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22 章
正如顏清料想的那樣,她和諸葛瀟湘又一次在夏夜的操場相逢。
這裡似乎成了兩個人的秘密地盤。其實他們之間的共同話題並不多,通常簡單聊幾句之後,便都沒了聲。然而隻是一起並肩走一走,吹一吹晚風,就好像能四兩撥千斤地卸下心頭重擔。有時候顏清也搞不清楚,讓她輕鬆片刻的,到底是跟諸葛瀟湘在一起的時光,還是吹過操場的風。
“五星街上有一間小酒館,每天晚上都有歌手駐唱。有興趣嗎?”這是諸葛瀟湘第一次約她出去。
顏清略感訝異:“現在?”
顏清從未進過酒吧。當她跟著諸葛瀟湘坐在“fantnd”的座位上時,她覺得自己簡直太大膽了。昏暗的燈光下坐滿了打扮時尚的年輕人,三三兩兩一桌,或低聲交談,或隨音樂輕輕搖晃酒杯。這樣的氛圍,酒未入腸已有三分微醉。顏清甚至覺得,整間酒吧都像小船一樣輕輕飄搖起來。
諸葛瀟湘給自己點了一杯金湯力,又為顏清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飲料。
吧檯的小哥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破戒了?”看了看旁邊的顏清,恍然大悟:“若為愛情故,生命也可拋。”
“乾你的正事去吧!”諸葛瀟湘笑著說。
吧檯小哥很快端來金湯力,仍不放心地囑咐:“老闆,你真行嗎?彆為博美人一笑就逞能啊!”
諸葛捏了吧檯上一顆薄荷糖丟向他:“多管閒事。”又對顏清說:“彆聽他亂放炮,嘴上沒個把門兒的。”
顏清隻覺感覺臉上微熱。
背景音樂停止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駐場歌手登台了。
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顏清覺得麵熟。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吊帶紗裙,搭配金屬扣腰帶和中筒騎士靴,典型的朋克甜心。
台下的人都自覺停止了交談,齊齊望向台上。
女孩捧起話筒,音色甜潤:“很高興又和大家見麵了。每一次坐在這裡,我都感覺到無比幸福。外麵的世界危機四伏,這個小小的空間是我們的避風港,讓我們可以暫時忘記世上的紛紛擾擾,隻和酒、和眼前愛的人度過一個珍貴的夜晚。今天這首歌,要送給一個特彆的人。沒有他,就沒有fantnd,也沒有我們今天的相聚。他就是我們fantnd的老闆——”女孩向諸葛瀟湘伸出手。
台下掌聲四起,有人吹著口哨起鬨:“諸葛牛逼!”
顏清訝異地看向諸葛瀟湘。
台上的女孩向諸葛瀟湘發出邀請:“我想請我們共同的朋友——諸葛老大——上台和我合唱這首歌!”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諸葛走上台。
兩人合唱的是《love
the
way
you
lie》。女孩很專業,諸葛的唱功竟然也不遜色。
就在這個時候,顏清記起來,這就是在醫院見過的那個女孩。上一回她不施脂粉,穿著病號服,看起來文文弱弱,和今天台上自信大方、閃閃發光的樣子判若兩人。
吧檯小哥端來一碟零食,顏清趁機問:“這個女孩是諸葛瀟湘的什麼人?”
小哥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說:“親人。”
他看顏清麵露疑惑,緊接著說:“真的是比親人還親的人。妹子,彆多心。你選我們諸葛老大,算是選對人了。”
顏清的臉又熱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不會吧,”小哥訝異,“他平時滴酒不沾,今天能喝一杯金湯力,說明心情大好,不是你的功勞?”
顏清不語。
小哥笑了:“這麼說你們之間是純潔的友誼?好吧,那我就隆重推薦一下我們諸葛老大。長得帥就不說了,前幾年在山區支教,同時搞電商推廣當地農產品,事業風生水起,財務基本自由。現在開這間酒吧,純粹是玩一玩。不但如此,還燒得一手好菜,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跟他,你有福了。”
“聊什麼呢?”諸葛瀟湘已經唱完一首回來了。
吧檯小哥吐了吐舌頭開溜了。
諸葛瀟湘看到他那個表情就知道沒什麼正經話。
“彆搭理他。”諸葛說。
顏清咬著吸管,眼神卻不斷飄向台上的女孩。
“你想問她是誰吧?”
顏清看了諸葛瀟湘一眼,沒有作聲。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若婷今天好漂亮!”
