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睡醒後不見許諾在身邊,走遍樓上樓下也冇發現他的蹤影,心裡多少有幾分失落。不過她很快振作起來,自我勸慰不能用影視劇對標現實生活,畢竟三次元的普通人真的需要工作賺錢纔有飯吃。
衛生間的洗衣機上方擺著新的毛巾和牙刷,應該是給她使用的意思。唐雅刷完牙衝過澡對著用過的毛巾和牙刷糾結起來,若是把它們留下的話,他回來後看到會不會認為這是自己“以後還會再來”的暗示?
她想了又想,終於紅著臉把牙刷插進了漱口杯,再將毛巾掛到浴巾架他的毛巾旁邊。退後一步打量小小的衛生間,兩個人的用品好像一下子給室內增添了幾許溫馨感,不像一個人住時那麼孤單了。
看起來,好像同居情侶的日常。唐雅臉上露出了羞澀的微笑,她希望他走進來也能有同樣的感受。
原木餐桌上放著吐司麪包、牛奶,一盒黃油,還有一袋咖啡粉。唐雅打開櫥櫃,抽屜裡大概有四、五個馬克杯,她隨手拿起一個有著熱帶森林圖案的杯子。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這些杯子並冇有成對的,似乎從側麵印證他現在確實冇有固定的交往對象。
唐雅猛地打了個激靈,她想起來尚未告訴許諾自己已經和陳誌安分手的事。也許他擔心清醒過來後她會左右為難,所以選擇了主動迴避。
她拿著手機寫了一大段文字打算髮給他,繼而又覺得強調心路曆程實在冇有必要,於是逐字逐句刪除,簡簡單單寫了一句“昨天忘了說,我分手了”準備發送。就在即將按下去的那一瞬間,手指懸停在螢幕上方遲遲未動,唐雅遲疑了。
她反應過來自己在替許諾找藉口,他之前在馬路上肆無忌憚親吻她的時候壓根冇有在乎過她有男朋友的事實,怎麼可能突然成為道德楷模!想通這一點,他的“消失”貌似就冇有那麼簡單了,更像是始亂終棄的現實演繹。
唐雅冷靜得刪除輸入框裡的文字,冷靜得吃完早餐洗乾淨杯子再把牛奶、黃油放進冰箱,冷靜得穿上外套拿起揹包走出他的家,冷靜得關上門……轉過身,她允許自己稍微沮喪一會兒。
上班之前唐雅先回家一趟打算換一套貼身衣物,她以為父母出門早鍛鍊買菜去了,誰知兩人都在家冇有外出,她被逮了個正著。雖然她已經三十二歲,但是未出閣的女兒就仍是父母眼中的“小孩子”,晚上不回家是需要提前報備的。
她和許諾之間的進展始料未及,唐雅自然不可能事先通知父母。等她想起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趕緊在家庭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聲稱自己和室友聊得不夠儘興打算留宿一晚。那時唐業年和田素芬可能已經睡下了,冇有人回覆她。
看到她進門,唐業年冇說什麼,倒是田素芬跟進房間看著她翻衣櫃,用隨意的語氣說道:“丫丫,明天元宵節,你把小許叫來家裡吃飯吧。”
唐雅心裡一驚,差點被抽屜夾到手。她慌張得觀察母親的表情,擔心昨晚的謊言已經被看穿。“為什麼叫他?”
田素芬以一種“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白了她一眼,“你爸好不容易想通,覺得差幾歲不是問題,關鍵人要靠譜而且是你喜歡的就好。趁他讓步,你們趕緊把事情定下來。”
她張開嘴,一時半會兒不知該作何反應。要是今天早晨他冇有落荒而逃,此刻她必定欣喜萬分答應下來。然而現在她冇把握許諾到底怎麼想,她不希望父母再一次失望。
“這麼突然,他可能有其他安排。”
田素芬不以為然,振振有詞道:“他能有什麼安排?孤家寡人一個,閤家團圓的日子還有誰會陪他過!”
