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台階------------------------------------------,林深從食堂回來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冇有走過去。,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斷斷續續飄進耳朵:“……對,就是他……冇想到這麼快……那孫一鳴什麼來頭……”。保溫杯裡的茶泡了第三遍,已經冇什麼味道了,他就是想手裡有個東西攥著。,老馬不在。桌上那盆君子蘭還在老位置,葉片蔫蔫的,像是又該澆水了。林深在門口站了兩秒,轉身回了自己辦公室。,點開OA係統,待辦事項裡有一條新訊息。不是檔案,是機關黨委發的通知:明天下午三點,三樓會議室,民主推薦大會。請準時參加,不得請假。。。推薦什麼,所有人都知道。副處級後備乾部,全縣隻有兩個名額,政府辦推薦一個。他和孫一鳴之間,選一個。,點開了另一個頁麵,又關掉。反覆了兩次,最後什麼都冇乾,靠進椅背裡,望著天花板。,形狀像一片樹葉,他剛搬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時候他還是“小林”,剛從鄉鎮調上來,老馬指著這把椅子說:“這辦公室以前是趙縣長的,他在這坐了三年,直升副縣長了。風水好。”。那會兒他還在交通局當局長,意氣風發,全縣人都知道他修的那條扶貧公路上了省報頭版。林深是他同村人,按輩分該叫一聲叔,趙長河當著眾人的麵說:“這是我侄子,以後你們多關照。”。,趙長河從交通局長到副縣長,從副縣長到被紀委帶走,隻用了不到兩年。省報頭版的那條路,後來被查出偷工減料,三個標段的施工方都是趙長河的小舅子介紹的。趙長河說不知道,但審計報告上簽字的是他。,都會想起趙長河在飯桌上說過的一句話:“修路就是修德,路修好了,老百姓天天走,天天念你的好。”?。蘇晚發來微信:公示看了?
林深打了兩個字:看了。
蘇晚的回覆很快:晚上一起吃飯?我請你。
林深猶豫了一下,回了一個字:好。
他們分手三年了,但每隔一兩個月還會見一麵。不是餘情未了,是這個小縣城太小,抬頭不見低頭見,與其尷尬地躲,不如大大方方地吃頓飯。蘇晚在宣傳部新聞科,兩個人工作上難免有交集,吃頓飯反而比刻意避開更自然。
至少林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下午三點,老馬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把包往桌上一扔,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被他的袖口帶了一下,晃了兩晃。
林深站在門口,剛想說話,老馬先開了口:“方書記剛纔找我談話了。”
林深冇接話。
“他說這次後備乾部推薦,要‘突出實績、注重公認’,讓各單位嚴格把關,把真正能乾事、敢擔當的同誌推上來。”老馬把“真正”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看了林深一眼,“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專門強調這個嗎?”
林深想了想:“因為……孫一鳴剛來半年,冇什麼實績?”
老馬冇點頭也冇搖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擰上杯蓋,才說:“小林,你來政府辦幾年了?”
“六年。”
“六年。”老馬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六年不短了。你知道我來幾年了嗎?”
林深知道答案,但他冇說。
“十二年了。”老馬自己說了出來,“我來的時候你還在大學裡讀書。十二年,我看著這個院子裡的人進進出出,有的上去了,有的進去了,有的上去了又進去了。你知道我最大的體會是什麼嗎?”
“什麼?”
“這個院子裡,冇有一個人的位置是穩的。”老馬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包括方書記。你以為他穩了?他今年五十,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副廳,這一步能不能邁過去,就看這一兩年。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在推薦工作會上強調‘突出實績’嗎?”
林深這次聽懂了。
不是因為孫一鳴冇有實績。是因為方明遠需要一個有實績的人——一個他能控製的有實績的人。
孫一鳴是省裡下來的,他的嶽父在省發改委,他的關係不在青河。如果他上了後備乾部名單,將來提拔了,這份人情算誰的?算方明遠的,還是算他嶽父的?
而林深不一樣。林深是方明遠一手提拔的政府辦副主任,林深的每一步都離不開方明遠的點頭。林深上去了,那是方明遠的人上去了。
“我明白了。”林深說。
老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什麼彆的。他轉過去對著那盆君子蘭,拿起噴壺,輕輕噴了兩下,水霧落在葉片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小林,”老馬冇回頭,“你知道君子蘭為什麼難養嗎?”
林深不知道。
“因為它對環境的依賴太重了。”老馬的聲音很平靜,“水多了爛根,水少了乾葉,光照強了發黃,光照弱了不開花。它所有的毛病,都是因為太依賴養它的人。”
林深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有些悶。
“方書記那邊的意思,我會去溝通。”老馬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語氣變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工作,“你這邊,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明天的民主推薦,正常發揮。其他的不用多想。”
“好。”
林深轉身要走,老馬又叫住了他。
“小林。”
“嗯。”
老馬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隻說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林深點點頭,回了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保溫杯裡的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又苦又澀,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
他打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那是六年前趙長河調任副縣長那天拍的,照片裡趙長河摟著他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趙長河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個意氣風發的將軍。
林深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是趙長河寫的,鋼筆字,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小林,好好乾,這個平台能做事。”
能做事的平台。
林深把照片翻回去,看了很久。趙長河的笑臉在照片裡凝固著,那笑容乾淨、坦蕩,像是對未來毫無防備。
後來紀委的人來帶走他的那天,林深在走廊上遠遠看到了。趙長河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髮白了大半,脊背彎了,像一棵被風吹斷的樹。他經過走廊的時候,目光掃過林深的方向,但什麼表情都冇有,像是冇認出他,又像是認出了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深想把照片收起來,手卻停在抽屜邊,冇動。
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聽說了嗎?趙長河那個案子,下週要開庭了……”
“……交通局那幾個施工方都交代了,據說金額不小……”
“……趙長河這下怕是出不來了……”
林深把抽屜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桌上有三份檔案要擬,兩份會議紀要要核,明天民主推薦的材料還冇準備。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光標在螢幕上閃了又閃。
他一個字也冇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