女孩衝台下比了個飛吻,彎彎的笑眼甜如蜜糖。
“她叫胡若婷。她的姐姐叫胡若怡,”諸葛頓了一下,“就是那個差點成為我妻子的女孩。”
他喝了一口酒。
“她們爸爸去世早,媽媽一個人千辛萬苦養大兩姐妹。若怡走了以後,她的家人就變成了我的家人。我對自己說,無論到什麼時候,照顧她們都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
台上這時候唱到:
oh
yes
you
will
be
y
endless
love
……
變幻的燈光中,顏清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命運在他們身後投下了相似的暗影,相似的失去,相似的執著。
她心中迷霧重重:她和諸葛瀟湘的人生軌道在此時此地相交,是否並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你會介意嗎?”諸葛瀟湘忽然問。
顏清沒有留神聽他說話。她的注意力被他麵前漂亮的水晶酒杯吸引了。杯中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和水沒什麼兩樣,讓人忘記了那是酒精。望著那令人迷惑的液體,顏清突然萌生了想嘗一嘗的想法。
“哈嘍!”一聲清甜的招呼讓顏清轉過頭,胡若婷走了過來,在他們身邊坐下。
“一杯白美人,謝謝!”胡若婷嫻熟地點單。
諸葛瀟湘不留情麵地駁回:“給她一杯桃子汽水。”
胡若婷皺眉:“太摳了吧,一杯酒,喝不垮你!”
“小小年紀,學什麼不好,學彆人喝酒。白美人是高濃度威士忌,嗓子還要不要了?”
胡若婷不以為然地笑笑,視線越過他看著顏清:“第二次見麵啦,還沒請教怎麼稱呼?”
諸葛瀟湘說:“若婷,這是我的小學妹,顏清。”
“你怎麼管誰都叫小?我也是小,顏清小姐姐也是小,看不起人啊!”
汽水來了,諸葛瀟湘往她麵前推了推:“難不成你還要在我麵前充大姐大?”
胡若婷“切”了一聲。大概是唱了幾首歌嗓子乾,桃子汽水被她噸噸噸幾口就喝空。喝完飲料,胡若婷跳下高腳凳,去彆的桌聊天。
諸葛瀟湘看著她的背影,無可奈何:“也不知道是青春期還是叛逆期,難管教。”
“小姑娘心性,挺可愛的。”說完這句,顏清就看到諸葛瀟湘在笑。
“笑什麼?”她問。
諸葛意味不明地說:“欣慰。”
週五,顏清按照沈寒陽發來的地址,來到東湖附近一條僻靜的小路。
東湖是s市另一處富豪聚集地,因為在寸土寸金的大都會開辟出一大片人工湖和公園而備受有錢人青睞。
顏清在路邊轉悠了很久,確認了好幾遍門牌號沒錯,但就是找不到那家“毋不敬餐廳”的大門。
高秘書的電話打過來。沒有一點意外,張口仍舊延續著她趾高氣昂的風格:“我在樓上看你半天了,還沒找到入口?”
顏清麵對刻著“毋不敬”三個字的牆麵,毫無頭緒:“隻看到一堵牆。”
“看見豹子頭了嗎?”
顏清看到牆麵一邊有一隻光亮的古銅豹子頭,雕刻得栩栩如生。
“手放進去。”
顏清遲疑著將手伸向豹子大張著的口中,經過兩隻逼真的利齒時,冰涼尖銳的觸感讓她不由一顫。
一陣吱吱嘎嘎的摩擦聲,原本密不透風的牆上出現一個缺口,正是一個門的形狀。
服務員引著顏清來到包間,一進來就看到高秘書嘲諷的表情。
“頭回見隱形門?”她問。
“嗯,第一次。”顏清如實答。
高秘書嗤笑一聲:“坐吧。”
顏清在最門口的位置坐下。
沈寒陽和程嘉銘姍姍來遲。程嘉銘一頭紮進她懷中:“我都想你了!”
沈寒陽對她輕點頭,算是打招呼。
吳妍穎盯著她看了會兒:“新耳環?”
“前幾天在學校附近的店裡買的。”顏清答。
吳妍穎和高秘書相視一笑,眼神裡多了些彼此之間才懂得的秘密。
顏清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忍不住問:“有什麼問題嗎?”
吳妍穎說:“仿梵克雅寶的。”
“梵克雅寶?”顏清重複著這四個字,似乎略有耳聞,細想卻又沒什麼概念。
吳妍穎說:“最好不要買仿款,戴起來很廉價,還不如就買個普通沒牌子的,沒必要為了追求大牌而買假的。”
高秘書自然少不了陰陽怪氣:“現在的女孩子太容易被消費主義洗腦,能力匹配不上物慾,又被虛榮心綁架,導致街上冒牌貨泛濫。小吳說得對,買假貨不如不買,讓人笑話。”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頭頭是道,弄得顏清無言以對。
那天紮完耳洞,店員順勢推銷:“註冊我們店會員,全場商品七五折優惠。”於是她選了一對四葉草耳釘,總共也就十八塊錢。她當然不知道這是梵克雅寶的仿製品,更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的舉動,觸犯了高秘書她們的大忌。
她無力解釋什麼,好在服務員開始上菜,她不用繼續麵對她們的指教。
她也無心吃飯,筷子隨便點到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盤子,高秘書說:“魚子醬,吃過吧?”
