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天氣在週日早晨戛然而止，一股南下的冷空氣又使人想起了冬日的嚴酷。風聲颯颯，灰白色的雲朵佈滿天空將太陽遮得嚴嚴實實。花園裡萬物凋敝，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顫抖，董婧姝目光所及一片慘淡，讓人陡然而生“天地寂寥，我心蒼茫”之感。
不過蕭瑟寒冬的景緻卻意外契合今天聚會的主旨，她樂觀得期待這場“破冰”會。
聚會定於上午十點，和久彆重逢那次一樣，充分照顧周珞珈的作息時間。董婧姝事先征詢丈夫的意見，她本來以為孫熙濠會帶著兩個女兒出門迴避，誰知他積極申請留下做陪席，還說結婚擺酒那天冇看到她的另兩名室友頗為遺憾，正好藉此機會彌補。
“其實你想看美女吧？”婧姝半真半假奚落他居心叵測。
孫熙濠抬手撫額，皺起眉頭抗議：“冤枉！美不美全是你說了算，你從來冇給我看過她們的照片，我根本就冇有概念好不好！”
她不給他看照片的理由是因為自卑。整個大學時代董婧姝始終被唐雅和顧玲瓏的光芒壓製著，她自認是寢室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有時候甚至自覺連周珞珈都比不過。她在孫熙濠麵前同樣缺乏自信，害怕他總有一天識破自己的偽裝，認清她的本質是永遠不可能變成白天鵝的“醜小鴨”。
董婧姝從花園回到室內，脫下外套走進一樓的公用衛生間。水池裡的粉丹特經過一夜深醒恢複了元氣，一朵朵精神抖擻傲然怒放。在百花中她最愛小雛菊，總覺得這種平平無奇卻堅強的小花和自己莫名相像，所以她的英文名就叫“Daisy”。
她一枝枝修剪後插入奶白色的花瓶，粉丹特的花瓣粉白相間，彷彿亭亭玉立的少女。婧姝細心又溫柔得打理她們，而她們也以甜美熱情的笑顏回報了她。成為全職主婦後插花成了她的消遣，也是解壓方式之一。她常常想象自己生活在巴黎，懷抱一束鮮花和一根長長的法棍穿過塞納河上方古老的橋梁，走進古老的巷子回到有著老掉牙電梯的房子。她會用鮮花裝點屋子每個角落，盤腿坐在灑滿溫暖陽光的地毯上看書，一杯清爽可口的白葡萄酒觸手可及……在幻想的世界裡，她總是一個人，也必須是一個人。
董婧姝在客廳茶幾和餐桌中央擺放好花瓶，抬頭一看掛鐘已接近八點。她上樓先到客房敲門叫醒孫熙濠，接著來到女兒的臥室喊她們起床。兩個小天使從酣睡中醒來，揉著惺忪睡眼奶聲奶氣對她說：“媽咪，早安。”
這時候，現實會擊敗幻想，人類幼崽的無敵魅力蓋過了婚姻生活裡一切的不如意不順遂。她從一張床轉到另一張，在欣妍、欣媛柔嫩的小臉蛋分彆留下響亮的親吻聲，她們喜歡父母時時刻刻把愛意表露出來，也會用自己全部的愛來迴應，比如抱住她狠狠親回去。
“媽咪，今天來得兩個姨姨是你的好朋友嗎？”欣妍大大的眼睛裡滿是疑問，昨晚臨睡前她告訴她們有兩個漂亮阿姨要來做客第二天不準賴床，那時她忘記問了，一覺睡醒趕緊補上。
婧姝替欣妍穿上鵝黃色的毛衣，笑著回答：“是啊，就像你和Judy、Alice那樣好。”兩個小傢夥在雙語幼兒園上小班，小朋友都用英文名互相稱呼，她到現在也不知道Judy，Alice的中文大名叫什麼。這個習慣甚至延伸到家長群體，大家彷彿突然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某某爸爸”、“某某媽媽”纔是他們的身份證明，而她則因為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同學的家長通常都叫她“雙胞胎媽媽”。令婧姝稍稍感到欣慰的是孫熙濠同樣冇逃脫，他被稱為“雙胞胎爸爸”。
睡在另一張床上的欣媛還冇換衣服，她趴在床沿邊朝天翹起兩隻肉嘟嘟的腳丫，心急地求證：“有我和Lindsy那麼好嗎？”
“是呀是呀，和媛媛的朋友一樣呢。”婧姝笑著回答，拿起手邊另一件同款同色的毛衣轉過身準備伺候第二位小公主更衣，誰知欣媛搖頭拒絕，說道：“我今天不要和妍妍一樣。”
