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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愛神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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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清本想早點起來去探望還在住院的胡若婷,卻沒想到因為太疲憊而睡過頭,醒來已經十點多了。

她睡得太沉,以至於沒有聽見手機微信提示音——來自黃倩的一大段資訊:

“妞兒,老師沒用,撐不下去,請原諒我當了逃兵。家裡的事已經交待給保姆,她會照顧老宮和黃飛鴻的生活起居。你有時間了去幫我看一眼,沒時間就算了。到現在,我終於可以大方承認自己的懦弱,反正也無所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黃飛鴻,希望她早點走出她這個不合格老媽帶給她的陰影。輕輕的,我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除了這條征兆不祥的微信訊息,顏清還收到手機銀行的提示簡訊,黃倩向她轉賬一萬元,備注:黃飛鴻想吃漢堡,我沒辦法帶她去了,有勞你。

看到這裡,顏清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你在哪??”文字訊息剛發出去,立即覺得自己愚蠢,趕緊給對麵撥電話,然而提示已關機。

顏清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可握著手機的手還是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想報警,但是黃倩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十分鐘前發的,常識告訴她這麼短的時間很難以人口失蹤立案。

最後決定先去黃倩家裡看看。

她心急如焚地趕到黃倩家,克製著砸門的衝動,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保姆圍著圍裙、手上沾滿麵粉,熱情同顏清打招呼:“來啦。”

顏清剛想問黃老師在不在,宮美萍早在裡麵看見了她,叫到:“小顏進來。”

顏清進門,宮美萍將手裡的一本舊書放在腿上,從老花鏡上緣看向顏清:“找你老師?不在,今天一睜眼就沒見著她,不知道又跑哪去了。來得正好,中午一起吃餃子。”

“緗緗起來了嗎?”顏清問。

“早起來了,一直在裡麵敲鍵盤,劈裡啪啦。我神經衰弱,聽得我腦仁疼。”宮美萍一邊揉太陽xue,一邊抱怨地說。

這時候,顏清收到顧斐萌的微信:“看bbs,熱鬨。”

顏清開啟自己的手機,登入l大的校內bbs,最頂上的帖子十分醒目,標題用加粗字型寫著:“懸賞捉拿黃鼠狼母女。”

無需點開就知道,內容是聲討黃倩的。

bbs上關於黃倩和吳川事件討論度一直居高不下,成為漫長而沉悶的暑假裡為數不多的熱點話題。顏清知道,當某個人出了大醜聞,除了當事人自己,其餘所有人都能從中受益。他們能通過幸災樂禍、品頭論足來獲得遠超想象的充實和快樂,儘管事情與他們一丁點關係也沒有。

顏清對這樣的八卦貼早已脫敏,但這條帖子略有不同,措辭要激烈和露骨得多:

“母黃鼠狼陰盛陽衰,專門搶名草有主的男人,采陽補陰。小黃鼠狼沒有爸爸,但是繼承她老母的風格,搶彆人的爸爸。”

“母黃鼠狼”、“小黃鼠狼”,難聽且指向性明顯的外號,發帖人對黃倩母女濃濃的恨意顯而易見。

跟帖回複的都是事不關己看熱鬨、道聽途說講八卦的,唯有一個叫做“黃毛桃”的id,跟貼主激情對線起來。兩人一來一回,發展到最後,演變成隔空對罵。

顏清看到,兩個人的id旁都亮著一個小綠點,顯示線上活躍狀態。隔幾分鐘重新整理一次,就可以看見其中某一方更新了回複。

最新一條,兩人的罵戰升級成了約架。

發帖人:“線上叫得歡算什麼英雄?有種當麵單挑,爺爺教你做人!”

id黃毛桃:“下午三點,豐慶公園遊樂場,不來是弟弟!”

顏清越看越不放心,找了個理由敲開黃妍緗臥室的門。

臥室裡,窗簾拉著,黃妍緗開完門就立刻飛奔回電腦前,扣上無線耳機,在鍵盤上飛速敲擊,邊敲邊自言自語:“有你好果子吃!”

顏清看了一眼電腦螢幕,赫然發現是l**bs的頁麵。

黃妍緗忽然大叫一聲:“臭版主,刪我貼子!”

顏清再重新整理,“懸賞捉拿黃鼠狼母女”的帖子果然不見了。

午飯時,黃妍緗邊吃邊敲手機,惹得宮美萍不高興,說了幾次:“乖孫女,吃飯玩手機不是好習慣!”