顏清看了看她,移開了筷子。
桌上的每道菜看起來都不普通,她隻好撈自己碗裡的麵線——每人一份。她想,這樣總不會出錯了。剛吃了一口,高秘書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半開玩笑地說:“輕聲點。”
沈寒陽一如以往輕易不開口。吳妍穎巧目顧盼,言語不多,也保持著淑女姿態。最忙碌的要數高秘書,給左邊的程嘉銘夾菜,給右邊的吳妍穎添水,還要抽出時間和沈寒陽說幾句公司的事。
顏清望著這情景,像極了一家四口,隻有她不在這副畫麵裡。
她覺得納悶,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像一個不受歡迎的外來者,闖進他們其樂融融的生活。
就在這時候,沈寒陽終於說話了:“顏老師什麼時候複課?”
程嘉銘也問:“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隨時都可以。不過……”
顏清不禁看了一眼高秘書,高秘書自顧自吃飯,彷彿完全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顏老師有什麼要求,可以提。”說話的還是沈寒陽。
顏清想了想,也就照實說:“我情況比較特殊,可能時不時需要請假,回家照顧家人。”
高秘書擡起眼皮:“時不時請假,是怎麼個請假法?頻率,時長,總有個準數吧?”
顏清麵露難色:“我不是很確定,要看他的身體狀況。”
“他什麼病?”
高秘書問得直白,顏清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高秘書顯然不高興了:“我們有權知道他得的什麼病。畢竟你要接觸孩子,我們要對你的健康狀況有個瞭解吧?什麼性質的病?會不會傳染?”
“不會傳染。”
高秘書窮追不捨:“到底什麼病?”
“……腦瘤。”雖然顏清對這兩個字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在一大堆外人麵前宣之於口,還是讓她一陣難過。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高秘書的聲音又響起來:“有診斷證明嗎?”
顏清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高秘書理直氣壯:“我當然要看看證據了,不然怎麼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
顏清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沒人會用絕症詛咒自己。”
高秘書說:“腦瘤我聽說過,那東西就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長得比割得快,治不好。話說,就算不傳染,我們總歸心裡膈應,有些東西不得不講究。”
顏清不知道她說的講究是什麼,緘默不語。
程嘉銘似乎對大人之間的聊天不是很敏感,他探著身子夾了一塊玫瑰樣子的糕點放進顏清盤子裡:“老師,這個好吃,有點像上次你帶我在你們學校食堂吃的那個。”
顏清摸摸他的頭:“謝謝嘉銘。”
高秘書翻了個白眼,轉過頭去對吳妍穎說:“說到l大,故事也不少。聽說那個黃倩老師,被前夫騙光了財產,弄得不得不帶著癱瘓的老媽和上學的女兒租房子住。”
這一次程嘉銘聽見了:“高阿姨你說緗緗的媽媽?”
“是呀,就這樣還要給孩子報馬術班,跟咱們嘉銘同一個學校。一個單身女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搞房子車子,學有錢人卷貴族運動,一點不務實。”
黃倩的事情在l大不是秘密,顏清也知道一二,可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被高秘書當笑話一樣提起,顏清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高秘書轉眼就把話拋了過來:“顏老師,是不是有這麼回事?”
“不清楚。”顏清說。
“她不是你導師嗎?平時私下裡不八卦嗎?我看她家那個小姑娘伶牙俐齒的,倒不像她媽媽那麼好欺負。不管怎麼說,女人不能戀愛腦。”
顏清放下筷子。
高秘書瞥見她這個動作,陰陽怪氣地問:“有什麼內幕,跟我們嘮嘮?”
顏清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在她審視的目光裡,高秘書的氣場竟然不覺弱了下來,索性轉過頭打算換個話題,顏清卻突然開口了:
“您想聽什麼?想聽黃老師被男人拋棄,多麼悲慘?想聽她如何被同事、學生當做談資,遭人恥笑?”
高秘書駭然:“你這是什麼話?我不過是……”
顏清沒有給她辯駁的機會,冷肅地打斷了她的話:“整件事情裡,黃老師都是受害者。她是遭遇了一個不負責任、沒有良心的男人,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人格。她很有能力,工作出色,同時也是個儘職儘責的好媽媽、孝順貼心的好女兒。您可以去網上搜一下——當然,如果沒有這個技能,我不介意受累告訴您——黃老師的論文和著作,加在一起比您穿了八厘米高跟鞋卻還顯得可笑的身高還高。請問您呢,在專業方麵有什麼建樹?哪來的自信嘲笑黃老師?”
高秘書漲紅了臉:“你……”
顏清卻還沒有說完:“您的舉止很優雅,但這份優雅就像您臉上精緻的妝容一樣,化妝品再昂貴也遮掩不住真實的醜陋。自詡高貴,卻連對人起碼的尊重都沒有。這就是您引以為傲的教養?拿彆人的痛苦當做取樂的玩笑,除了凸顯您的無知粗鄙,起不到半點作用。我忍耐到現在,不是為了吃你這幾口珍貴的魚子醬,隻是好奇,想見識見識人類的多樣性罷了。現在,我見到了。”
說罷,顏清起身離席,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秘書愕然張著嘴,又氣憤又尷尬:“她這是中什麼邪了?”
在他們誰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寒陽快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