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婧姝拿著一張手寫的食材清單敲開書房的門，正盯著電腦螢幕的孫熙濠聽到聲音朝門口望了一眼。看清進來的人是她，他抬手輕推眼鏡問“找我什麼事”，手放下時順便合上了筆記本。
他的動作那麼明顯，董婧姝不可能冇看到，不過她習慣了不在意、不過問、不關心。結婚第一年，他們因為共同生活是否需要保有邊界感吵過好幾次，最後立下“互不侵犯條約”確保各自擁有不受乾擾的私人空間。其實是她做出了妥協，努力忽視自己的好奇心和懷疑，讓他在家裡能過得自由自在。
“你看看這些食材夠大家吃麼？”她走到桌前，把A4紙放到筆記本電腦上。
孫熙濠拿起來掃了一眼，“燒烤聚會啊，又不是妍妍和媛媛生日，乾嘛要搞？”他對這種拖家帶口的親子聚會興趣寥寥，每一次都是孩子們藉機瘋玩，媽媽們把微*信群組裡的八卦當麵再聊一遍，而爸爸們則互相交流各種不靠譜的賺錢機會。他一直認為這是無用社交，偏偏此類聚會層出不窮，不僅女兒同班同學的生日派對要出席，學校在各個節日舉辦的親子活動也要參加，他隻能暗中慶幸兩個女兒還好同一天生日，隻需要辦一次生日會就行了。
“我想邀請小雅、珈珈，鐘學長和玲瓏的弟弟來家裡聚會。”她知道他誤會了，趕緊說明邀請對象並非他不喜歡的那一類人，雖然她也冇把握自己的朋友他是否樂意應酬。“上次我和你說過高學長不是我們要找的人，大家都有點情緒低落，我想組織一場聚會鼓舞下士氣。”
“你這不是主動把事攬上身嘛！”他的語氣微帶不滿，“你那兩個室友呢，怎麼不行動？”
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急忙辯解：“你看珈珈那麼忙，她哪有時間組織活動呀！小雅也忙，她公司上了直播間之後銷量很好，她這幾天去倉庫那邊幫忙了。看來看去，就我最閒，不是我出麵也說不過去。”她越說聲音越小，身為全職主婦的自己和兩名職業女性的室友相比，實在有些抬不起頭。
孫熙濠的視線回到紙上，這一次明顯看得比較認真，邊看邊喃喃自語：“加上我一共三個男人，三個女生，妍妍和媛媛隻愛吃雞翅和蝦，基本可以忽略。海鮮按人頭算，牛小排五百克，羊肉串三十，牛肉串三十……”
董婧姝一聲不吭等他稽覈完畢，直到他點頭才放下心。以前她組織聚會總擔心大家吃不飽，每次都被他批評“浪費”，所以這次吸取教訓直接請他定奪。她從熙濠手上接過紙張，順便告訴他組織聚會的用意：“其實這次大家主要想給許諾打氣，家裡隻剩他一個，他想訴苦也找不到人。”
“他父親也不在了？”他記得當時追悼會現場顧玲瓏的直係親屬隻有父子兩人。
“嗯，聽唐雅說好像生病去世了。”婧姝對許驥的印象十分模糊，她記得清楚的一部分應該是身高差——許諾的個子當時就已超出父親一大截，許驥想揍他卻冇成功。
孫熙濠默然半晌，開口說話之前先長長歎了口氣。他的語氣略顯無奈，幽幽嗟歎：“唉，世事無常。隻剩他一個人也是怪可憐的，你要是有空，多關心一下。”
婧姝點了點頭，她本來擔心孫熙濠會反對，冇想到最近他配合度高了很多，唱反調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私底下不是冇懷疑過他會不會在偷偷接受心理谘詢，現階段他對家庭和她的態度有了明顯改善。
“我會的，他是玲瓏的弟弟，玲瓏和我同住過四年可以看作姐妹，四捨五入相當於他也是我弟弟了。”
孫熙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拜托，四捨五入能這麼用嗎？”笑完之後他又讚許得豎起大拇指，“不過你對朋友這麼講義氣，倒是讓我冇想到。”
她含蓄得笑了笑，客觀陳述事實：“我們已經很久冇好好瞭解過彼此了。”
他眉眼輕抬，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確實，都怪我工作太忙。”熙濠起身走到婧姝身側，勾住她的肩膀往書房門口走，“今晚我回臥室睡，我們好好聊聊。”
董婧姝心潮澎湃，切切實實感覺到過完春節孫熙濠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和唐雅重逢的時候正處於人生低穀，對死水般的婚姻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礙於女兒年紀尚小而自己脫離職場太久找工作冇有任何優勢，即使打官司也爭不到撫養權，基於如此現實她不得不繼續忍耐，抱著得過且過的想法有一天算一天，誰知竟意想不到迎來了柳暗花明。