黃妍緗完全像沒聽見。

顏清的手機又響了,黃倩發來一張照片:一隻盛滿淡黃色液體的高腳杯,杯沿上插著一片檸檬,背景是椰樹藍天大海。

“定了海口希爾頓,給自己放個假,輕鬆幾天。”

顏清愕然無語。她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把放假告知寫得像交代後事。不過這事也確實像黃倩乾的。

宮美萍見她盯著手機發愣,一邊的黃妍緗也投入在手機裡,不快說:“現在的年輕人,中了手機的毒。”

顏清趕緊揣起手機:“是黃老師的資訊。”

宮美萍冷冷問:“她又有什麼幺蛾子?出門了也不讓我們清淨!”

顏清笑笑。

黃妍緗吃了幾口就躲回房間,神神秘秘講電話。顏清生怕她真的與人約架,趁著進去送水果,旁敲側擊地試探。可小姑娘口風很緊,什麼也問不出來。

從黃倩家離開,顏清心裡總裝著這件事。她寬慰自己,帖子已經刪除,約架應該也隻是說說而已。

時間一點點接近三點。她給黃倩家打了個電話,保姆說黃妍緗剛纔出門了。現在,顏清百分百確信帖子裡相互回複的其中一方就是黃妍緗。她很怕搞出什麼事,急匆匆就往豐慶公園趕。

豐慶公園是s市存在了三十多年的老公園,兒童遊樂場占據園內最西南一片區域,麵積不算大,平時是周邊居民遛娃的地方。

下午三點正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候,遊樂場裡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顏清沿遊樂設施之間蜿蜒曲折的小路找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忐忑的心這才放下。

一聲尖叫劃破了午後沉寂的空氣:“黃妍緗!”

顏清四處看看,並沒有找到聲音的來源。正當疑惑時,額角猛然震蕩了一下,她愣了三秒,然後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眉骨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滑滑的,癢癢的。

她摸了一把,血。

然後才留意到腳邊滾落著一顆石塊,尖銳的棱角上還帶著血跡。

腳步聲響起處,顏清看到兩個迅速跑遠的人影,其中一人還回頭看了幾眼。

不知道是不是湧出的眼淚導致視線模糊,他們跑動的身形在她眼裡變得扭曲,像兩筆隨意揮灑的墨汁,融化進滾燙的沸水中。

疼痛感來得很遲,但很清楚。她掏出僅剩的兩張餐巾紙,按住流血的傷口。

她首先想到給諸葛瀟湘打個電話。可是打了幾遍都無人接聽。

先回宿舍吧,她想。

可遊樂場的路也像是在火爐一般的空氣裡熔化又重新鑄造了,變得難以辨識。她迷迷糊糊繞了好幾圈才找到出口。

烈陽正在迅速蒸乾她身上的水分,她口渴。一道血跡沾染到嘴角,她品嘗到了腥甜的滋味。

她無端想起一句話:笑談渴飲匈奴血。也就是說血是可以用來止渴的。她因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如果旁邊有上寫著:巡邏。

“你這是摔著了?打120吧!”

“不用,謝謝您……”她聲音很小。

“怎麼不用?腦袋上那麼大個口子,得去醫院包紮!”

大爺的熱心令顏清既感動又無奈,捂著手機也阻擋不住他洪亮的聲音傳進話筒。

“你受傷了?”沈寒陽的口吻立即緊張起來。

“沒事。”

“你在哪?”

“不用你管好不好?”顏清沒來由生出一股火氣。

經驗豐富、直覺敏銳的巡邏大爺立即判斷出了眼前的情況,伸著脖子衝電話裡喊:“豐慶公園,這姑娘腦袋破了,男朋友老公快來接!哎喲,沒血色了!”

“距離豐慶公園最近的是複興醫院,你立即打車去。我馬上過來!”沈寒陽聲音嚴厲,容不得一點拒絕。

顏清有氣無力:“我知道了,你千萬彆來,我自己會處理。”

“現在不是和我鬨彆扭的時候,你聽話,立刻叫車。不,我幫你叫!你距離公園哪個門口最近?”

