淚眼漣漣。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場麵盛大，可那對少年少女，臉上冇有半分新婚的喜悅，隻有化不開的疏離與無奈。
霍小將軍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卻眉眼冷硬，全程未曾有過一絲笑意；藍小姐鳳冠霞帔，容顏絕美，卻垂眸斂目，強忍著眼底的淚水，全程沉默無言。
兩個滿心不情願的人，被一道聖旨綁在一起，在滿堂喜慶之中，守著彼此的疏離，走完了那場看似風光、實則冰冷的婚禮。
那時的她，尚且不懂婚嫁之事，隻覺得那對哥哥姐姐，一點都不開心，一點都不幸福。
後來漸漸長大，看著他們在包辦婚姻裡，從相敬如冰到慢慢相濡以沫，才懂那場指婚，對兩人而言，是何等的身不由己，何等的無奈妥協。
而如今，這份身不由己，這份不情願，怕是馬上就要落在她的身上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在心底瘋狂滋長，再也壓不下去，讓她徹夜難眠，坐立難安。
及笄禮那日，皇帝雖未親臨，卻遣了宮中內侍前來賀喜，賞賜了諸多及笄禮物，可宋如昔分明記得，那日在堂中接旨謝恩時，皇帝不知何時，竟悄然駕臨尚書府，就站在堂外的廊下，一身明黃常服，目光沉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從頭到腳，反覆打量。
那道目光，冇有溫情，冇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隻有審視，隻有權衡，如同在打量一件可供擺佈的物件，如同在盤算著，該將她許配給何人，才能合他的心意，才能如他的意，穩固他的權勢。
那一刻，宋如昔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尖掐進掌心，疼得渾身發顫，卻不敢抬頭，不敢與他對視，隻能強忍著心底的恐懼與抗拒，低著頭，規規矩矩行著禮，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太清楚那道目光的含義了。
她是尚書府的嫡女，父親身居要職，家世清白，又剛及笄，尚未定親，正是他眼中，最適合用來指婚、用來拉攏或是製衡臣子的人選。
夏家是她的逆鱗，是她心底永遠的痛，那位冷血的帝王，是害死夏家滿門的元凶，是她此生都不願親近之人。
可如今，她卻要任由他擺佈，任由他亂點鴛鴦譜，將她許給一個素未謀麵、或許滿心不情願的人，如同當年的霍小將軍與藍小姐一般，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守一場身不由己的婚姻，度過餘生。
她不敢想，更不願接受。
她這一生，已經失去了太多，夏家兄妹、長公主、遠在邊關的堂兄，她的人生早已被傷痛填滿，唯一的執念，便是為夏家平反昭雪，為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討回公道。
她不想把自己的餘生，耗費在一場毫無感情、被帝王隨意擺佈的婚姻裡，不想像藍小姐那般，即便後來安穩度日，終究是妥協於皇權，錯過了心中所願。
可她隻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子，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即便父親是尚書，在皇權麵前，也如同螻蟻，不堪一擊。
抗旨，是她萬萬不敢的，也是宋家萬萬承受不起的，一旦違逆聖旨，等待宋家的，或許便是如同夏家一般的下場，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一邊是心底的抗拒與不甘，一邊是皇權的壓迫與無力，兩邊拉扯，讓她心力交瘁，夜不能寐。
窗外的月色依舊清冷，灑在她的肩頭，宋如昔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麵容，眼底滿是惶恐與絕望。
及笄成年，本是值得慶賀之事，可於她而言，卻是噩夢的開端。
那位證據不確鑿便滅了夏家滿門的冷血帝王，那位愛亂點鴛鴦譜、視兒女婚事為籌碼的皇帝，終究要將手伸向她了。
那個曾經發生在霍小將軍與藍小姐身上的，滿心不情願的故事，或許很快，就要在她身上重演。
她無力反抗，無力掙脫，隻能眼睜睜等著那道聖旨降下，等著被擺佈，被安排，如同浮萍一般，在這皇權至上的世道裡，隨波逐流，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無法做主。
這份無力，這份惶恐，這份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讓她在這及笄過後的日子裡，再也冇有半分成年的歡喜，隻剩滿心的霜雪，與無儘的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