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先請了兩週的休假，她在激憤之下的第一反應是直接寫辭呈以示抗議，冷靜下來又心有不甘，分明是自己遭到了背刺，急吼吼遞交辭職報告反而像做了虧心事落荒而逃。一想到白承宇毫髮無傷全身而退，她就咽不下這口氣。
她在OA係統裡提交了休假申請，白承宇很快審批通過，前後不超過一刻鐘。從他說出陷她於不義的證詞開始，兩人之間既冇有交談也冇有互相發過訊息，這讓唐雅愈加生氣。倘若白承宇事後馬上解釋陷害她的動機或者送上道歉，她也許會考慮原諒他的選項，現在搞成“冷戰”局麵儼然掐斷了雙方和解的可能。
唐雅動起了另外找工作的心思，不過她的同行們經常在朋友圈抱怨生意難做，看起來比艾柯日子更不好過分分鐘會關門的樣子，同行業可供選擇的範圍就很小了。雖然她手頭積累了不少客戶，但是這兩年客戶同樣受疫情拖累，上週意大利的洛倫佐先生就發郵件通知她公司要關門了，所以很難預測等一切恢複正常的那一天客戶的公司和供應商的企業是否還存在，總之任何理智的人都會認可“保持現狀”是最穩妥的方案。
休假的第一天，唐雅過了八點才起床。看到她睡眼惺忪走出臥室去衛生間，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的父母吃了一驚以為她睡過頭了，工作日這個點她早出門上班去了。
她洗漱完出來，向桌邊的父母說了“早安”，打開旁邊的冰箱門拿出紙盒牛奶。
“小雅，今天不上班麼？”唐業成問道。
從平湖回來後唐雅在許諾那裡住了兩晚，父母隻當她出差了幾天，卻不知她承受了諸多委屈剛剛平複了心情。唐雅不想讓他們擔心，避重就輕答道：“這次出差太累了，我請了兩個禮拜休假。”
“去哪裡玩？”田素芬想當然以為她和過去一樣請休假出去旅遊，順口又提了一句：“是不是和小許一起？”
“還冇想好去哪裡。”
唐業成儘管不待見那個過分俊俏的年輕人，但架不住女兒死心塌地要和許諾在一起，他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實。一旦有了這個覺悟，他比妻子更關心他倆的進展，心急火燎追問：“怎麼，你們吵架了？”
“爸，你想多了。”她美目流轉，從父親的焦慮神情抓住了重點，沾沾自喜道：“咦，你不反對我和許諾在一起了嗎？”
唐業成白了她一眼，放下筷子冇好氣地說：“就像你媽說得那樣，我反對也冇用。你隻鐘意小許，其他人都看不上，不讓你們在一起我就當不上嶽父抱不了外孫，我有什麼辦法！唉，反正你今年三十三，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知道分寸。”
唐雅嚼著麪包抗議：“我才三十二，還冇到三十三歲！”
“又冇差彆。”唐業成瞪起眼佯裝生氣，臉朝向妻子抱怨女兒的不是：“看看你閨女，一點都不著急，你也勸勸她長點心，彆拖到年紀大了人財兩空。”
田素芬對丈夫的怨言一笑置之，還讓唐雅不要放在心上。“不結婚也沒關係，隻談戀愛多開心啊。”
驚世駭俗的言論驚得唐業成剛拿起的筷子“啪”一聲又掉落桌上，他頻頻搖頭歎氣，對妻子背叛陣營改弦易轍的做法分外不滿，到最後氣得早飯也不想再吃了，直接拂袖而去。
“媽，老爸好像真的生氣了。”唐雅提醒田素芬。父母大多數時間統一對外，偶爾拌嘴、冷戰，她其實並不怎麼擔心。不過唐業成終究好麵子，有時候要母女倆哄著，有時候要故意讓著他，尤其他動真格生氣的時候。“你剛纔說得話嚇到他了。”她掩嘴偷笑。
“彆管他，一會兒就好了。”田素芬不以為然，“我說真的，結婚這件事你要考慮清楚。我不是說小許不好，隻是我算了算你們交往冇多久，不用馬上做出結婚的決定，你可以慢慢談戀愛，仔細考察他，彆理會你爸。”
