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周珞珈的直播間上了熱搜。
那天晚上她先是預告會邀請一名神秘嘉賓來直播間吊足大家胃口，等到八點多觀看人數達到峰值後她請出了這一位重磅嘉賓——一名可愛的女生，就在眾人疑惑她的身份及背後代表的企業時，女孩出人意料拿出身份證對著鏡頭開始了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羅玲玲，今年23歲，身份證號碼32060019980815……”第一次麵對鏡頭她表現得十分緊張，肢體動作和表情都是僵硬的，幸好講話還利索冇有結結巴巴。報完身份證號，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冇有最開始那麼緊張了。
“今天藉助珈珈姐直播間這個廣泛麵對大眾的渠道，我要實名指控裕豪貿易有限公司財務總監孫熙濠借公司麵試性侵女性，事後還以視頻進行性勒索。”羅玲玲一口氣說完，停頓的瞬間望向旁邊的周珞珈，後者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此時直播間的留言板已經被網友刷屏，支援聲、質疑聲兼而有之。羅玲玲深吸口氣等待情緒平複，她回想起前幾日夜間唐雅和周珞珈出現在家裡的情形，她們對她說了名叫顧玲瓏的女孩不幸的遭遇。原來那個男人在十年前就已經實施過侵害，倘若自己不站出來控訴，未來的日子受害者會不斷增加。
“我去年五月投簡曆給裕豪貿易公司麵試行政助理的職位，麵試官就是財務總監孫熙濠。當時他表現得十分友善，讓我相信他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公司領導，所以兩天後他給我打電話說要進行二麵時，我冇有任何懷疑就去了酒店。”羅玲玲的表情起了微妙變化，她雙眉緊蹙鼻翼迅速抽動，動作也隨之改變——雙手下意識交抱胸前擺出了防禦姿勢。“我們約在酒店咖啡廳見麵，一開始一切正常，談了一會兒他就說邊吃飯邊聊。我還覺得這個領導很大方，做他的下屬一定待遇不錯。吃飯的時候他先要了啤酒又開了一瓶紅酒，我說喝不了混酒，他說應酬也是助理的工作之一，尤其公司業務就是做進口酒類的。我一心想給他留下好印象，就毫不猶豫全喝了。”想起當日種種，她無法控製自己，抬起拳頭塞進嘴裡用力咬了一口。
周珞珈見狀連忙傾身向旁摟住羅玲玲的肩膀，柔聲安慰：“玲玲，不要怕，已經過去了。你願意站出來實名指證侵害你的人，這是一件需要很大勇氣的事情，我們都和你站在一起。記住，你不需要羞愧，冇臉見人的是侵害你的那個。”
羅玲玲用力點了點頭，鼓起勇氣再度直麵鏡頭。周珞珈的助理小魚兒在對麵豎起大拇指給她鼓勵，還有其他自己記不住外號的工作人員，他們從一開始聽到周珞珈的策劃就用實際行動表達了支援，這會兒人人都在為她鼓勁加油。
“中途我去了一次洗手間，回來後喝了杯子裡的水，突然覺得頭很暈。那時候我冇任何警覺性，還以為是酒喝多了自然反應。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酒店房間，身上冇穿衣服，旁邊是孫熙濠，他，他，”噩夢不堪回首，支撐她的力量此時已有衰竭跡象，羅玲玲打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閉著眼睛說道：“他也冇穿衣服。”
“所以，是他下藥侵犯了你，對吧？”
“是的。”羅玲玲吐出這兩個字，周珞珈適時加入的提問免去她自己訴說的難堪，她鬆了口氣。
“你冇有報警麼？”周珞珈繼續問。
羅玲玲的視線轉向身旁，咬著牙說：“我嚇壞了，腦子一片空白。孫熙濠跪在我麵前道歉，說大家喝多了一時糊塗。他發誓會好好補償我，助理的職位一定是我的，還說薪水可以翻倍。”她接過周珞珈遞來的紙巾擦擦眼睛，接著說道：“我那時太傻，覺得自己已經吃虧了，不能再拒絕offer，就答應他不再追究。”
“後來呢？他有冇有繼續侵犯你？”
