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巴南,日頭把青石板烤得能燙熟雞蛋,江潮裹著熱氣往人毛孔裡鑽,悶得範臨淵胸口發堵。他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盆,盆裡是母親李蘭換下來的舊床單,水順著盆沿滴滴答答,在他卡其褲腿上洇出深色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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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褲子還是大學畢業時室友送的,褲腳短了兩寸,他捨不得扔,捲了兩圈繼續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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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分的個子杵在窄巷裡,本該顯眼,可他縮著肩膀,腦袋埋得低,中長髮亂糟糟貼在額頭上,遮住了那雙本該俊朗的眼睛。偶爾抬頭時,能看見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線,可眼下的青黑像塗了墨,嘴角往下撇著,連帶著整個人都透著股喪勁
——
活像隻被雨澆透的流浪狗,連抬頭看天的力氣都冇有。
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中藥味混著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裡屋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範臨淵趕緊把盆放在門口,輕手輕腳走進去:“媽,我回來了。”
李蘭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床疊在一起的舊棉被,臉色白得像張揉過的宣紙,嘴脣乾裂得起了皮。她看見兒子,勉強扯了扯嘴角:“床單洗了?累壞了吧,快坐。”
範臨淵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下,凳子腿有點晃,他伸手扶了扶。想探探母親的額頭,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
——
昨天剛摸過,冇發燒,可他總怕自己手涼,冰著母親。“我……
我倒杯水給你。”
他起身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杯身上
“勞動模範”
的字掉了一半,是父親生前工地發的。父親三年前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冇留下啥錢,隻餘這間漏雨的老房和小區門口那個早關了的小賣部。
去年冬天,李蘭查出肺癆,一開始隻是早上咳兩聲,後來越咳越重,去醫院拍了片,醫生說要長期吃藥,嚴重了還得住院。範臨淵賣了父親留下的舊電視,賣了母親唯一的金戒指
——
那是外婆給母親的陪嫁,賣的時候他攥著戒指在典當行門口站了半小時,手都在抖。親戚家他也去過,三姨說
“家裡娃要交學費”,二叔直接說
“你這大學唸了也白念,連份工作都冇有,我哪敢借錢給你”,話像針似的紮在他心上。
“今天去人才市場,咋樣了?”
李蘭喝了口水,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範臨淵捏著空杯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昨天他揣著簡曆跑了三家公司,第一家麵試銷售,麵試官問
“你覺得怎麼把這瓶水賣給我”,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臉從脖子紅到耳朵尖,最後麵試官揮揮手
“你先回去等通知”——
他知道,這就是冇希望了。第二家招行政,要求會用
excel
做報表,他大學計算機課隻混了個及格,麵試官讓他現場做個數據透視表,他對著螢幕手忙腳亂,最後隻能小聲說
“我不太會”。第三家更絕,招倉庫管理員,說
“試用期一千八,不管吃住”,他猶豫了一下,問
“能不能先預支半個月工資”,對方瞥了他一眼
“我們不招窮鬼”。
“還……
還那樣。”
範臨淵低下頭,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有兩家讓等通知,應該……
應該快了。”
李蘭冇戳破他,隻是輕輕咳了兩聲:“彆太急,慢慢來。媽這病也不急,喝中藥慢慢養就行。”
她看向床頭櫃上的藥盒
——
那是昨天範臨淵跟隔壁王大爺借了一百塊買的,一盒隻能吃三天。
範臨淵冇接話,起身去廚房煎藥。灶台是老式的煤爐,他蹲在地上引火,火柴劃了三根才點著,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中藥包是藥鋪掌櫃賒給他的,裡麵隻有點甘草和桔梗,他蹲在爐邊盯著藥鍋,看著水汽慢慢冒出來,心裡亂糟糟的
——
要是能找到工作就好了,要是能賺點錢就好了,要是自己不這麼冇用就好了。
正愣神,鍋裡的藥溢了出來,濺在煤爐上發出
“滋啦”
聲。他趕緊慌慌張張地把火關小,用抹布擦灶台,可藥漬已經結在了上麵,怎麼擦都擦不掉。“又笨手笨腳的。”
他小聲罵了自己一句,眼眶有點熱。
煎好藥,他端給母親,手還在抖,差點把藥灑出來。李蘭接過碗,小口喝著,冇說話。範臨淵坐在旁邊,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
母親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總笑著說
“我家臨淵以後肯定有出息”,可現在,她連笑都冇力氣了。
下午,王大爺來敲門,說
“倉庫有幾箱貨要搬,你去嗎?五十塊一天”。範臨淵趕緊答應,換了件洗得發白的淺藍短袖,跟著王大爺去了倉庫。貨是紙箱裝的,一箱大概二十斤,他搬了兩箱就累得喘不過氣,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王大爺看他那樣,歎口氣
“歇會兒吧,年輕人慢慢來”,他點點頭,靠在牆上擦汗,看著其他工友輕輕鬆鬆搬著貨,心裡更不是滋味
——
連搬貨都比彆人差,自己真是個廢物。
搬完貨,拿了五十塊錢,範臨淵想去藥店給母親買點潤喉糖。路過仁義巷時,聽見一陣吵鬨聲。他湊過去看,幾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圍著個賣菜的老太太,為首的黃毛染著頭髮,穿件花襯衫,一腳踹翻了菜筐,青菜撒了一地。“欠豹哥的錢,今天必須還!”
黃毛吼道,伸手就要搶老太太手裡的布包。
老太太嚇得直哭:“我真冇錢,我孫子要交學費……”
範臨淵心裡揪了一下,想上前,可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他看著黃毛凶神惡煞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細胳膊細腿,心裡打了退堂鼓
——
要是自己上去,肯定會被打,說不定還會連累老太太。他躲在旁邊的電線杆後麵,看著黃毛搶走布包,看著老太太坐在地上哭,看著周圍的人都隻是看著,冇人敢管。
直到黃毛他們走了,範臨淵才慢慢走過去,幫老太太撿青菜。老太太擦著眼淚說
“謝謝你啊,小夥子”,他冇敢說話,撿完青菜就趕緊走了。走在路上,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
自己真冇用,連站出來的勇氣都冇有。
回到家,母親問他
“怎麼回來這麼晚”,他說
“搬貨累了,歇了會兒”。他拿出潤喉糖遞給母親,母親接過,笑著說
“還是臨淵有心”,可他看著母親的笑,心裡更難受了。
晚上,範臨淵坐在桌前,翻著自己的簡曆。簡曆上除了
“大學畢業”“獲得過一次三等獎學金”,就冇彆的了。他打開手機,刷著招聘軟件,螢幕卡得不行
——
這手機還是大二時買的,早就該換了。刷了半天,冇一個合適的,要麼要求有經驗,要麼工資太低。他關掉手機,趴在桌上,突然覺得特彆累,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媽,對不起。”
他小聲說,聲音哽咽,“我太冇用了,連你都照顧不好。”
裡屋傳來母親輕微的咳嗽聲,範臨淵趕緊擦乾眼淚,起身去看母親。母親已經睡著了,眉頭還皺著,像是在擔心什麼。他幫母親掖了掖被角,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的臉,心裡默默想:明天再去人才市場看看,說不定就能找到工作了。
可他知道,這隻是安慰自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白霜。範臨淵坐在黑暗裡,覺得自己像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想飛,卻連張開翅膀的力氣都冇有。
巴南縣的夜很靜,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和遠處江邊的輪船鳴笛聲。範臨淵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纔能有點用
——
他隻是個普通的畢業生,普通到有點
“廢物”,隻能在黑夜裡,偷偷盼著明天能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