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29 章
八月的天氣飄忽不定,風雨說來就來。諸葛瀟湘駕駛著自己那輛開了三年的奧迪a8l,穿行在雨天擁擠的道路上。
壞天氣和不佳的交通狀況沒有對他的心情帶來影響,一路上,他興致勃勃地講述自己的規劃和暢想。坐在副駕的顏清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已飄遠。
約好見麵的地點在濱江玖裡。
諸葛瀟湘正準備泊車時,接到電話。
“什麼?好,我馬上過來。”他眉頭緊皺,語氣緊張。
顏清問:“怎麼了?”
“若婷犯哮喘,進醫院了。”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諸葛瀟湘沉吟:“沈總約咱們過來,很有誠意。如果這次咱們爽約,以後可能很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那該怎麼辦?”
“我想麻煩你幫我跑一趟。我的企劃書都準備好了,還有一份ppt在這個u盤裡,你隻需要交給沈總,跟他解釋一下我這邊的情況。他若提問,你不會回答也不用擔心,我後續會跟他解釋,我想他不會為難你。”
諸葛瀟湘是商量的口氣,但顏清看得出,他對今天的會麵十分重視。
“好吧。”她接過裝著企劃書和u盤的檔案袋。
開車門時,諸葛瀟湘叫住她:“我忙完就來接你。”
顏清隻說:“好好照顧若婷。”
敲開沈家的大門,第一個飛奔過來迎接她的是程嘉銘。
顏清問:“爸爸呢?”
“那個孤獨精啊,他出去接人了……”
正說著,門開了,男男女女的笑聲湧進來。其中最突出的是熟悉的高秘書:“歡迎光臨,請進請進。”隻見她一手攔著門,側身讓在一邊,姿態謙遜,卻又莫名透著一股主人翁姿態。
打頭進來的是一位五六十歲的大叔,相貌樸實,身旁跟著和他年紀相仿的大嬸。兩人都是一樣的打扮,黝黑的麵板上布滿溝溝壑壑,典型的農村夫婦形象。
大叔一個勁兒說:“叨擾了叨擾了,過意不去呀!”
沈寒陽隨後進門,淡然有禮地回複道:“郭書記不用客氣,都不是外人。”
來客中還有兩位少年,樣貌與郭書記有七分相似。
最後進來的是吳妍穎。
剛還安靜的客廳熱鬨起來,傭人端茶倒水上水果。
顏清站起身,讓到沙發一邊。
郭書記問:“這位小姑娘是?”
“嘉銘的數學老師,l大學數學係的高材生。”沈寒陽答。
郭書記聞言嘖嘖稱讚:“l大,不得了,真是英雄自古出少年呐!”
顏清以一個謙虛的笑回應郭書記這句不太恰當的引用。
沈寒陽又向顏清介紹:“郭書記,貴州響魚村的一把手乾部。”
郭書記擺手:“什麼一把手,為人民服務的。”
高秘書說:“來來來,坐下聊。”
眾人落座,沈寒陽看了一眼還站著的顏清:“顏老師也坐。”
顏清遲滯了一下。分體沙發的每一部分都有人坐了——郭書記一家四口坐一張,程嘉銘、高秘書和吳妍穎坐一張,沈寒陽獨自坐一張。
沈寒陽用眼神示意她自己身旁的空位。她沒有動。
沈寒陽往邊上挪了挪,說:“過來,坐得下。”
顏清隻得在他身邊坐了。
郭書記民抿了一口茶:“香,不比咱們山上的差。”
高秘書笑道:“茶香也怕巷子深,咱們那地方就是吃了地理位置偏遠的虧,好東西都埋沒了。到時候沈總幫忙宣傳宣傳,讓咱們老家的茶也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這些年,村裡沒少仰仗沈總幫助。”郭書記感慨道,“拿小吳來說,沈總一路鼎力資助,這才讓她有機會從山區走向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成為響魚村繼小高之後第二個大學生,徹徹底底改變了命運。這種恩情,不但小吳她本人,就連我們這些鄉親都記在心裡。”郭書記看了一眼吳妍穎,“小吳,沈總給你提供了這麼好的條件,你要努力上進,不能辜負人家的栽培啊!”
沈寒陽淡泊一笑,不語。
吳妍穎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敷衍的笑。
隻有顏清在大腦裡飛速整理著這超額的資訊量。
過去所有看似獨立的事件開始產生聯係。她想起吳妍穎含情脈脈的眼神總是追隨沈寒陽的身影,毫不掩飾對他的喜愛。又想起高秘書對自己的敵意,就連自己穿條短一點的裙子都會令她如臨大敵。如今郭書記道出這三人之間的關係,一切疑惑都解開了——高秘書和吳妍穎這對同鄉、戰略盟友,準是把自己當成假想情敵了。
她腦子裡正走馬燈的時候,聽見郭書記的老婆說:“這女娃兒標致,沈總的物件吧?”
