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17 章
天氣像是專門捉弄顏清似的,在她走出地鐵的一霎風雨齊發。
舊雨傘很快被狂風掀翻,從顏清手中掙脫,飛到十幾米以外。顏清想去撿傘,卻發現越追越遠,而她身上已經被澆透。雨水太急、太猛了。
她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在徽章外麵套了兩層塑封袋,使得這枚比她幾個月生活費還貴的鋁製圓片不至於在風雨中遭殃。
她放棄了雨傘,雙手捂緊胸前的揹包,逆著疾風暴雨往檀宸府走去。
平日裡步行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她今天花了三十多分鐘。沈寒陽和程嘉銘都不在家,隻有管家來開門。顏清把徽章交托給對方,說是程嘉銘落在自己那裡的貴重物品,沒有留下多餘的話就離開了。
返程比來路更加艱難。狂風呼號,大雨滂沱,似乎連空氣裡都漲滿了高秘書的怒氣。天色完全黑了下來,路上幾乎見不到行人。雨水有如瓢潑,風吹得她渾身冰冷。有幾個瞬間顏清甚至覺得自己就要被吞進這可怕的風雨裡了。
她蹚著積水費力地跋涉,好不容易看見地鐵站入口,終於鬆了口氣。一不留神,踩在一塊活動的花磚上,重重摔在了花壇邊,胳膊和腳腕上一片顯眼的淤紫。
回到宿舍,她立即脫下濕透的衣服鞋襪,衝了個熱水澡。而摔傷的地方這時候才恢複知覺,火辣辣地疼起來。
半夜,她發起了高燒,渾身痛得快散架。她摸黑爬下床,想找點感冒藥,找了半天纔想起來最後兩顆布洛芬上次給了痛經的顧斐萌。她拖著疼痛難當的身子重新回到床上。吸頂燈白晃晃地刺眼,她用一條可憐的夏涼被緊緊包裹住自己,身子仍止不住打冷戰。
輾轉反側了一夜,終於熬到天色微微放明,她想看看時間,手機卻怎麼也打不開,插上充電器也毫無反應。她悲歎一聲。這隻用了好幾年、生命垂危的舊手機經過昨天雨中一摔,徹底罷工了。
她爬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翻出抽屜裡一個五年前退役的老舊手機。那是她第一隻手機,一直沒捨得扔,沒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一夜的高燒讓她此刻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捱到校醫院的,隻記得醫生把一根細細亮亮的針頭刺進她手背的血管裡,然後沒多久她就筋疲力儘地睡去了。
掛完點滴,顏清回到宿舍,胡亂吃了些顧斐萌媽媽留下的零食,又吃了幾顆感冒藥,掀開被子倒頭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到手機響,一通微信語音。她摸索著接聽起來。
“喂。”
她的聲音虛弱得明顯,對麵的諸葛瀟湘立即察覺到了:“不舒服?”
“嗯,感冒。”
“吃藥了嗎?”
“吃過了。”她沒有多餘的力氣說其他。
“好好休息。”諸葛瀟湘結束通話了電話。
顏清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她沉沉的睡眠。她挨下床,開啟門,是樓下值班的宿管阿姨。
“顏清同學是吧?聽說你病了,胡蕊老師讓我送點吃的給你。”說著提著幾隻飯盒進了宿舍。阿姨擺開飯盒,介紹到:“有粥有小菜。生病了胃口不好,吃點好消化的。你瞧瞧,臉色多差!趁熱吃,吃飽纔好恢複。”說罷沒有多做停留就離開了。
顏清望著桌上的飯盒,立刻明白了,托胡蕊送飯的人是諸葛瀟湘。
一整天沒有吃東西,聞到粥的香氣,顏清才感覺到肚子裡有些空。白米粥還是滾熱的,幾樣小菜都是本地人愛吃的,清爽不油膩。顏清吹了吹粥上冒著的白氣,小口喝了起來。
吃完,她把空空如也的飯盒湊在一起拍了張照片,傳送給諸葛瀟湘。對方沒有回複。
第二天,宿管阿姨又送了粥。相比於昨日的清淡,今天的粥裡滿滿的鮮蝦瑤柱。配菜是一小份白斬雞,一份清炒菜心,一隻油煎太陽蛋。
顏清全數吃乾淨,吃完悶頭睡了一覺,睡醒後沉重了兩天的身體終於輕鬆了些。她撥通諸葛瀟湘的微信語音,過了許久對麵才接起來。
“學長今天有空嗎?”