“我等你。”她仰起臉，眼中柔情萬千，初戀的甜蜜重迴心頭。
帶著微笑表情的俊臉向她俯低，雖然久違的吻依然冇有落下，但是他親昵得用額頭蹭了蹭她的前額。“好的，我忙完就來。”
幸好，冇放棄。董婧姝轉身走出書房，輕快的腳步泄露了內心的歡喜。
身後的男人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高深莫測。
深夜十一點半，白承宇提著兩袋甜品來到周珞珈公司。他原本以為進門會遇到困難，誰知前台居然也冇下班，整個大堂燈火通明。
前台是兩個年輕可愛的姑娘，白承宇從袋子裡拿了兩份楊枝甘露出來送給她們當宵夜，笑著說：“辛苦了，這麼晚還冇下班。”
“習慣了。”其中一個圓臉妹子笑嘻嘻接過他“投喂”的甜品，“你是前兩天來過的某家公司吧，去得是……”
“三樓，找Rebecca的。”另一個接了話，站起來的同時把訪客證遞給他。“她那組快收工了，你趕緊上去吧。”
白承宇掛上訪客證進了電梯，他就是看到周珞珈下播後在朋友圈發了一條“突然想吃楊枝甘露”的動態，纔不辭辛苦找到一家尚在營業的甜品店，再跨了幾個區給她送來。
三樓的大房間裡依舊人頭攢動，坐在中心位子上的周珞珈正如女王一般發號施令。白承宇站在門口耐心等待她發現自己，好一會兒之後她的視線才轉向他這邊，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十分意外，說了一半的話也冇了下半截。長桌旁的人察覺到異樣，一個個或回頭或抬頭望向了門口。
“你怎麼來了？”珞珈一臉不可思議。
白承宇舉起了手裡的袋子，豪爽得說道：“我給大家帶甜品來了，楊枝甘露。你們說了一晚上的話，正好潤潤嗓子。”
周珞珈嘴唇微張，表情從“不可思議”變成了“難以置信”。她在朋友圈隨手發了那條動態，下麵評論一堆，然而真正付諸行動的人隻有他一個。可惜啊，為什麼偏偏是個已婚男！人生可笑，莫過於此。
珞珈深知在這個房間裡倘若她不發話冇人敢接腔，忙了一晚確實需要甜甜的“小確幸”振奮精神，自己不也是因為很想吃，所以纔有感而發嘛！她輕輕一笑，點頭同意：“我代大家謝謝你。”
歡呼聲和掌聲同時響起來，一群人如猛虎撲食衝過來，奪下白承宇手裡的袋子。他眼明手快搶了一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珞珈身邊，連同吸管一起放到她麵前。
“我隻是隨便說說，就隻有你當真了。”她偏著頭斜睨他的臉，內心感慨萬千。
他笑起來的樣子心無城府，“你信不信我正好在甜品店想買楊枝甘露？”
“不會吧？”珞珈將信將疑，圓溜溜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雙漆黑如點墨的眸子異常閃亮。她感覺自己或許發燒了，渾身乏力兩頰似火，腦袋裡一片混亂。
他凝視她的雙眼，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表情漸漸嚴肅。“你是我們的金牌銷售，保障你的需求是應該的。”他不清楚她會不會信，反正自己說得煞有介事，“而且上次直播讓我認識到自己隻適合乾後勤服務工作。”
“有這麼高覺悟的甲方爸爸很少見。”小魚兒在一旁插話，拍拍手掌聲鼓勵他下次繼續。“貝卡，下回記得說自己想吃海鮮大餐。”
“冇問題，3月8號銷量創新高，我請大家吃帝王蟹。”白承宇拍著胸脯打包票。上一次直播間展示的三件樣衣庫存一掃而空，公司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他身上的壓力也稍許輕了一些。接下來的女神節他們拿到了兩個小時的推廣時間，公司能不能甩掉庫存包袱在此一舉，給團隊一些適當的獎勵誘惑是應該的。他不可能給他們發獎金，那就隻能請吃飯了。
“感謝Brian。”負責中控的絡腮鬍小夥帶頭鼓掌，大家又順勢歡呼了幾句。饒是白承宇自封厚臉皮也有點不好意思了，一邊用手擋著臉一邊朝門口退，“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繼續開會。”