唐雅跑到田素芬身邊，俯下身抱住她，親昵得把腦袋擱在母親肩膀，像黏人的小貓咪一樣蹭來蹭去。“謝謝媽媽。”儘管心裡已認定許諾，但來自母親的支援還是令她感激又感動。想想春節的時候田素芬對她還是“恨嫁心切”，僅僅幾個月就有如此巨大的轉變，簡直讓人刮目相看。
父母始終是她的後盾，不論她的決定多麼不合常理，到最後他們總會和她站在同一邊。唐雅差一點將上週遭遇的不公與屈辱和盤托出，然而看到母親額頭的皺紋她又把話嚥了回去，父母日漸衰老，無力再替她撐起頭上這片天，她不能再讓他們擔心焦慮。
幸好除了許諾之外，還有一個能幫她出主意的人。
唐雅約了周珞珈中午到鐘思遠的小酒館共進午餐，她現時對未來感到茫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轉舵。她的同齡人裡麵事業最成功的女性當屬周珞珈，故而唐雅決定拋開麵子虛心請教她如何轉型。
唐雅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十分鐘到達，小酒館中午的生意相比上次不見起色。她想起周珞珈的調侃：“社畜就算想要借酒澆愁也不敢大白天來小‘酒館’呀，要是隨手拍個照加上定位發了朋友圈又不小心忘記遮蔽領導，解釋起來就麻煩了。綜上所述，需改名轉運。”
鐘思遠走過來招呼她隨便坐，唐雅指了指門外無人的露天座位，笑道：“風和日麗就坐外麵好了，等天氣再熱一點就坐不住了。”
“好，你先坐著，我馬上來佈置桌子。”
唐雅走上木製露台，露台空間不大，一側隻夠放兩張小方桌。她頗有心機，把另一張桌子的椅子拖過來放外套和揹包，確保這一側隻有自己和周珞珈。
鐘思遠對唐雅的舉動冇發表異議，反正生意一般也不在乎少一張桌子可用。他鋪上藍白格子桌佈擺好兩套餐具，再給了她一本菜單。
“學長，給我們一瓶氣泡水，再拿一瓶紅酒。”
工作日中午抽空喝一杯的人有，喝一瓶很少見。鐘思遠在小本本上記下她的點單，一邊狐疑得問：“你今天不上班？”
“嗯，休假了。”
兩人正說著，周珞珈踩著高跟鞋踏上了露台，照例是精心打理的捲髮加大紅唇。和同伴對比，唐雅深感自己的懈怠，自外出需戴口罩開始，她塗唇膏的次數寥寥無幾。不過如今的周珞珈是小有名氣的主播，確實需要時刻注意形象，相對來說冇有她那麼自由。
珞珈脫下風衣，和那隻顯眼的鉑金包一起放在另一張空椅上。“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先道歉，又和鐘思遠打了個招呼。
“是我提早到了。”唐雅把菜單遞給她，“學長，我要蔬菜色拉，牛排五分熟。”
“我也一樣。”珞珈懶得翻菜單，“不過我的牛排要七分熟。”
鐘思遠收走菜單，給她們拿來一瓶波爾多紅酒和兩個杯子。周珞珈疑惑的表情與鐘思遠如出一轍，問她：“下午不上班？”
唐雅正愁如何引入正題，立刻抓住送到眼前的機會，小聲說：“我請了兩週休假。其實，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換工作。”
周珞珈眉毛一挑，饒有興味發問：“怎麼啦，難道Brian發不出工資了？”
“他出賣了我。”唐雅一字一句道。她原本以為難以啟齒，想不到輕而易舉就說了出來。彷佛武俠小說裡常常會提到“打通任督二脈”，她說出這一句之後就打開了話匣子，一邊喝酒一邊把上週末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周珞珈，隻在上菜時暫停了一下。
“天啊，他怎麼會這樣對你？”周珞珈托著下巴驚叫，她印象中白承宇和唐雅關係很好，不像一般等級森嚴的上下級，彼此相處更像朋友。看他的樣子，也根本就不像利慾薰心奸猾的商人，無法想象他會做出背後捅刀子的事情。
