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2 章
顏清一路狂奔進實驗樓,樓道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大家看見顏清,自動讓開道路。
儘頭的一間實驗室門口,顧斐萌正焦急地向外張望。
看見顏清,她一步搶上前,伏在顏清耳邊悄聲說:“公母倆來者不善,你要小心應對!”
實驗室裡兩排辦公桌中間的空地上,三把椅子拚在一起,孟香蘭閉眼躺在上麵,胸前領口敞開著。她一手抵著額頭,口裡哼哼唧唧的。另一把椅子上坐著馮鑫,正用一本不知道誰的論文當扇子給她打風。
導師黃倩冷眼看著倆人,說:“打120吧。”
馮鑫說:“不用不用,大城市的醫院收費太貴,我們去不起!我們就在這兒等外甥女!”
角落裡一個師妹首先看見顏清,叫了一聲:“師姐回來了!”
孟香蘭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連哼唧也暫停了。瞅了一眼顏清,又立即閉上,捂著胸口變本加厲地嚷嚷起來:“老馮,我胸悶……”
顧斐萌小聲說:“裝死。”
馮鑫也顧不上給孟香蘭扇風了,高聲說:“外甥女,你可算回來了。聯係不上你,你舅媽心臟病都犯了!”
顏清冷冷地說:“跟我出來說。”
馮鑫說:“不能出去說呀,我們有情況要向黃老師反映。”
黃倩遞給顏清一個眼神,眼神裡儘是寬慰之色。繼而轉向馮鑫:“你們剛才就說有情況要向我反映,問了半天又不開口。到底是什麼意思?”
馮鑫笑嗬嗬地:“這不是為了等我外甥女回來嘛!情況是這樣,我家條件很困難,家裡有兩個孩子,我和老婆又沒有收入,日子過得真是緊張……”
顧斐萌故意用誰都聽得見的聲音跟顏清說:“成年人有手有腳,沒收入還有理了?”
馮鑫卡了一下,咳嗽一聲,接著說:“雖然條件困難,但我們還是咬著牙培養出顏清這個大學生。感謝國家的政策,外甥女這些年念書申請了助學貸款,這才給家裡減輕了一些負擔。但是今年,不知道為什麼,這丫頭說沒申請助學金。我一聽,晴天霹靂啊!”
顧斐萌默默接了一句:“怎麼沒劈死你這條老狗。”
馮鑫沒聽到顧斐萌的搶白,繼續說道:“助學貸款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我們是農村家庭,清清下麵還有一個弟弟在上學。少了這筆錢,對我們這種家庭可以說是雪上加霜啊!所以我就想來問問,這筆錢能不能給她補上?”
黃倩和顏清還沒開口,顧斐萌先忍不了:“真好意思說啊!你作為長輩,能不能先把顏清欠的助學貸款還上?”
馮鑫瞪了顧斐萌一眼,辯白不過,便轉頭繼續跟黃倩賣慘:“黃老師,顏清的弟弟今年考上了大專,學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請您考慮我們家這種特殊情況,在經濟上多給一點照顧……”
“夠了馮鑫!”顏清喝止住他,“私人的事咱們私下解決,彆騷擾我老師。”
馮鑫臉色倏變:“你就是這麼稱呼舅舅的?有沒有教養?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也罷,我也不跟你計較這個。我們今天過來就是落實助學貸款的事情,不給個交待我們不走!”
顏清說:“你就這麼缺我這點助學貸款的錢?”
馮鑫提高嗓門:“你不講良心!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報答我們是應該的!結果你電話不接,資訊不回,搞得我們大熱天跑過來找你。可憐我們兩個老人,在城裡暈頭轉向,要不是你同學,我們連大學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看看,你舅媽都犯病了!”
馮鑫剛說完這話,孟香蘭就配合地哼唧了幾聲。
顧斐萌說:“老太婆挺住,彆死在這兒!”
孟香蘭一骨碌坐起來:“你咒誰呢!”
顧斐萌和一眾學生都笑了,顧斐萌說:“這不就對了?一個魯智深裝什麼林黛玉!”
馮鑫對顧斐萌怒目相向:“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顧斐萌正想還嘴,黃倩開口了:“你再這麼鬨,咱們就報警處理吧。”
馮鑫斜地裡眄了黃倩一眼,冷笑起來:“報吧,派出所我常去,嚇唬老子?”
顏清忍無可忍,走到孟香蘭跟前,推了推她肩膀:“起來。”
孟香蘭沒反應。顧斐萌上前猛地撤掉了一個椅子,孟香蘭失去平衡,肥胖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痛得幾哇亂叫:“摔壞了!摔壞了!”
“彆叫了!”