諸葛笑了笑:“我現在就在操場。”
暴風雨剛過,操場上仍舊沒什麼人,顏清一眼就看到了諸葛瀟湘。他正對著遠方出神,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金色的夕輝從雲層裂口處灑下,籠罩著他,令那張雕塑般的麵孔帶上了幾分神性。
他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回過頭。
“臉色看起來好點了。”他微笑說。
“好多了,這兩天麻煩你了。”
“那就好。”諸葛瀟湘笑笑,接過她手中裝著乾淨飯盒的紙袋。
他們默契地沿跑道走著,彼此間隔著一人的距離。遠處,各種響動飄進空曠的操場,人聲,哨聲,汽車鳴笛聲……近處的氣氛卻安靜得有些微妙。
顏清輕咳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粥和菜都很好吃,大廚水準。”
“很高的評價。”諸葛笑,“以前我很少進廚房,習慣了有人照顧,飯來張口。後來親近的人一一離開,自己孑然一身,不由我不學。”
顏清剛想說什麼,兩個小朋友一前一後追逐著打他們麵前跑過。其中一個小男孩撞到顏清,衝勁兒不小。她的廉價球鞋在雨後的濕地上打了個滑,身子猛地後仰。諸葛瀟湘敏捷地扶住了她。
身體相接觸的瞬間,諸葛瀟湘倒像是比她先怔住了。時間陷入了暫停,他深深凝視她的麵龐,眼中情緒萬千。然後忽然回過神似的,鬆開了手。
他繼續朝前走,步伐無聲地加快,像刻意要與她拉開距離。
走到看台邊上,他停了下來。
顏清從側麵看著他,他的視線停在遠方的天空上,彷彿縹緲重疊的晚雲後麵有他期待的東西。
“我的女朋友,”諸葛忽然說,“如果她還在,現在應該是我的妻子了。”
他神情邈遠,好像進入了某個回憶。
“那時候她在師範大學念書,我常常橫跨半個s市去找她。晚上六點以後,師大後門的小吃攤就擺開了陣仗。炸串,麻辣燙,烤冷麵,紅油米線,花甲粉絲,澱粉腸,蛋堡,點一大堆也才幾十塊錢。兩個人麵對麵坐在露天的矮腳小板凳上,一邊吃,一邊天南海北地聊。她說她畢業後想去支教,我笑她天真,理想主義……那時候我們都是學生,都沒有錢,卻覺得生活好幸福,有憧憬,有未來,有愛的人陪在身邊。”
諸葛瀟湘頓了一頓,繼續說:“我沒有照顧好她,後來她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我連陪伴的責任都沒有儘到。我們一直說畢業就結婚。可她最終也沒能等到畢業。離開校園以後,我就去了貴州支教,去做她一直想做的事。好像在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念頭,不能留住她,就成為她。”
顏清的眼睫不易察覺地震顫了一下,諸葛瀟湘還是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他隻是微微笑笑:“不用擔心我。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坦然地回到師大後門小吃街,坐在當年我們坐過的小攤位,一個人吃一碗炒米粉。攤主老闆似乎對我有印象,還關心地問我和女朋友結婚了沒有。小吃街熱鬨依舊,我看著繚繞煙火之間老闆的笑臉,再想起和她在此對坐暢談的情景,恍如隔世。她離開以後,時間就像變慢了一樣,我總感覺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仔細一想,纔不過六七年。”
諸葛瀟湘的語氣十分平靜,顏清無從判彆那語氣背後累積的是被時間拉長、度日如年的傷痛,還是日複一日、不可逆轉的麻木和遺忘。
“學長……”
諸葛瀟湘攔住了她的話頭:“其實第一次看到小學妹,我就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像是很熟悉的朋友。跟你一起在早餐店吃飯,一起在操場散步,都像很久之前發生過的事。”
顏清揣摩他話中的意味。
夏天的夜晚來得遲,最後幾縷天光卻黯淡得極為迅速,連同諸葛瀟湘臉上的表情都沒入昏暗中。
一陣風來,吹亂顏清鬢邊的頭發。
諸葛瀟湘伸出手,輕柔地幫她將幾縷碎發攏到耳後。
他說:“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象,她不會再回來了。”
辦公室裡,沈寒陽撥通高秘書的內線:“高秘書,麻煩你安排一下,晚上讓司機送嘉銘到蓮西餐。嗯,今晚不要給我安排其他飯局,我要陪嘉銘。順便通知一下顏老師,今天的數學課也改期吧,放假一天。”
高秘書回複說:“今天沒有數學課。”
“沒課?”沈寒陽以為自己記錯了時間,下意識翻開手機備忘錄。備忘錄裡清清楚楚標明下午兩點半到四點是數學補習。
電話裡傳來高秘書憤憤不平的聲音:“沈總,你是不知道,那位顏老師,一連請了三天的假,三天!”她重重地強調了“三天”這兩個字眼,“她把這兒當菜市場了,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後來乾脆曠工,徹底不出現了!哎,現在的大學生,真是自由散漫,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
“有沒有說為什麼請假?”
“那還不隨隨便便就能編出一大堆藉口。”
高秘書那裡收了線,又陸續進來七八個電話,或是關於公司生意上的事,或是些無關緊要的瑣碎交際,沈寒陽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直到鈴聲終於偃息,嗡營的鼓譟仍縈繞在沈寒陽耳際。他伸手扯開領口一顆釦子。目光再一次回到自己闊大的辦公桌上。那裡,被他扔得老遠的手機已經停止了惱人的喧鬨,他伸手取來,漆黑的螢幕靜悄悄地倒映著他的麵孔。
他從微信通訊錄裡調出一個聯係人。對話方塊裡,隻有對方發來的一條條訊息,而他從未回複過。
他盯著手機螢幕,很少見人用數學符號當微信名和頭像的,倒是符合她的專業。
手指懸在語音鍵上兩秒,他輕輕按下了撥出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