顏清出門前忘記給手機充電,老手機在大熱天燙得像塊烙鐵,電量更像漏勺裡的水,嘩啦啦往下掉。最後百分之三的電量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訊號,聽筒裡聲音時強時弱:

“你在……哪……門……我叫……車……你……等……”

沈寒陽還在那邊說著什麼,斷斷續續的字句碎片終於被一聲關機提示音吞沒在漆黑的手機螢幕裡。

顏清想想也覺得無所謂,繼續往門外走。

走到門外,她才意識到,沒帶現金,手機又沒有電,豐慶公園距離l大有兩站地鐵的距離。她又熱,又渴,傷口刺痛,頭還發暈,實在缺乏一鼓作氣走回學校的勇氣。

她在公園門外一排尚未成年的玉蘭樹下找到一點可憐的陰影,在陰影裡坐下來。歇了會兒,神奇地發現冒血的地方血液逐漸凝固。路過的好心人給她留下一包紙巾,她用來抹了抹臉上乾了、又被汗水潤濕的血漬。

一輛黑色邁巴赫在路邊緊急刹停。

駕駛側下來一個人,隻看了一眼,不由分說將她塞進了後排座位。

她木訥地看著他為自己清理傷口。沾了碘伏的棉球被他隨意地丟在地毯上,黃褐色藥水滴在淺色皮椅上也毫不在乎。他的手腕懸在她眼前,可以清晰地看到麵板細膩的紋路和麵板下的紫色血管。

“疼的話告訴我。”他盯著她的傷口,每一步動作都輕柔又小心。中間,那雙漆黑的眼眸與她對視了兩秒,又回到她的額頭上。

“不疼。”她說。

她猜想應該沒有傷到要害,但不知道為什麼,從發現流血開始,自己的反應就總是慢半拍。

處理好傷口,他對著那塊被無菌紗布保護好的地方端詳了一陣,波瀾不驚地說:“破相了。”

顏清的眼皮不自覺閃動了一下。

他歎了口氣。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疑心是自己的傷口的確非同小可,心往下沉了沉。

哪料他忽然笑了:“就算留疤也還是很漂亮。”

果然本性難移,在這個時候也不正經。

顏清往邊上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但還是沒有忘記基本的禮貌。

“謝謝,麻煩你了。”她說。

“怎麼弄的?”沈寒陽收起醫藥箱,這才慢悠悠問起。

“不小心摔的……”

“大熱天來遛公園?”他語氣明顯懷疑。

“嗯,放假沒事,來逛逛。”她隨口應付。

他“哦”了一聲,意味不明,看起來像是相信又像是不信。

“受了傷也不去醫院,就在馬路邊坐著?”

“我打算緩一緩回宿舍,宿舍裡有創可貼。”

沈寒陽失笑:“我是該誇你灑脫,還是該說你心大?”

顏清不語。

沈寒陽拿過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嘴唇都乾了。”

她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卻沒有伸手去接。

“黃妍緗和程嘉銘遊泳去了,她可沒你這麼笨。”他忽然說。

顏清驚訝的神情立即暴露了她自我掩飾的謊言。

“黃妍緗跟吳川家的孩子約定下午三點在這裡見麵,其實是耍他們,讓他們在太陽下空等,白跑一趟。誰知道還有一個傻瓜這麼勇敢,不聲不響單刀赴會。”他似笑非笑,諷刺的話語從他嘴裡說出來也褒獎味十足。

顏清忍不住為自己解釋:“這麼小的孩子有時候沒輕沒重,不能不擔心……”

“小孩子的戰鬥力確實不容小覷。”沈寒陽盯著她的額角,“公園裡有監控,你有追究肇事者責任的權利。”

“不用了。”她小聲說。

沈寒陽沒有繼續勸說,彷彿她的忍氣吞聲全然在意料之中。他將礦泉水塞進她手中,轉身下車。她也跟著往車門去,被他攔住了:“不許亂動。”

沈寒陽回到駕駛位,係好安全帶,車子緩緩駛離豐慶公園。

車廂裡,溫度剛剛好。熟悉的雪鬆氣息縈繞在鼻尖,隨著微涼的空氣滲透進她每一個毛孔。顏清產生了身在森林的錯覺。

她偷偷看向後視鏡裡冷峻的眉眼和鼻峰。單單擷取這上半張臉,給人的印象是絕對的冷漠和難以接近。但不知為什麼,顏清腦海裡卻都是他帶笑的樣子。顏清想,這種登徒子的輕浮笑容一定藏在未被看到的下半張臉上吧?

正在開車的沈寒陽雙眼閒閒一轉,很突然地,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了。顏清來不及躲閃,他笑了。

他笑起來,深黑濃密的睫毛忽閃了一下。

顏清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個想法:那睫毛一定很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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