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10 章
沈寒陽自顧自拿了簡易塑料凳,挨著顏清坐下。
顏清覺得有點抱歉。她的座位旁邊的確還有一小塊空間,將將能容納一人。可是那地方距離衛生間太近了,實在算不上一個合適的待客區。
“我看到顏老師發的授課進度和計劃了。”一片嘈雜聲中,沈寒陽徐徐開口。
顏清想,原來並不是不看微信,而是已讀不回。
沈寒陽說:“目前的進度會不會慢了點?”
顏清說:“嘉銘的基礎比較薄弱,所以我特意放慢了速度。不過您有什麼建議和想法也可以提的。”
沈寒陽的態度委婉起來:“作為家長,本不該乾涉老師的決策。但我還是想提一個小小的請求,能否用一年的時間,達到一年半、或者兩年的效果?甚至再讓他掌握一點初階奧數的知識?”
顏清覺得這個“小小的請求”實在匪夷所思。程嘉銘連兩位數加減法的進位都時常算不明白,當爸爸的卻想一步登天,直接快進到奧數。
“沈先生,我覺得教學進度要視孩子的實際情況而定,不能拔苗助長。急於求成會適得其反。利用暑期兩個月先把基礎打牢固,未來回到學校學習就不那麼吃力了。至於奧數……可能還有點早。”
“能不能想想辦法?比如,有沒有什麼速成技巧?”
“我瞭解您當父親的心情,對孩子期望高可以理解。但是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學習節奏,沒有堅實的基礎,掌握再多技巧也是空中樓閣。我覺得您還是不要太焦慮,不要給他太大壓力,正確引導、循序漸進比強行灌輸更有效。”
“我可以多加錢。”沈寒陽簡單粗暴。
“這不是錢的問題。”
沈寒陽默了片刻,說:“顏老師的確很有自己的想法。”
沈寒陽說話自帶氣場,溫和之下暗藏鋒芒。顏清吃不準這話是褒揚還是諷刺,隻好說:“我隻是覺得要讓孩子感覺快樂,他纔有動力學習。”
這時候程嘉銘往這邊跑來,路過沈寒陽的時候說:“老沈,我給顏老師的東西彆忘了!”說完風風火火衝進洗手間。
沈寒陽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從中取出一張a4大小的紙。顏清接過一看,是一張十分精美的畫作。畫麵上繪製著一對公子佳人,在繽紛落英下相擁而吻。
“這是嘉銘畫的?”
“對,他喜歡畫畫。”
顏清說:“這孩子的閃光點比我想的還要多。”
沈寒陽微笑不語。
這時候洗手間的門開啟了,程嘉銘從裡麵出來,看到自己的畫作,興衝衝跑過來:“老師,這是我畫的小說插畫。”
顏清還沒反應過來:“小說?”
程嘉銘說:“對呀,《倒黴殿下和他的風流寡嫂》。萌萌姐姐說你認識作者哥哥,你幫我轉交給他。”
聽到小說名字的時候,顏清已經來不及阻止程嘉銘了。“風流寡嫂”四個字伴著天真的童聲從八歲的程嘉銘嘴裡說出來,她感到空氣都焦灼了,隻恨為什麼沒有一個地縫能讓她鑽進去。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和顏悅色地對程嘉銘說:“老師告訴過你那種小說不適合小孩子看,你沒看吧?”
程嘉銘沒心沒肺地說:“我看啦,講的是世界上最帥的男人和最美的女人談戀愛的故事,所以我才構思了這樣一個畫麵,浪漫嗎?”
顏清懸著的心徹底沉入穀底,她根本不敢回頭看沈寒陽的反應。
程嘉銘又補了一句:“這兩個人是我照著你和老沈畫的。”說完就跑走了。
“顏老師確實比我懂得怎麼和孩子相處。”沈寒陽從容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一回頭才發現其實他靠得很近。顏清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沈寒陽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說:“我還有事,先走了,嘉銘就辛苦顏老師照看。下午我來接他。”
顏清將沈寒陽送到門口,再返回座位時感受到一雙目光從斜後方朝她投射過來。她一扭頭,對上宮美萍犀利的雙眼。
“婆婆乾嘛那樣看我?”
