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35 章
午間,食堂裡烏央烏央擠滿了人。六架立式空調滿負荷吞吐冷氣,依然不敵門外不斷湧進的滾滾熱浪。
顧斐萌買了涼拌菜、鹵鴨貨、卷餅,顏清買了一份綠豆粥,一份小菜,兩人不和大部隊湊熱鬨,拎著午餐回了宿舍。
一進宿舍,顧斐萌立刻脫得隻剩內衣內褲,汗津津的後背對準空調出風口:“好爽。”
“小心彆著涼。”顏清提醒她。
“涼不著,我一身火。王永興那個賤人,我還沒進你們實驗室就聽見他大放厥詞。要不是你攔著,我還得給他點顏色瞧瞧。”
冷風吹得過癮了,顧斐萌抓起鴨脖子啃,邊吐骨頭邊問:“話說,那個沈寒陽真的對你有意思?”
顏清喝著綠豆粥,頭低的很低,聲音更低:“亂傳的。”
顧斐萌好像沒聽見她的否認,又問:“那諸葛大神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你和誰什麼都沒有?諸葛?”
顏清拿勺子的手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話中的歧義。
顧斐萌將啃禿了的鴨脖骨丟進垃圾桶,又挑出一塊鴨鎖骨。濃鬱的藤椒味蔓延口腔,辣椒同時刺激著痛覺和淚腺,她一邊尖著嘴噓氣,一邊抽出紙巾擦眼淚擤鼻涕。“其實這倆人都不差,要樣貌有樣貌,要身材有身材,魚和熊掌,肯定很難抉擇。所以你得聽從自己的心聲。這樣,我問你個問題,這兩個人,你更想和誰滾床單?”
“你也太直白了。”顏清低頭喝粥,拒絕回答。
顧斐萌瞪眼睛:“這有什麼可害臊的?心裡想著誰就說誰。”見顏清半天不搭茬,隻好退讓:“那行,我還有一招。”她三兩下將手中剩下的小半個卷餅塞進嘴裡,隨手從線圈本上扯下一張紙,對折裁開,分彆寫上諸葛瀟湘和沈寒陽的名字,攤在桌上。
顏清茫然地看著寫有兩人名字的紙,不知道顧斐萌葫蘆裡賣什麼藥。
顧斐萌說:“現在,閉上眼,想象你站在漆黑的夜裡,腳下是一片廢墟。天空下起大雨,你渾身冰冷,無助、害怕。這時候,出現了一個男人,以一個霸道總裁式的擁抱攬你入懷。下一秒,你就感受到他炙熱的嘴唇!這一吻,天雷勾動地火,出走的丘位元重新尋到迷失的少女。愛神一箭穿心,你知道,你一直等待的人,來了。你伸手撫摸他的臉,他的下頜、鼻骨、眉峰……你用指尖勾勒出他的模樣,比親眼看見的還要清晰……”
顧斐萌演的激情澎湃,整個宿舍回蕩著她莎士比亞式的腔調。
忽然,她聲音一收,發出靈魂一問:“告訴我,他是誰?”
顏清還滯留在她營造的虛擬世界裡,一時沒有抽離。
顧斐萌卻已經將其中一張紙推到她麵前:“答案揭曉。”
三個字,筆畫橫平豎直,劍戟一樣刺破顏清眼中的迷霧。她回過神,訝然道:“可我什麼都沒說呢……”
“無需語言,你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我問你的時候,你的眼神立刻飄向了沈寒陽的名字,猶豫都不帶猶豫。這個行為真實反映了你內心的原意識——你想滾床單的人,是他。”說罷,顧斐萌將寫有諸葛瀟湘名字的那半張紙擦了擦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顏清這時候才完全醒過神:“你什麼時候學會當神婆了。”
“這叫心理學。”顧斐萌湊近,笑眯眯地問:“你就說,我算得準不準吧?”