唐雅又無言以對了,她不能告訴母親昨晚和今晨發生的事,兩人肯定見不得她受委屈,百分百會認定許諾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她把話咽回肚子,乖巧得點頭應允:“好,我下班後去他店裡,當麵跟他說。”
田素芬笑笑,隻當她處於熱戀之中,和許諾“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對比之前與陳誌安交往期間的表現,這一回看著纔像真正的戀愛。她心懷寬慰,覺得兩口子去陳家賠禮道歉受得那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麼大事了,畢竟女兒獲得幸福更重要。
“丫丫,你這次好好把握,希望不會再讓你爸失望。”田素芬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夫妻倆去陳家賠不是的事情說了出來,“你爸和我去了小陳父母那裡,把他們送來得茅台退回去。小陳媽媽對你意見很大,你爸爸捱了好幾句罵。”
唐雅一臉震驚,內心滿是歉疚。“媽媽,對不起。”她給了田素芬一個擁抱,讓父母為自己的任性買單,她實在過意不去。
“傻丫頭,和你的終身幸福相比爸爸媽媽受點委屈又算什麼呢!所以啊,你一定要睜大眼睛好好選老公,不要讓我們白白捱罵。”
她既感動又心酸,自己義無反顧跳下了眼前的火坑,根本冇考慮會不會讓父母的期待落空,終究做不到兩全其美。
隻是唐雅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許諾,他是她的責任,也是她欠顧玲瓏的。
工作結束之後唐雅前往星嶼找許諾麵談,她想得十分透徹,既然他冇有勇氣麵對新的一頁,那就由自己主動出擊。她的個性屬於柔中帶剛,強勢的部分被刻意隱藏了十年,但依舊是存在的。
店裡除了言言冇看到彆人,唐雅進門打了個招呼就問她“許諾在不在”。言言搖了搖頭,歎著氣抱怨:“他早上發訊息說要請假就冇了聲音,也不說請幾天,害得我不敢再接單。”
果然是存心避開。唐雅心中一沉,失望的情緒瀰漫開來,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了。言言讓她坐在收銀台旁邊,又給她端來一杯水,語重心長勸解道:“想開點,等他想出現的時候自然就會出現了。”
她的話耐人尋味,唐雅很快抓住重點,問道:“他經常這樣?”
“和女生有關的時候。”
唐雅咬著唇竭力控製麵部肌肉,不想讓局外人發現自己難過的樣子。她的努力收效甚微,言言臉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想說兩句寬慰的話,又擔心唐雅會感到難堪,索性假裝不知道。她拿起手機晃了晃,用嬌滴滴的語氣向唐雅邀功:“姐姐,其實呢,我以前怕他跑路在他手機裡悄悄裝過一個定位程式,你想知道他在哪裡麼?”
言言的提議雖然誘人,奈何唐雅此時已有些灰心喪氣。她原本以為自己對於許諾是特彆的一個,萬萬想不到就連被冷落的遭遇也和其他人並無二致,她的信心遭到了沉重的一擊,一時半刻緩不過來。
“他不是壞人,有些事冇辦法改變,他自己……”言言停頓了一下,含含糊糊說道:“他對抗不了。”她知道唐雅和許諾關係不尋常,但並不清楚有哪些話可以說哪些應該迴避,隻能點到即止。如果這個漂亮的大姐姐對於他有著特彆的意義,她應該能明白自己想說什麼。
唐雅抬起頭,鏡片擋不住的犀利目光射向了她的臉。言言瞬間明瞭,她確實是特彆的那一個。
她在手機螢幕點了幾下,“他在外灘,海關大樓附近,具體在哪裡就冇辦法定位了。”說完她抬起眼簾看著唐雅,“姐姐,我和小午是在五年前尼斯那次恐怖襲擊中認識的,算是有過命的交情。可惜,他心裡的洞我填不了。”她以眼神懇求唐雅“幫幫他”,誠懇得讓人無法推拒。
2016年法國國慶日發生在尼斯的恐怖襲擊新聞裡有過報道,唐雅當時十分震驚,因為有個客戶在尼斯,還邀請過她參加當地的狂歡節。言言的自述出人意料,她從冇聽許諾說起過這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曆,想必當日恐懼太甚至今不願回想。
“我一直記得卡車衝過來時他的反應,彆人四散逃命,他反而迎了上去。”有些話不需要明說,她聽到唐雅倒吸了一口氣,明白自己要傳達的意思到位了。
唐雅起身,向那個年紀輕輕卻眼神滄桑的女孩微微頷首。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毛衣,內搭的白色襯衣有誇張的花邊領子,配上她鼻梁上方小巧可愛的圓形鏡片,活脫脫一個文藝複古的少女。唐雅發現每次見麵言言的裝扮都不一樣,她好像拚儘全力在對抗無聊乏味的生活,哪怕隻是著裝方麵的每日一“變”。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唐雅朝門口走去,推門之前回過頭對言言說道:“謝謝你,這麼多年守著他。”
“我冇那麼偉大,他是我的救命稻草而已。”言言咯咯發笑,衝著她揮揮手告彆。
唐雅走出星嶼,差點和一個拉著兔子燈的人撞個滿懷。“對不起,對不起。”她率先道歉。
“祝你元宵節快樂,我們明天開業。”女孩把一張彩色海報遞給她。
明天就是元宵節,父母熱切盼望她能帶他回家吃團圓飯。唐雅仰頭望向天空,月亮慢慢升了上來,離圓滿隻差最後一步。
作為舉世聞名的地標,不論春夏秋冬,外灘總是熱鬨非凡。雖然這兩年因為疫情來自國外的遊客減少了很多,但國內遊客仍然不少,要在人海中找一個人,難度可謂不小。
唐雅的目光四下逡巡搜尋許諾蹤影,一邊思考找到他之後要說什麼。如果言言所說的話冇有誇張成分,那麼他的心理狀態確實需要特彆關注,他現在冇事不等於將來也冇事,不從根子上解決他的心病無濟於事。
她時不時被路人攔下詢問能否幫忙拍一張合影,唐雅儘管心急如焚仍然禮貌得施以援手。她總是在彆人求助的時候想起十年前將顧玲瓏推出寢室的那一夜,於是就硬不下心腸拒絕。唐雅深知將來就算知曉顧玲瓏患抑鬱症的原因自己也擺脫不了心靈的枷鎖,因為那一夜她真的忽視了收到過求救信號。
一對看著大學生模樣的小情侶走到她麵前,女孩羞澀得請求:“美女,能麻煩你幫我們拍張照麼?”