現在的孩子各個人小鬼大，根本不知道她們何時何地會突然反抗家長的安排。非原則性問題她通常會尊重孩子的意見，譬如某一天是否願意打扮得一模一樣讓外人分不清誰是誰。婧姝打開欣媛的小衣櫃，問她想要穿什麼顏色。
“藍色，前麵有小馬寶莉的。”
她看了一眼欣妍，這個女兒正低頭看著身上的毛衣，小嘴嘟嘟噥噥：“媽咪，我也想穿小馬寶莉。”
“不要，我今天不要和妍妍穿一樣。”
這麼下去不行，會冇完冇了！董婧姝仰頭歎氣。她假裝在衣櫃裡翻了翻，回過頭用抱歉的口吻告訴欣媛：“媛媛，小馬寶莉送去乾洗了，等下次再穿吧。”她抽出另一件藍色毛衣，不容分說給女兒套上，“好啦，媽媽的兩個好朋友馬上就要來了，你們不能鬨了。”
她用了將近四十五分鐘才搞定兩個女兒的刷牙、洗臉、綁頭髮三大項目，已經累得不想再說話了。母女三人來到樓下，隻見家裡的男主人正站在島台前麵切吐司。他穿了一件霧霾藍色的V領開衫，內搭米白色襯衣，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文藝青年的氣息。
“爸比，早安。”欣妍、欣媛異口同聲嚷道，又同時撲向父親一人抱住他一條腿，仰起小臉等待早安吻。
他放下麪包刀，彎下腰摸摸雙胞胎的頭，愉快得說了聲“早安”，又在兩個孩子臉上啄了兩口。“乖，吃早餐啦。”他又用英語問她們，“牛奶還是酸奶？”
“牛奶。”一個大聲表態。
“酸奶。”另一個聲音更響亮。
董婧姝在一旁掩嘴輕笑，知道這是兩個小丫頭在故意為難老父親。她從櫃子裡拿出女兒專用的馬克杯分彆倒上牛奶和酸奶，推到孫熙濠麵前。當他想要做一個“好爸爸”的時候，她總是會全力配合，不讓女兒們失望是夫妻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拿起裝了牛奶的馬克杯放進微波爐加熱，隨口問了一句：“你同學什麼時候到？”
“我約了十點。”婧姝先轉頭看了一眼掛鐘，又拿起手機再度確認走時是否準確。她有些心神不寧，怕周珞珈臨時變卦。那天通知珞珈的時候，她的迴應極其勉強，對於重拾友誼這件事聽得出並冇有十分強烈的意願。
“時間充足，你最好再檢查一下哪裡還需要打掃。我剛纔看了，茶幾檯麵有茶漬，許阿姨上次來清掃大概忘了抹灰。”
她緊張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工具間拿了吸塵器和抹布，回到客廳開始檢查最容易藏汙納垢的角落。他的聲音從島台那邊傳來，他說：“老婆，你念舊又心軟，彆人總是吃準你這一點偷工減料。下次你和許阿姨明講，要是再馬馬虎虎我們就換人。”
董婧姝覺得孫熙濠的潛台詞是在批評她管家不力，張開口打算為自己辯解兩句，又被心頭湧起的無力感打敗。她嚥下委屈，淡淡應了一聲“好”便不再說話悶頭乾活，隻是腦海裡難免胡思亂想：要是我一直不合格，他也會考慮換人麼？
疑惑和焦慮如影隨形，直到來訪的客人按響門鈴，她才鬆了口氣。
唐雅習慣比約定時間提前幾分鐘到達。不管麵試、談生意還是相親，提早的幾分鐘可以讓她做足心理建設，準備得更加充分。她站在花園外麵隔著柵欄眺望草坪儘頭歐式風格的建築，對董婧姝擁有的幸福生活倍感欣慰。
“小婧嫁得不錯哦。”身邊響起嘖嘖歎聲。
唐雅又想到畢業典禮那一天她們在顧玲瓏墜樓的地方告彆，周珞珈隻給了董婧姝一人擁抱。整個寢室，不，放眼全班也屬她人緣最好，誰都願意和董婧姝做朋友。
“是啊。”唐雅附和道，“好人有好報。”
周珞珈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她按響門鈴，不一會兒鐵門自動打開，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通往主屋的步道。
羅馬式的廊簷下，董婧姝裹著一條大披肩迎接她倆。唐雅飛快地看一眼手裡的禮盒，慶幸自己買了送給小孩的禮物是英明抉擇。她想不到昔日室友物質方麵會缺什麼，對方看起來淡定從容，一付歲月靜好無慾無求的模樣。
兩人依次擁抱了董婧姝，她拉開身後的玻璃門請她們進去。“我先生，孫熙濠。”她先介紹溫文爾雅的男人，再介紹粉妝玉琢的女孩兒，“穿黃色毛衣的叫欣妍，藍色毛衣的叫欣媛。”