顏清一聲嗬斥把孟香蘭給噎了回去。
顏清定定地看著馮鑫,說:“馮鑫,我找到了一份暑期兼職,對方開的工資不低。我可以從中拿出來一部分補貼你兒子的學費。但是請你現在,立刻,馬上離開。否則,你一分錢都見不到。”
馮鑫將信將疑:“說得好聽,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誆我?”
顏清麵無表情:“我如果真的打定主意消失,你是找不到我的。要怎麼辦,你自己掂量。”
孟香蘭見勢,從地上爬了起來,和馮鑫交換了一個眼色,裝模作樣地說:“我就說外甥女不是不懂感恩的人。行了老馮,咱們看到外甥女好好的,這趟就算沒有白來。”
馮鑫冷笑:“你小心一片熱心餵了狗,誰知道是不是養了頭白眼狼!”
孟香蘭撣了撣身上的灰,上前挽住馮鑫的手臂:“好了好了,今天咱們的訴求也和黃老師表達到位了,相信黃老師不會坐視不理。剩下的事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走吧走吧!”
馮鑫還不願意離開,被孟香蘭生拉硬扯拽了出去,走之前狠狠踹了一腳椅子腿。
顏清默默把被兩人弄得亂七八糟的椅子歸位,然後充滿歉意地對黃倩說:“老師,對不起……”
黃倩擺擺手:“你有什麼對不起的?錯不在你。好了好了都散了,一個小插曲,該乾嘛乾嘛,彆跟這兒大眼瞪小眼。”擡腕看看錶,驚覺已經十二點鐘,趕忙收拾東西,口中唸叨著:“遲了遲了,黃飛鴻今天下午沒課,我得去接孩子了。”
顏清和顧斐萌走出實驗大樓,校園裡平靜如常。
顧斐萌說:“你今天那麼早出門,到現在還沒吃飯吧?我陪你去食堂?”
顏清搖搖頭:“萌萌,我沒什麼胃口,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顧斐萌說:“你不吃我也不吃了,不餓。我宿舍還有紅酒和零食,咱姐倆回去喝兩杯,酒化愁腸,一醉方休!”
正說著,迎麵走來一個人,白白胖胖,黑色自來卷短發油亮地貼著頭皮,如同一塊戴了假發的發麵饅頭。
顧斐萌瞬間沒了好臉色,白眼簡直翻到天上,拉著顏清準備繞道而行。
可王永興故意停在她倆麵前。
王永興抱著膀,身體重心集中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輕輕點在地上,姿態頗有幾分妖嬈。一雙綠豆眼上下打量著顏清。
顧斐萌不耐煩了:“有話就放。”
王永興嘴角一翹。發出他那標誌性的、極具陰柔特征的笑聲:“聽說你家親戚來了?”
顏清不想搭理他,就欲離開,卻被顧斐萌死死拉住。
顧斐萌似笑非笑:“怎麼,你聞著味兒了?”
王永興並不惱,反倒笑得更加花枝亂顫:“在親戚那兒受了委屈,可彆拿同學撒氣呀!你舅舅舅媽人呢?走了嗎?我還想去打聲招呼呢!”
顧斐萌嗬嗬一笑:“馬後炮,你早點出現就好了,那兩個小人,隻有用你這身陽剛之氣才能克住!”
王永興冷眼睨著顧斐萌:“顧斐萌你這麼講話什麼意思?”
顧斐萌笑說:“什麼意思?意思就是,你的□□功有所精進,連天鵝的事兒都敢惦記了!”
顏清心裡煩悶,扯了扯顧斐萌衣角:“走吧萌萌,我們回去吧。”
兩人走出老遠,顧斐萌還一肚子火:“要不是你攔著,我真要好好教教他做人的道理。黃老師怎麼把這種人招進來的?什麼玩意兒!看見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我就來氣!”
顏清歎氣:“算了,都是一個課題組的。”
顧斐萌憤憤道:“這隻死娘炮,他把你當同門了嗎?他什麼心理誰不知道啊?不就是妒忌你樣樣比他強,論文、獎學金都壓他一頭麼!你就不該慣著他!”
“算了,我給黃老師惹的麻煩夠多了,不想再生是非了。況且,我現在也沒精力和他打嘴仗。”
說話間已到宿舍,顧斐萌第一時間開啟空調,再取出紅酒和開瓶器。
顏清攔住她:“真喝?大白天的?”
顧斐萌說:“嗯呢,就白天喝。不瞞你說,我心裡煩,等不到晚上了。今天你不也沒什麼事兒嗎?陪我吧!”
顏清並非沒有留意到這幾天顧斐萌情緒不佳,但以顧斐萌的性格,既然沒有主動講,她也不好多問。
顧斐萌拿出蝦條、薯片、乳酪,擺開陣仗,又給兩個一次性紙杯裡斟滿酒,遞給顏清一杯,說了句:“乾!”自己先仰頭一飲而儘。
顏清小小抿了一口,瞅瞅顧斐萌的神色,猜測著問:“和陳靖鬨矛盾啦?”