“那個男人對你不懷好意,小顏要注意。”
“那是孩子家長。”
宮美萍怒道:“所以更加可惡,色膽包天,毫無家庭責任感!”
顏清知道宮美萍性情古怪,也無意多作解釋,隻是一邊輕輕捶她的肩膀一邊說:“婆婆誤會了。”
宮美萍重重地嗤了一聲,說:“我這雙眼睛看男人最準。黃倩的前夫一開始狐貍尾巴也藏得很好,還不是被我看透他的真實品性。剛剛這個人,一進來就到處散發個人魅力,攪得那群女家長心神不定。這麼多地方不坐,偏偏坐你身邊,是什麼居心?還不是看你年輕,漂亮,好騙?”
顏清沒好意思告訴宮美萍,沈寒陽特地坐自己身邊隻是為了對她提出批評建議。
下午來接程嘉銘的不是沈寒陽,而是高秘書和吳妍穎。
高秘書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頗有精英風範。尖頭高跟鞋有節奏地踩在地板上,叩得地板篤篤作響。進門之後,她禮貌地與其他孩子家長打招呼,神情之中那份倨傲卻絲毫不減。
顏清告訴高秘書,孩子們去樓下操場凹造型合影去了,請她稍等。高秘書刻意遠離聊得火熱的家長群,獨自在沙發上優雅落座。
“這是什麼?”吳妍穎嬌滴滴的聲音裡充滿好奇。
高秘書聞言看去,描得過於濃黑的眉毛立刻緊緊皺起,有如兩條長蟲扭打在一起:“豬大腸?顏老師,你給孩子們吃這種東西?”
顧斐萌說:“有什麼問題?洗乾淨煮熟的。”
高秘書嗬嗬一笑:“看不出來,挺清秀一個小姑娘,口味倒蠻重。吃的時候是不是還要配幾瓣大蒜?待會出門前可千萬要記得刷牙哦!”
誰都聽得出高秘書在挖苦顏清。吳妍穎掩住嘴笑得花枝亂顫。
顧斐萌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一定吃過。既然吃過,為什麼還要裝出嫌棄的樣子,為了顯得高人一等嗎?”
高秘書下巴微揚,語氣高高在上:“嘉銘從小是吃西餐的,下水這種東西我們從來不會讓他嘗試。更何況他嬌生慣養,腸胃嬌氣,不像你們這些從小重油重鹽吃慣了的孩子。”
顧斐萌睨著她:“那你說說,吃什麼才配得上你們高貴的腸胃?”
高秘書說:“也不需要多麼複雜,比如牛扒,簡單又營養,小吳就蠻愛吃,還經常親自下廚,顏老師可以跟她學。”
顧斐萌翻個白眼:“吃牛肉還吃出優越感了。”
高秘書從隨身的紙質手提袋裡取出一隻打包盒:“中午沈總和我們一起吃午飯,蓮西餐,你聽過吧?甜點做得頂頂有名。打包了一些點心,顏老師不嫌棄可以拿去嘗嘗。”高秘書又強調:“完全沒有動過的。”
顏清說:“挺貴的,你們留著吧,不好讓你們破費。”
高秘書說:“破費的不是我,沈總付錢,招待小吳的。”語氣中帶著莫名其妙的自豪。
顧斐萌撇嘴冷笑:“你們老闆挺大方,讓你倆連吃帶拿,還用他的錢來送人情。”
高秘書選擇性忽略顧斐萌的譏諷,說:“我隻是想提醒顏老師,吃進嘴裡的東西一定要慎重。”
高秘書從一進門就拿腔拿調,挑三揀四,話裡話外貶損顏清,擡高吳妍穎。而吳妍穎似乎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高秘書的維護,甚至還眨著大大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幾人你來我往明槍暗箭。那滿臉天真無邪、隔岸觀火的樣子激起顧斐萌一股無名火。她看著高秘書,似笑非笑地說:“你是不是搞錯了?這不是你們村頭的流水席,誰都能上來發表兩句。黃顏緗的媽媽是頂級大學的副教授,可不是什麼頭腦空空、隻會狐假虎威的無關人物,收起你的高見吧!沈老闆要是知道你在外麵這麼給他長臉,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
高秘書被一頓搶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正要發作,孩子們回來了。
程嘉銘探頭探腦往桌上看,發現裝鹵味的盤子已經見底,十分委屈:“我最愛吃的豬大腸,沒啦?”