顏清臉一熱,心虛道:“沒有根據,完全站不住腳。”
顧斐萌坐回自己椅子中,審視地看著顏清,一副諳曉她心事的樣子,那眼神叫顏清有些發毛。
“我不懂你了。”顧斐萌語焉不詳。
顏清捏緊手裡的勺子,隻怕顧斐萌說出什麼她害怕聽到的話。
顧斐萌緊接著就用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說:“為什麼非要二選一,兩個都收入囊中,享受齊人之福不好嗎?”
顏清給了她一個白眼。
顧斐萌並不知道,她半開玩笑的話在顏清的心裡引起了怎樣的震動,以至於顏清借著扔垃圾的名義,一個人躲進樓梯間平複心情。
靠在陰涼的牆壁上,顏清回想顧斐萌的話。她並不真的相信一個眼神就能暴露自己的潛意識,但她清楚,顧斐萌將答案呈現在她眼前時,她的確產生了瞬間的惶惑。
就是那不到三秒的大腦空白讓她深深後怕。
沈寒陽終於像某種病毒一樣一點一點侵蝕了她嗎?她一直堅守的原則和底線,也在不知不覺間出現裂痕了嗎?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普通人。沈寒陽,他比普通人可怕太多,麵如君子,心似豺狼,還有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連她自己都不確信再這樣糾纏下去她還能否全身而退。
畢竟張林靜和吳妍穎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鑒。
她親眼見到張林靜失去理智、不顧尊嚴地懇求垂憐,見到吳妍穎眼中時時洋溢著不切實際的夢幻,而沈寒陽卻隻是漠然看著這一切,然後斬釘截鐵地與她們劃清界限。這個人,徒有一副皮囊,沒有心。隻顧自己痛快,彆人的死活不在他的考慮範疇內。
想到這些,她對沈寒陽的做派更加深惡痛絕。
回到宿舍,她下意識瞟了一眼衣櫃,那裡放著沈寒陽給她的禮物。她忽然產生深深的厭惡,厭惡沈寒陽的自私,也厭惡自己的不堅定。
可沈寒陽大概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惡,竟然還好意思打電話過來。
顏清正在情緒不好的當口,所有的氣都朝電話裡撒過去:“你一天不騷擾我就過不下去嗎?請你行行好,彆再打來了,學校裡已經有謠言了。”
“關於我和你?”沈寒陽笑得很感興趣,“怎麼說的?”
顏清冒火:“有什麼好笑?你已經給我造成困擾了!”
沈寒陽依然一副從容鎮定的語氣:“你不把它當做謠言,就沒這麼多困擾了。”
顏清對他的強盜邏輯深感無力,攢了好大一股勁兒終於還是泄了氣。她疲憊地說:“沈總,高擡貴手吧,我沒工夫陪你玩遊戲。”
沈寒陽沒有直接回應,卻轉了個話題:“明天一起去接喬熠吧,會診安排在後天。”
顏清覺得自己好賴話已經說儘,可沈寒陽就是油鹽不進,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你能不能彆再插手我的生活?告訴你句實話吧,我最討厭你這種人,剛愎自用,對他人沒有一點同理心。我躲你還來不及,你就彆妄想我會答應你的無恥條件了!”
一大通激烈輸出後,對麵是長久的沉默。她都準備按下結束通話鍵了,沈寒陽的聲音又一次傳過來,依然很平和,沒有對她動氣的意思:“你不喜歡我這麼做,我聽你的就是了。”
顏清一愣。她不是很確定這是什麼意思,試探地問:“您答應我以後不再……”猶豫了一下,給“騷擾”換了個近義詞,“……不再聯係?”
“我都聽你的。”沈寒陽說。
顏清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輕鬆爽快,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她問。
“嗯。”
顏清暗忖,這聲“嗯”應該不是緩兵之計,畢竟他這樣的人,找個年輕貌美的女孩談情說愛就像呼吸一樣容易,何必大費周章在一個屢屢頂撞自己的人身上花功夫?