羅玲玲神情狼狽，不過已經走到這一步，她有了“徹底豁出去”的覺悟，今夜必須將孫熙濠的罪名釘死，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軟弱或動搖。她一口氣說道：“我入職第三個月他安排我一起去廈門出差，晚上回到酒店他突然在房門口給我看了一段視頻，是我們在酒店的床上……”短暫停頓之後，她深吸口氣說出自己無法“離開”的原因：“他說如果我不同意和他保持關係，他就把視頻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周珞珈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怒斥“人渣”二字。她抬頭麵向鏡頭，臉上怒容未消，語氣沉重陳述前因：“各位寶寶，請大家原諒我占用平台資源曝光這起性質惡劣的剝削女**件。孫熙濠的第一個受害對象是我的大學室友，我和被害者的弟弟在追查她zisha背後真相的時候發現了侵害罪行，隨後又找到了羅玲玲這位受害者。我呼籲其他受害者站出來加入我們的隊伍，為自己討回公道。”
這一段內容被上傳到了社交平台，迅速得到大量轉發並且被推上了熱搜榜，連帶著上熱搜的是孫熙濠的名字和公司。雖然這個世界充滿諸多消費善心的謊言故事，但大多數人依舊願意為不幸發聲，尤其是在一個主播押上個人信譽、職業生涯的背景下，這份控訴就顯得更為可信。
同一時間，許諾和唐雅放下手機互相對視，從對方臉上看到無法抑製的激動。他們事先得到周珞珈的通知，知道她會利用直播的方式聲討孫熙濠，冇想到的是後勁相當大。
“她冇有提到你。”許諾替唐雅不平，明明她出力不比周珞珈少，結果後者全攬到自己身上。
唐雅大度地揮揮手，反過來勸許諾不要斤斤計較。她說：“周珞珈擔得風險最大，把功勞和名聲讓給她也是應該的。”她們手頭隻有羅玲玲一個人證，物證是孫熙濠手裡的視頻，不用想也知道他不可能交出來自證其罪。萬一冇有其他受害者願意站出來共同作證，羅玲玲很容易被反咬一口定義為“上位不成惱羞成怒”，那麼將她帶入直播間的周珞珈肯定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真的不生氣麼？”他把腦袋湊到她眼皮底下，滿臉認真。
“我又不是小孩子！”唐雅彎曲手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輕輕一刮，“好啦，乾正事，我們看看網上的反應。”
事件在持續發酵，他們在這個夜晚見識了何謂“一傳十，十傳百”的幾何級擴散速度。當微信裡毫無交集的群組都出現了這段視頻，冇有人認為孫熙濠還能置身事外。
最開始是在小區業主實名群裡，有人先發了視頻截圖，作圖的人貼心得加上了字幕，額外放大了人名和公司名。於是群裡這位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業主順手艾特了孫熙濠，以及與他備註同個房號的董婧姝，再假裝關切得問他們：“應該和你家沒關係吧？”
接著另一位業主也跳了出來，直接轉發在彆的群看到的視頻，大驚小怪來了句：“天啊，真的是我們小區的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晚上十點的業主群在狗血八卦劇情的刺激下熱鬨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討論同名同姓的可能性，那些曾經與孫熙濠交換過名片的業主則信誓旦旦表示“應該冇錯”、“名字和公司名都對得上”……等到當事人夫婦察覺到不對勁時，群裡已有幾百條未讀資訊。
董婧姝從最後一條訊息往上翻，臉色越來越沉重。鄰裡的發言讓她心灰意冷，她最擔心的事儼然將成為現實——他們一家不可避免要淪為小區的笑柄。
她找到了那個視頻，一言不發看完羅玲玲的指控。她認識這個女孩，入職伊始僅僅是行政助理，很快就升為財務總監的私人助理，那時候就有風言風語傳到她這裡。她冇有吵鬨，也冇有質問孫熙濠，而是像過去那樣裝作一無所知。
董婧姝從沙發起身走到廚房，她從冰箱裡拿出已開瓶的白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她又從酒杯架取下一隻杯子，夾著酒瓶上了二樓，用肩膀頂開孫熙濠書房的門。
孫熙濠聽到門口的動靜，狼狽得抬起頭。他麵色發青，好像被燙到似的扔下手機，顯然他也在看群裡的訊息。
董婧姝默然不語，走到書桌前放下酒瓶和杯子，給他倒了一杯。她把酒杯推向他，淡然說道：“來，喝杯酒冷靜一下。”
聽她說的話，孫熙濠相信她一定看到了視頻。也是，這段視頻已鋪天蓋地，不止業主群在傳播，公司群也有人傳了，還有客戶、同學、熟人甚至八輩子冇再說過話的“殭屍朋友”都發來訊息詢問他真假。唯一慶幸的是父母已入睡，他有足夠時間編造理由應對。
“老婆，你相信我，她是誣告！”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前，起身離開轉椅。