顧斐萌啪地一聲將紙杯拍在桌子上:“這個狗東西跟我玩兒冷暴力!”她又斟滿一杯,幾大口喝下,抹了一把嘴,對顏清說:“寶貝兒,你記住,一個愛你的男人絕不會對你冷暴力,哪怕你們之間出了問題,鬨了矛盾,他也不會采取冷處理。你以後選男人一定不能像我這麼瞎!”
顏清拍拍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兒,笑著說:“之前看陳靖對你挺關懷備至的,冬天送早點,夏天送冷飲,各種大小節日禮物鮮花不斷,我還以為他挺靠譜呢。”
“呸!”顧斐萌啐了一口,“都是些最廉價的表示,誰不會?到關鍵時候纔看清楚對方是人是鬼!你是不知道,前幾天他爸媽來了,我好心好意說去看看叔叔阿姨吧,誰曉得初次見麵,兩個老登就要給我立威!刺探我家在s市有幾套房產,刺探我爸媽工資。聽說我爸在人社局上班,問我能不能給他兒子安排工作?!”
顏清說:“有點心急了。”
顧斐萌說:“這還沒到**呢!吃完飯,他媽準備收拾,他爸來了句:‘老婆子,你好不容易到你兒子這兒來一趟,就歇歇吧。這些事交給你兒媳婦弄!’我本來還在幫忙,聽了這話,當時我就甩臉子了!當著兩個老登的麵,我問陳靖:‘你是不是沒跟你家裡人說明白,這房子的房租有我的一半?是老孃掏錢供養你在外麵吃好的住好的,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陳婧嫌我卸了他麵子,還嫌我對他爸媽不尊敬,跟我大吵一架,至今還沒有恢複聯係。”
顏清搖搖頭:“這個陳靖。”
顧斐萌又喝了一口悶酒:“不說他了,影響心情!你怎麼樣,今天的麵試順利嗎?”
顏清說:“應聘的人不少,各個都比我優秀,大概率沒戲。說起來,我還遇到一個l大畢業的學長,也去沈家麵試了。”
“哦?叫啥名?”
“名字倒蠻特彆,諸葛瀟湘。”
顧斐萌驚訝:“諸葛大神?!”
“他是大神?”顏清疑惑,“我怎麼不知道這號人物。”
“我們清清向來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顧斐萌往嘴裡塞了兩根蝦條,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情:“他當年可是l大的風雲人物,全係績點第一,學生會外聯部部長,連續三年國家獎學金,還是登山社骨乾成員。咱們學校登山社什麼含金量,你懂的吧?”
關於登山社,顏清早有耳聞。l大有許多社團都辦的風生水起,而其中最為低調奢華的就是登山社,據說入社門檻很高,有持證入社的要求,也就是說不接受登山小白,必須要有拿得出手的戶外履曆纔有資格加入。l大有個有趣的說法,想找高質量男朋友就去登山社。在登山社混不僅要燒裝備,每年還要去世界各地挑戰不同的高峰,十年前就有隊員成功攀登珠峰,北歐、南美更是他們的開胃菜。這至少說明,登山社成員的家庭條件都很過硬。此外,由於常年進行戶外鍛煉,登山社的成員各個肌肉發達,身材耀眼,可謂行走的荷爾蒙。
顧斐萌問:“諸葛大神是不是也超帥的?”
顏清回想起上午見到的男生,西裝熨帖,留著整齊的短發,一副半框眼鏡將麵孔襯得愈加溫文爾雅,直到他站起身來,顏清才發現他身材高大,寬肩細腰,屬於斯文猛男型別。
顧斐萌追問:“怎麼樣啊?帥不帥?”
顏清說:“好像還可以。”
顧斐萌笑了:“能讓清清說還可以的,九成九是大帥哥了!說起來,這麼優秀的諸葛大神,如果不是因為女朋友那件事,現在應該早就走上人生巔峰了吧?”
顏清不解:“他女朋友發生什麼事?”
顧斐萌歎了口氣,惋惜地說:“聽說,她女朋友是南方師範大學的,原本跟他很要好,可是後來得了抑鬱症,跳樓啦!諸葛大神受了很大打擊,從此一蹶不振,原本已經拿到藤校博士offer也放棄了,本科畢業就匆匆離開了校園,消失在大家視野中了。沒想到落魄到要去給人當家教,可悲,可歎!”
顏清若有所思。回想起諸葛和自己親切談笑,提起他在學校的經曆時那樣自然,絲毫看不出經曆過這麼大的創傷。顏清想,或許受過傷的人更善於隱藏。又或許,時間如流水,再濃烈、再慘痛的記憶也可以被衝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