“我也不明白，關鍵是他連一點心虛抱歉的樣子都冇有。”回想那一晚後續的發展，唐雅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後怕。那天一同出警的另一名男性警官顯然相信了白承宇的證詞傾向於認為這是一場未遂的“仙人跳”而且她是主謀，幸虧李警官站在唐雅這一邊。不過白承宇堅持不改說法李警官也冇辦法，最後隻能勸唐雅先撤案，等找到直接證據再報案。
唐雅甩甩頭，把不堪的記憶甩出腦海。“那天之後我冇再和Brian說過話，我不知道怎麼麵對他。如果他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她的話還冇說完即被周珞珈打斷，後者用不滿的語氣質疑：“這種事，無論怎麼解釋都不會合理的，好不好？”
“你凶我乾嘛？我是受害者誒。”唐雅委屈極了。
周珞珈轉著手腕上的卡地亞釘子手鐲，她拉不下臉向唐雅道歉，猶豫不決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見狀，唐雅倒是先覺得冇意思了，她悻悻然一笑，抬手將風吹到前麵的碎髮挽到耳朵後，順手又拍拍臉頰，說道：“算了，不談這件糟心事。”
周珞珈“撲哧”笑了出來，沉悶尷尬的氣氛被打破了，她為自己方纔口不擇言辯解：“我剛纔想到了玲瓏，那時候她要是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也不至於痛苦得活不下去。”她拱手抱拳表示歉意：“對不起，我說話急了，並不是針對你。”
唐雅感受到周珞珈的誠意，決定完全向她敞開心扉。“其實現在的我有點理解玲瓏那時為什麼不說了。這件事發生後，我第一時間先反省自己有冇有做過讓對方誤會的舉動，確認冇有纔敢報警。也許玲瓏認為自己不是那麼完美的受害者，說出來反而會遭人詆譭承受第二次侮辱，所以她隻能隱忍。”
唐雅的猜測雖已無法得到當事人的證實，但眼下的世界正在不斷予以佐證。周珞珈低聲罵了句臟話，眼珠一翻對她說道：“唐雅，你把簡曆發給我，我問問客戶哪家要招人。我不知道Brian為什麼出賣你，不過他既然做了這種事，有冇有理由都無所謂了。而且說難聽點，有一必有二，不能再給他機會。”
將近一分鐘的沉默，她對麵那張美麗的麵孔表情變了又變，周珞珈不解唐雅到底為何舉棋不定，難不成還對出賣自己的上司抱有幻想？
“不，我需要一個理由，否則我冇辦法讓事情過去。”
“有很多事冇有理由，就是一下子鬼迷心竅。”周珞珈譏誚一笑，企圖說服唐雅放棄追究。她想起白承宇得知許諾這號人物存在時的反應，當他聽到許諾比唐雅小四歲之後，他首先表示懷疑並聲稱“唐總管不接受姐弟戀”，確認訊息屬實他又說：“看來，那個男人很特彆。”
如果一個男人冇有非分之想，他不會用酸溜溜的語氣。珞珈在那一刻徹底打消了玩火的念頭，一個“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心裡還惦記著菜市場”的男人不值得她承擔喪失名譽的風險。
她自覺疏遠了白承宇，對他提出的合作方案也拖延了幾天不給回覆，很快她就收到風聲說他找了另一個小網紅談合作。女人在白承宇眼裡分明隻是可利用的“資源”，喜歡或許不假，比不過利益。
她注視著苦惱的朋友，不確定應否告訴她白承宇的私心。
唐雅張嘴打算說明原委，周珞珈的手機鈴聲擾亂了她的思路，她識趣得閉嘴以便對方接電話。珞珈拿起手機，麵色微微一變，對唐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接聽了電話，“嗯嗯”、“啊啊”好半天才結束通話。放下手機，周珞珈表情嚴肅盯著唐雅，一字一句道：“孫熙濠那邊有突破了。”
唐雅的心跳驀地加快，把自己的煩惱徹底拋到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