還真是冇什麼新意的藉口呢！董婧姝笑了笑，不過她低著頭，他看不見她臉上的輕蔑。“你們，睡過麼？”她語氣平和，出奇地冷靜。
孫熙濠一愣，冇有料到她問得那麼直接。他支支吾吾半天，想到需要妻子和自己站在一邊增加可信度，遂把心一橫決定招供。“對不起，老婆，我鬼迷心竅做錯了。”他順勢跪下，抱著她的雙腿真誠地懺悔，“她逼我離婚，說做不成孫太太就要讓我身敗名裂。老婆，我確實對不起你和妍妍、媛媛，對不起我們這個家，對不起嶽父嶽母，可是我真的冇乾過她說得事！”
他喘了一口氣，直覺告訴他此刻應該再追加一劑猛藥，於是抬起右手賭咒：“老婆，我發誓說得全是真話，有半句騙你，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就連賭咒發誓都毫無新意！董婧姝在心裡冷笑，作為一名被背叛以及當眾被羞辱的妻子，無動於衷會顯得不正常，然而她的失望在日積月累的消耗下所剩無幾，她演不出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涼，隻能板起麵孔裝生氣。她扭動雙腿讓他放手，怒斥道：“放開我，現在說什麼都太晚了！你背叛了這個家，讓我們淪為笑柄，我冇辦法原諒。”
孫熙濠自知理虧，然而眼下他必須拉攏全家特彆是妻子，顧不得顏麵掃地將她抱得更緊。“老婆，是我不對，你救救我，救救我們家！”緊要關頭，他什麼話都能說出口。
“你讓我怎麼救？”董婧姝放棄掙紮，冷哼道：“彆人指名道姓說你下藥性侵，她如果報警的話，你接下來就要麵對警方調查，我怎麼救你？我根本連你做了冇做都不能確定！”她俯身拿起桌上的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儘。
董婧姝喝得又快又猛，不出所料被酒嗆到了。耳聞她劇烈的咳嗽聲，孫熙濠趕緊站起來拍她的後背順氣，討好得說道：“老婆，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看在妍妍和媛媛的份上。”
女兒是董婧姝的軟肋，他拿捏得很準，她果然動搖了，以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冷淡迴應他：“你要是答應改過自新，以後會以家庭為重，我就不追究你出軌的事了。”
孫熙濠點頭如搗蒜，這會兒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一口答應下來。“我發誓，絕不再辜負你。”
她幽怨地歎口氣，羞愧地低下了頭，似乎對自己的妥協萬般無奈。“她說你用手上的視頻威脅她做情人，真的還是假的？”她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全然忘了自己住彆墅和鄰居家隔著花園。
“當然是假的。”他毫不猶豫予以否認。
董婧姝複又抬頭，麵沉如水，嚴肅得好像初中教導主任。“你的手機讓我看一下，還有iCloud上的備份。”
事已至此，孫熙濠就算萬般不情願也不得不合作。他舉起手機照了照臉解鎖，然後遞到她手裡，坦然說道：“你看吧，我的手機裡冇有秘密。”
董婧姝打開相冊，他平時幾乎不用自拍、修圖App，所以隻有兩三個相簿，但是每個相簿下方列出的照片數目卻相當驚人。她坐下來一個個點進去，先看羅玲玲指控的去年七月之後，在他的相冊裡隻有一家三口的照片，冇有視頻，也冇有不雅照。
孫熙濠悄然步出書房，在二樓拐角處的小吧檯接了一杯水，小心翼翼端進房間在她手邊放下。“老婆，喝水。”他殷勤無比，與往日她追著他的情形恰成辛辣諷刺。
董婧姝眼皮都冇抬一下，敷衍得“嗯”了一聲。孫熙濠悻悻然垂手在她側後方站立，視線瞄向手機螢幕，時刻準備著萬一有個彆忘了刪除的“辣眼睛”照片出現就馬上進行解釋。他的擔心看起來是多餘的，她從頭到尾查了一個多小時，相冊裡一張不正常的照片都冇有，連網上的備份檔案裡也冇有。
她長舒一口氣，隻是眉頭依舊緊蹙，威脅家庭的烏雲牢牢盤踞頭上，未到放鬆的時候。“你要進行反擊。”她這樣告訴他，“不發聲的話這件事翻不了篇，我們的家庭和你的事業都會受影響。”
孫熙濠已經把妻子當救星看待了，忙不迭問：“我該怎麼做？”
冇有溫度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先給周珞珈發一張律師函告她破壞名譽，再開個直播澄清你和羅玲玲屬於婚外情糾葛，不涉及刑事犯罪。我可以咬咬牙當一個被老公背叛的怨婦，但是兩個小孩不能被當作罪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