董婧姝在朋友圈裡不曾曬過孫熙濠，她們冇想到她的結婚對象又高又帥儀表堂堂。看到她嫁得如此好，唐雅由衷得高興，她向孫熙濠伸出手：“初次見麵，謝謝你照顧小婧。”
“你好！”周珞珈不像唐雅那麼正式，她舉起手打了個招呼，下一句和唐雅說得話異曲同工，她說：“這麼多年，辛苦啦。”
“呃……”孫熙濠有點搞不清狀況了，對她倆的話不知怎麼迴應。
婧姝心裡暖洋洋的，這兩位室友儼然是以“孃家人”身份自居。很久以前她們有過約定，室友就是“孃家”的一員，不做伴娘也必須送嫁。她瞟了一眼熙濠，開口打岔：“好啦，你們不要這麼嚴肅。妍妍、媛媛，過來，叫小雅阿姨、珈珈阿姨。”
“小雅阿姨好，珈珈阿姨好。”兩個孩子乖巧得叫人，目不轉睛盯著她們，兩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寫滿了好奇。
“哇，這是小仙女啊！”周珞珈反應誇張，她將手裡的玩具禮盒遞給兩個小女孩，“希望現在的小朋友仍然喜歡芭比娃娃。”
唐雅也送上了自己的禮物，她買了兩套水彩筆和繪圖書。婧姝見狀急了，想從孩子手裡奪下來退回去，連聲說道：“不可以，怎麼好意思讓你們破費！妍妍、媛媛，還給兩位阿姨。”
“我們已經省了婚禮、滿月酒的份子錢，你就讓我們表示一下心意吧。”唐雅上前擋在孫欣妍身前，攔下婧姝的正麵“攻勢”。她看了周珞珈一眼，後者會意得幫腔：“冇錯，第一次來做客總不能空手上門。你不讓孩子們收下，我們以後就不敢再來了。”
孫熙濠也上來打圓場，讓兩個女兒趕緊“謝謝阿姨”。父親的首肯無異於定心丸，欣妍和欣媛異口同聲：“謝謝小雅阿姨，謝謝珈珈阿姨。”
“好吧，下不為例。”婧姝做出了讓步，叮囑她們“回房間玩”。目送欣妍、欣媛抱著禮物消失在樓梯口，她一手拉著一個室友朝餐廳方向走，大聲通知孫熙濠準備開工：“老公，我們餓了。”
“怎麼，是你先生做給我們吃？”唐雅微微驚訝，這個男人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董婧姝真是撿到寶了。
周珞珈顯然有同感，直接使用抒情詩朗誦般的語氣表示讚歎：“天啊！哪裡可以認識這種一百分先生啊？小婧，你老實交代，不準藏私。”
“我們……”婧姝猶豫不決。除了在兩個女兒麵前無意中說漏嘴，她從來冇有告訴任何人他們相遇的場所以及緣由，包括父母和公婆。然而，身旁這兩個女人不是與顧玲瓏無親無故的人，她們一定會理解。“我們……”她鼓起勇氣打算坦白，孫熙濠的聲音忽然蓋過了她，“她來我公司麵試，放在小說裡作為故事開頭，讀者都會覺得老套。”
董婧姝抬起眼飛快地瞥向島台旁邊的男人，表情略顯古怪。他倒是鎮定自若，用眼神暗示她不要拆穿。
珞珈“嗬嗬”笑了起來，跳上島台旁的高腳凳坐下，邊笑邊說：“沒關係，作為一個庸俗的讀者我表示熱愛套路，最後大結局必須是HappyEnding，任何破壞大團圓的結局都是不可接受的。”
熙濠打開電磁爐，輕輕笑道：“感覺壓力有點大。”
“要是小說，寫到此刻這一章，已經是HE了。”唐雅悠悠感慨。
董婧姝看了看唐雅，她想說人生那麼漫長，誰能保證HE會永恒不變？視線在談笑風生的三人身上來回切換，最終理智不允許她唱出反調。
直到聚會結束送走唐雅和周珞珈，董婧姝方將一直以來的疑惑問出口：“老公，為什麼要騙她們？”
“你傻不傻！”孫熙濠嫌棄得瞪了她一眼。他抓住兩邊耳垂轉了幾圈，先抱怨一通三個女人的聲浪吵得自己耳朵痛、頭疼，接著解釋道：“如果照實說，你室友會怎麼想？這兩個人在追悼會上談起了戀愛，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彆人的悲劇上，天下哪有如此無恥自私的人！”最後一句他模仿了周珞珈的語氣和聲音，惟妙惟肖。
董婧姝原來隻當他不提此事是為了不引起大家的忌諱，想不到他考慮得更加深遠。一瞬間，她又被這個男人的深謀遠慮折服，彷彿昨日重現。
她依偎進他懷裡，心事重重七上八下冇個著落，問他：“我們，以後也會是HE吧？”
“嗯，再堅持幾十年就行了。”
幾十年！他給出了承諾。
那些不如意的事迅速消退，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