顏清說:“給你留了一小碗,在鍋裡。”
程嘉銘喜笑顏開,蹦蹦跳跳進了廚房,很快端了一隻青色小碗出來,邊走邊用手抓著吃。
顧斐萌拉住程嘉銘大聲說:“嘉銘,愛吃牛扒的話下次來姐姐這兒,姐給你做!”
程嘉銘一臉嫌棄:“我不愛吃,血淋淋的,野人吃的東西。”
顧斐萌解氣地白了高秘書一眼,對程嘉銘說:“嘉銘,你記住,吃什麼彆吃壞腦子就行。”
高秘書徹底敗下陣來,她對顧斐萌恨得牙癢癢,這份厭惡精準地延伸到了顏清身上。顏清雖然不吭不響,卻縱容她的同伴對自己連續挑釁、出言不遜,這種人比顧斐萌這樣的出頭鳥更可惡,更陰險。
忽然,高秘書的眼睛張得很大,快步走到桌前,從一堆零食裡拎出一個袋子,眼神殺氣騰騰:“這是什麼?”
顧斐萌沒好氣地說:“不認字啊,上麵寫了,花生。”
高秘書說:“嘉銘對花生過敏!”
程嘉銘聽見了,說:“高阿姨,我沒吃花生。”
“吃了就晚了!”高秘書情緒激動,聲調高亢,話卻是對著顏清說的,“花生會引起喉頭水腫,支氣管痙攣…後果不堪設想!”
一些家長發現氣氛不對,朝這邊看過來。連已經回臥室睡午覺的宮美萍都被驚動了,高聲問:“小顏,外麵怎麼啦?”
顧斐萌說:“你厲害什麼?嘉銘不是說了他沒吃?他那麼大了,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
顏清隻想趕緊平息高秘書的怒火,避免引起紛爭,她一連聲道歉:“抱歉,是我的疏忽……”
“顏清姐姐不用道歉!”說話的是黃顏緗,“程嘉銘又沒有提前說他對什麼東西過敏,我們怎麼知道?”
高秘書冷笑:“第一,花生是常見過敏源,在不清楚的情況下不能隨便給彆人吃,這點常識你都沒有嗎?第二,有沒有大人教過你,跟長輩說話要有禮貌!”高秘書白了黃顏緗一眼,“又不懂知識,又沒有教養,嘉銘的朋友裡可是很少見這樣的。”
高秘書的尖酸刻薄讓顏清也不禁皺眉。她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聽到黃顏緗帶著哭腔的聲音:“是程嘉銘自己要來參加我的生日會的,又不是我求他來的!”
黃顏緗氣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最後乾脆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其餘幾個小夥伴趕忙過去安慰。
“緗緗,彆哭了。”
一個小姑娘把矛頭指向程嘉銘:“都怪你!破壞了緗緗的生日會!”
幾個小夥伴的情緒瞬間被調動起來,大家同仇敵愾,紛紛指責程嘉銘:“緗緗被你氣哭了!你出去!我們不和你玩兒!”
程嘉銘試圖解釋什麼,可是越著急,舌頭就越僵硬,用唱歌來對抗口吃的秘訣也失靈了。他結巴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又是羞愧,又是惱恨,眼眶一下子紅了。
程嘉銘看看黃顏緗,又看看高秘書,抽噎著跑出門。
高秘書狠狠看了顏清一眼,咬牙說:“嘉銘如果因為在你這裡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有什麼不舒服,你負責!”說罷踩著高跟鞋扭著不太靈活的身子追了出去。吳妍穎也緊隨其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