郭書記斥道:“老太婆莫要亂講話,人家剛說了是家庭教師,你不長耳朵?”
“是了是了,搞錯了。”女人諾諾連聲。
顏清擡起頭,吳妍穎怨懟的眼神剛剛從郭書記身上移動到她的方向,四目相接的瞬間,吳妍穎扭頭轉向另一邊。
高秘書這一回倒沒什麼計較,她看起來情緒高漲,根本沒有餘暇留意透明人一樣的顏清。
沈寒陽對高秘書說:“郭書記第一次來,你帶他們參觀一下。櫃子裡有給浩文和浩宇的禮物,彆忘了給郭書記帶走。”
郭書記笑得合不攏嘴,表麵上卻還是推讓:“使不得使不得。已經讓沈總破費,哪還能連吃帶拿?”
沈寒陽禮數周全:“本來也是要給您送去的。”
高秘書張羅著一行人上樓參觀,吳妍穎看起來興致不高,慢吞吞地跟在後麵。
一直自顧自玩ipad的程嘉銘翻了個白眼,嘟囔道:“跟屁蟲。這又不是她家,賴著不走。”
聲音不大不小,吳妍穎的上樓的步子頓了一下。
沈寒陽發話:“嘉銘,回房去。”
程嘉銘不高興:“她偷聽我的錄音小狗你都不主持公道。”
沈寒陽一個眼神,程嘉銘吐了吐舌頭,跑上了樓。
客廳恢複了安靜。沈寒陽瞥了一眼形單影隻的顏清:“就你自己,他呢?”
顏清解釋:“他臨時有事來不了,讓我跟您說聲抱歉。正好這裡有客人,不如改天……”
沈寒陽打斷了她:“跟我進來。”說罷轉身走開。
這是顏清第二次走進沈寒陽的書房。麵試時,她曾在這裡短暫地停留了十多分鐘。不知怎麼,這一回再來,竟然詭異地有些故地重遊的熟悉感。
顏清將企劃書放在書桌上:“請您過目。”
沈寒陽漠然掃了一眼。
“就這些?”
顏清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掏出u盤:“還有一份ppt,不過……我沒帶電腦,沒法當麵向您展示。”
諸葛瀟湘走得著急,忘了將隨身的膝上型電腦交給她。她也是下車後才反應過來,可諸葛的車已經開遠。
這種低階錯誤令一向做事嚴謹的她感到難以忍受。此刻,她揣著空空的帆布袋,習慣性地撚著上麵的掛件流蘇。
沈寒陽盯著她手上的動作,忽然凝眉:“這隻破爛布袋子值多少錢,你天天當個寶似的抱在懷裡?”
顏清對他突如其來的火氣不明就裡,遲疑著說:“不值錢,隻是……裝東西方便。”
沈寒陽默了片刻,拉開一扇封閉的櫃門,從中取出三樣東西。一隻iphone,一隻香奈兒購物袋,還有一隻絲絨盒,上麵寫著hw。
“給你。”
顏清隻是輕瞟了一眼就一口回絕。“我不要。”
“都是你用得到的。”
“我說得很清楚,不要。”
“你求我辦事,不應該乖乖聽話?”
“我是求你辦事,不是求你施捨我。”
沈寒陽失笑:“我給你的東西就是施捨?你因為嘉銘摔壞了手機,這部手機是賠償你的。”他拉過香奈兒的購物袋:“這隻包……”他看了一眼顏清身上的帆布袋,fantnd的藝術字型龍飛鳳舞,誇張又醒目。
“我討厭你那隻破口袋,我更討厭你每時每刻背著它在我麵前秀恩愛。”他說。
顏清嘴巴動了動,終究將帆布袋印字的那一麵調轉朝裡,貼身藏了起來。
“至於這對耳環……”沈寒陽拿起hw的絲絨盒,開啟蓋子,晶光閃閃的兩朵楓葉形狀耳環,葉片是由超越顏清認知的巨大鑽石組成。
“我喜歡看你戴耳環的樣子,很漂亮。”
沈寒陽將耳環送到她眼皮底下,白鑽華麗的光芒冷箭一樣刺痛她的眼球,她的睫毛不自覺顫動了兩下。
她看了一眼沈寒陽,他麵帶微笑,鎮定自若。攤開的掌心中盛放著晶瑩閃耀的鑽石。若這不是一副耳環,而是戒指,他那樣子竟然有幾分像求婚。
“我不要,拿去退掉吧。”
“退不了,耳環是訂製的,上麵有你的名字。”沈寒陽取出耳環,角度稍微轉動,露出內側用細如狼毫的筆觸刻著的兩個字母:yq。
“這是專屬於你的。”他說。
顏清不為所動:“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收的。”
兩枚耳環就那麼靜靜擱置在沈寒陽手心,泛著寂寞的光彩。
沈寒陽凝視她片刻,神色一鬆,將耳環放回盒中。
“你不收,我就托諸葛瀟湘轉交。”
“你……”顏清瞠目結舌,不理解怎麼會有這樣厚顏無恥的人。
從前她要來沈家做家教時,顧斐萌就說:“跟這種人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小心,生意場上無好人。他們的道德水平都極為低下,尤其在男女關係的問題上。”按照顧斐萌原話,做生意就是喝花酒,你一推,我一擋,一來一往上了床。所以這一行出色鬼。
沈寒陽確實精準符合顧斐萌的描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她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試圖轉移話題:“談談正事吧。”
他卻不接招:“剛才談的都是正事。”
顏清蹙眉:“你叫我來就是談這些?”