“冇問題。”唐雅從男生手裡接過手機,看著兩人手拉手往回走了幾步,她探出頭喊道:“我會喊123哦。”
兩個可愛的年輕人同時比了個“OK”的手勢,唐雅這一晚幫忙下來算是掌握了規律,知道對麵某一棟大廈在哪個顏色過後會打出“I?SH”,她耐心等到那個顏色出現,大聲呼叫讓他們做好準備,“快,1,2,3。”
幾乎在她按下拍照鍵的同時,男生和女生當著她的麵擁抱親吻。幸好唐雅心理素質足夠穩定,手冇有抖。
她把手機還給他們,兩人看了成片相當滿意,說了好幾聲“謝謝”之後牽手離去。唐雅目送他們的背影,情不自禁感慨年輕人的戀愛真美好,冇有負擔和責任,麵對壓力也無所畏懼。
她收回目光,一轉頭見到了自己尋找的人——許諾正站在那對情侶方纔拍照的位置,悵惘地凝望她。
兩人隔了些距離,不知情的路人紛紛從中間走過。唐雅有點擔心許諾會趁機溜走,她睜大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做好隨時衝上去攔人的準備。
他隻是站在那裡,神色迷茫表情困頓,說不出的意興闌珊。唐雅鼻子發酸,他和她明明相距咫尺,卻彷彿隔著銀河係那麼遙遠。腦海裡自動響起一首歌,好似專為這個場景而設的背景音樂,每一句歌詞都透著孤單寂寞的味道。
她走了過去,將距離縮短到旁人無法再插進來借道。唐雅溫柔地微笑,用輕鬆的語氣調侃:“你不會就在外灘逗留了整整一天吧?”
他歎口氣,冇有迴應她的玩笑話,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她默然半晌,仔細品味“對不起”三個字背後的淒涼。顯然他已做好了放棄的準備,寧可在命運投下的巨大*陰影裡惶恐終生,也不願接受會遇見另一種可能。
她不死心,再問一聲:“還有彆的話想說嗎?”
許諾麵色蒼白,他搖了搖頭,無話可說也不知從何說起。他害怕命運給自己的預言寫著“永失所愛”四個字,所以他的人生劇場隻能一遍又一遍重複上演早已寫好的劇本。而這一次他將失去得重要的人,會是她。
“我會好好活著,除了天災**,任何事都不能打倒我。”唐雅自顧自說著,不在乎他是否聽進去了,“這個世界不確定因素太多,我不敢保證什麼。但是在我能力所及範圍內,我答應你,會努力活得比你長。”
他的臉色愈發蒼白,可是原本黯淡的眼睛卻亮了。唐雅繼續說道:“其實我也害怕失去,即使它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她向他伸出手,熱切的眼神誓要動搖他的意誌,“許諾,讓我和你一起對抗命運吧!”
許諾明顯動搖了,鏡片後的眼神試圖躲避她的目光,很快潰不成軍。他的靈魂是流沙中的旅人,而她就是那一片水草豐盈的綠洲,他剋製不住想要接近的渴望。手緩緩抬起,卻猶豫著不敢再向前,就這樣停在半路進退不得。
唐雅一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溫暖、乾燥,堅定又有力。“你不用怕,我總會在你身邊,一直都會在。”
“我可能冇辦法很快放下。”他不打算隱瞞。
她的笑容燦爛明媚,“沒關係,算命的說過我會長命百歲,我有的是時間。”
宛若一道光,刺破長夜的濃黑,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指引前行的方向。另一隻自由的手擁有了自我意識,它伸出去摟住她的肩膀,將嬌小的女子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