她一下子卸下了心頭重擔,語氣也全然像換了個人:“謝謝你的理解。我也為我剛才的態度說聲對不起,希望我的不懂事不要影響到寰宇和黃老師的合作。”
“當然不會,我還要拜托你為專案多多費心。”沈寒陽說。兩人瞬間從糾纏拉扯的男女關係切換為甲乙方關係,沈寒陽態度之官方,令顏清心安。
“您放心,我會儘力的。”她誠懇道。
掛掉沈寒陽的電話,顏清感到久違的輕鬆。
幾天前她就想去看看胡若婷,隻是一直煩心事纏身,騰不出精力。今天徹底擺脫了這段混亂,她心無掛礙地來到水果市場,挑了幾隻又白又大的脆桃子。又去超市買了一瓶枇杷膏,胡若婷說過這個對嗓子好,她時常用來衝水,比白水有滋味。
s市第一醫院住院部。
顏清記得諸葛瀟湘曾提過,胡若婷住在第五病區。從門診大樓往第五病區要經過住院部花園。政府為s市這座新院區投入了不少財力,光花園就占了好大一塊麵積,裡麵花鳥池魚,亭台樓閣,樣樣俱全。若不看周圍的建築以及穿梭其中的白大褂和病號服,準會誤以為進了大戶人家的園林。
上一回來這裡,是來諮詢喬熠的病情。醫生給出的結論令她低落,她獨自走進花園,卻無心欣賞景緻。
這次她特意放棄大路,取鵝卵石小徑穿花園而過。小路蜿蜒,帶著她徜徉在蔥蘢花木之間。
她越看越覺得,花園的設計者堪稱偉大。在一個充滿疾病、傷痛與死亡的場所,在人類最脆弱不堪的地方,用沉默、堅韌、又生機勃勃的植物掃除恐懼和悲哀的陰霾,支撐起希望和勇氣,不得不說是人世間最質樸卻最深刻的智慧。
綠色植物聚集的地方,氧氣就變得格外充足,吸入肺部的每一口氣都像除舊迎新的洗禮。她放慢了腳步,捨不得太快離開這裡。
在池塘邊,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鯉魚。金斑的,紅斑的,個個都胖嘟嘟的。一位穿病號服的小朋友向池子裡投入掰碎的饅頭塊,一大群鯉魚就浩浩蕩蕩遊過來,爭搶美食。
顏清笑笑,還是大胖魚好騙,笨笨的,給點饅頭渣就心滿意足,被囚禁在方塘之中也怡然自得。
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彎,不期然看到不遠處的亭子裡,胡若婷和諸葛瀟湘相對而坐。兩人中間的石桌上擺著幾隻飯盒,顏清熟悉,她發燒那次,諸葛給她送飯用的也是這套飯盒。
諸葛瀟湘似乎在說什麼,胡若婷像是生氣了,一拍桌子,站起來就要走。在亭子下被諸葛拉住了。
胡若婷背對著他開始抹眼淚。
顏清一百五十度的近視眼在這個距離看不清諸葛瀟湘的表情,從他略微聳動了一下的肩膀推測,他應該是在歎氣。
胡若婷似乎哭得十分傷心,這讓顏清回想起初次見到她的情景,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胡若婷穿著鬆鬆垮垮的病號服,蒼白,柔弱,猶如一隻發育不良的小雀兒。
就在顏清猶豫要不要上去勸解的時候,她看到胡若婷忽然轉身,撲進諸葛瀟湘懷裡,墊著腳,胳膊勾上他寬厚的脊背,烏發如瀑的後腦勺擋住了他的臉。
是的,她在吻他。
諸葛瀟湘大概是愣住了,保持一個僵硬的姿勢站著不動。然而沒過多久,他的雙臂就慢慢攏了上來,將那具瘦小的身體牢牢環抱在胸前。
一層天光隱到了地平線以下,周圍又暗了些許。歸巢的倦鳥藏進蓊鬱的枝葉之間。不知名的地方傳來女人幽咽的哭泣聲。
植物們平等地接納一切,接納生與死,接納如意與失意,但它們緘口不言。
這是一個秘密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