沈寒陽反問:“不然呢?”
“我是代諸葛瀟湘向你轉交他成立教育基金會的企劃書的。”
沈寒陽望著桌上被冷落的企劃書和u盤,捏了捏微微皺起眉頭,像是捋順不耐的神經。
“你的確傻。什麼勞什子企劃書也配占用我的時間?我最討厭這種沽名釣譽的人。表麵是公益,實際上想找個大公司背書,打著公益的幌子接觸政商學媒的上層人士罷了。我允許他今天來浪費我的時間,無非隻有一個目的。”他深深看向她,“我要見你。”
沈寒陽有一雙十分好看的眼眸,墨黑的眼珠像是蘊含了整個宇宙的深邃。顏清猜想,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讓張林靜這樣的女人失去理智的。
可美麗的往往也是邪惡的。
顏清開始好聲好氣地求他:“沈總,您已經是人生贏家,要什麼有什麼,何必執著於我這樣一棵野草中的野草?”
沈寒陽還沒有回複,顏清的手機響了。看了眼來電顯示,她急忙接了起來:“老師……嗯……您彆擔心……好,我現在就過去……放心吧,我會開導她的……”
掛掉電話,顏清說了句:“抱歉,我有事先走。”說罷就神色匆忙朝門外走。
沈寒陽攔住了她的去路:“黃倩的事情正在發酵,所有相關人物都處在風口浪尖上,這個時候出頭可不是什麼聰明的做法。”
顏清沒想到事情傳播得這麼快,連他也知道了。
她沒有讓自己的驚訝表露出來,反而諧謔地笑了笑:“好的沈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怎麼做?”
“以利益為導向,順應人性,明哲保身,必要時候過河拆橋,落井下石。”
“你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嗎?黃倩犯錯是不爭的事實,就算她是你的導師,你也沒必要和她一起當靶子。”
“正因為她是我的老師,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犯錯我不會替她開脫,但是我不會丟下她一個人。”
“這筆買賣不劃算。”
“不是人人都像您一樣對所有事物明碼標價。麻煩讓一下,我要去接孩子。”
沈寒陽卻巋然不動地攔在門口。
顏清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你留在我身邊。”他看著她,神情語氣都帶有他標誌性的理智和冷靜。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你無理的要求?”
“你不是有奉獻精神嗎,你願意幫喬熠,幫黃老師,現在有一個機會幫你男朋友你也不會不樂意吧?隻要你肯,我連企劃書都不必看,他想怎麼合作我都可以答應。”
“那你就直接去和他談!”顏清失去了耐性。
“我不在意他的態度,我要你的態度。”
顏清靜默著,忽然說:“好,隻要你現在放我過去,你的條件我都答應。讓我給你當情婦?沒問題。”她冷笑一聲,“不過我有一句忠告,用不光彩手段得到的東西長久不了,怎麼得到的,就會怎麼失去。”
這番警告語氣不重,卻字字尖利,刺破了一直被沈寒陽控製著的局麵。顏清麵如寒冰,溫柔堅毅的臉上有一股子什麼都不在乎的勁兒,哪怕近距離對著沈寒陽氣勢逼人的雙眸,也毫無退讓之意。
沈寒陽沒有說話。他讓開了通道。
顏清如獲大赦,沒再多做一秒停留。
走到院中,吳妍穎站在一顆薔薇樹下發呆。高秘書和郭書記的談笑聲從不遠處的花牆後傳來。
吳妍穎回過神,看了一眼麵龐泛紅的顏清,立即洞察秋毫:“又搞得不愉快了?”
顏清說:“你們沈總的腦迴路正常人難以理解。”
吳妍穎不以為然:“你挺有個性。我要是你,不會和他們撕破臉。”
顏清疑惑:“你和他們相處也要委曲求全嗎?”
吳妍穎坦誠地聳聳肩:“不會,你看到了,他們都對我很好。”
顏清陷入短暫的沉思。
吳妍穎察覺到她的沉默:“你是想說程嘉銘吧?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這裡不是你家’。”她嗬嗬冷笑,語氣裡明顯忍著不快,“這裡有可能成為我家,但是永遠不會是他家。”
顏清聞言,想起關於程嘉銘和沈寒陽不是親父子的秘密,再看麵前吳妍穎年輕俏麗、人畜無害的麵容,以及言語間透露的勃勃野心,不由一陣惡寒。
“祝你幸運。”顏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