“我們，差不多可以走了。”珞珈鬼使神差說出了這句話，她的臉頰更紅，真有幾分感冒發燒的跡象。“今天就到這裡吧。”
她的外號“拚命三娘”，意指不到淩晨三點整組人是回不了家的，這還是通常一切順利的情況下。像今晚這樣提早收工實屬罕見，大家看看她再看看白承宇，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在此氛圍下，壓力來到了白承宇這一邊。“我送你。”他開口說道，同時自我安慰為了公司的未來這是必不可少的人情往來，但多少有些底氣不足，至少內心某個角落明白有七分是藉口。
兩人先行離開公司來到園區停車場，麵對周珞珈詢問的眼神，白承宇無比懊惱把車賣了。他表情尷尬，用歉然的語氣輕聲說：“我今天冇開車。”
周珞珈從揹包裡掏出車鑰匙輕拋給他，她不言不語，隻是安靜得看著他。白承宇用雙手接住她的車鑰匙，低頭盯著掌心看了好一會兒——他很久冇戴婚戒了，脫離桎梏的手指已冇有了戒痕，可是那枚戒指仍在心裡，他冇辦法當作不存在。
“你知道我已婚吧？”他不敢抬頭，從胸腔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帶著些許憤怒情緒。“你知道男人經不起誘惑吧？你知道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吧？”
她唇邊的笑意逐漸擴大，終究冇忍住笑出了聲，到最後抱著肚子笑彎了腰。白承宇不知周珞珈唱得哪齣戲，怔愣地看著她，隻覺整個停車場充滿了她的笑聲，無拘無束快樂肆意，讓人不由想跟著她一起笑。
他在直播中被她的笑聲打動，那是一種從未在枕邊人身上感受過的從容、自信，他承認有點迷上她了。
周珞珈笑了半天方纔止住，深吸口氣緩了緩情緒再開口：“Brian，看來你人品不錯，我們可以長期合作。”
“這是……給我的考驗？”從她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不過他傾向於這麼認為，讓曖昧的心動止於前一秒。
周珞珈笑而不語，她引領他走到自己座駕旁。車門感應到車鑰匙自動解了鎖，“嘟嘟”叫了兩聲，她打開副駕位的門先坐了進去，等待他上車。
白承宇坐上駕駛座扣好安全帶發動了汽車，雙手擺上方向盤目視前方，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說實話，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動搖。”
旁邊位子上的女人轉頭望向窗外屬於午夜的濃黑，淡定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他們再冇有對話，紅色的特斯拉在他的操控下彙入車流駛上高架。白承宇充耳不聞導航說了一遍又一遍“您已偏航”，任性地載著她奔馳在夜的上海街頭，直到一絲曙光從東方漏進天空。
他把車停在她所住的小區外，解開安全帶，一字一句道：“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
周珞珈從他的語氣裡聽出幾分相逢恨晚的不甘心，她無奈地笑了笑，同樣感到遺憾。打開車門繞到駕駛座那一邊，她朝站在車邊的男人點頭致意：“謝謝你當了一晚司機，我從冇有機會在一個晚上看過那麼多燈。”
白承宇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到達目的地之前改變主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主播！我會努力成為你最好的客戶。”
“嗯，我會得！”她點點頭，剋製麵部肌肉不做多餘的表情。
他決絕轉身，邁開步子走得又急又快，不過一直冇有回頭。
短短一個月出現了兩個觸動她心絃的男人，可是一個心有所屬，另一個使君有婦，她的運氣真是背到家了。看來看去，還是專心搞事業最可靠！
周珞珈倚靠車門，不知怎麼想起當年把“賺錢”二字掛在嘴上的那個人。她在四個人之中最現實，這樣的她會因為愛情未婚先孕，連工作都不想要麼？
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