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48 章
十多年前,管理還不太規範,喬熠的父母投資做點礦產生意,規模不大,但放在社會平均水平來看,足夠被劃分到富裕的那一波。然而這種生意行為存在一個嚴重隱患——缺乏係統的技術和裝置,高度依賴個人經驗判斷。
隱患就在顏清上高一那年暴雷了。那一次,喬德政在內蒙和遼寧交界處看中了一處礦山,斥巨資買了下來,最後卻沒能挖出礦石。喬德政不但賠上了全部身家,還欠了高利貸。他們賣了房子、車子、股票、挖掘裝置,仍然填不上高利貸的缺口。喬德政一夜白頭。
顏清在關嶽廟前看到突然來訪的薑曉曼時,並不知道他們家已經發生變故。她欣喜若狂,順著山坡向薑曉曼飛奔而去。被午後陽光曬得乾燥的泥土隨著她激動的步伐騰起一朵朵塵霧。
跑近了,顏清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幾個月不見,薑曉曼大大變樣,先前容光煥發的麵龐如今蠟黃而憔悴,眼眶也凹陷了,領口間露出的脖頸筋脈突起,紋路縱橫,如同一截藤蔓盤繞的枯樹乾。
“曉曼阿姨。”顏清輕聲叫了一聲。
薑曉曼愁雲慘霧的臉上終於展露一點笑容:“清清,最近好嗎?好久沒來看你,怎麼一點沒長胖呢?來,阿姨給你帶了點營養品。不過……不是台灣的。”薑曉曼有些抱歉地說,“阿姨沒去成台灣。”
她將手裡的塑料袋送到顏清麵前。
顏清垂眸看了一眼薑曉曼的手,若不是上麵有一層麵板,顏清真要懷疑那是一隻骨架。
她握住薑曉曼的手:“阿姨,我吃得很好,您留著吃吧。”又猶疑了一下,問:“阿姨,您身體不舒服嗎?”
薑曉曼一愣,揩拭了一把鼻尖的汗水,勉強笑說:“可能走熱了。”
那會已經是冬季,薑曉曼額頭上卻冒著汗。
她將裝著營養品的塑料袋遞到顏清手上:“你幫阿姨提著東西,我去旁邊洗把臉。”路沿下麵幾十米的地方有溪水。枯水期的小溪隻剩淺淺的一匹,水冰冷刺骨。
顏清不知道說什麼,呆呆地望著她朝溪邊走去。
“你死這兒了?!”村落安靜的午後,尖刻的辱罵聲錐刺進顏清的耳膜。孟香蘭叉腰站在不遠處,橫眉豎眼盯著她:“你弟過生日,家裡亂成一鍋粥,你跑這兒躲清閒?!”
顏清辯解:“馮一鳴不讓我待在家裡……”
“還頂嘴?!”孟香蘭氣勢洶洶走過來,“你是死人嗎?!中午吃飯那會讓你彆待在跟前,現在都幾點了!一堆鍋碗瓢盆等著我洗?!一天天就會偷懶,養你不如養條狗!”忽然注意到顏清手上的塑料袋,一把奪了過來,在裡麵一頓翻刨。
“哪來的?!”孟香蘭厲聲質問。顏清沒有說話。孟香蘭忽然警惕地朝周圍望望:“薑曉曼來了?”
顏清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說了句:“已經走了。”
孟香蘭又朝袋子裡看了看,嘟囔到:“這次算她痛快,老孃可沒工夫伺候她喝茶!”說罷白了顏清一眼:“還杵著裝死?該乾嘛乾嘛去!”
孟香蘭拎著袋子要走的時候,聽見顏清高聲說:“那東西不是給你的!”
孟香蘭緩緩轉過身,眼睛、鼻孔、嘴巴統統大張著,瞪著她半天:“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長?”
可顏清眼神硬邦邦的,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閃迴避。
孟香蘭又羞愧又惱怒,正準備大肆發作一番,卻突然詭異地笑了:“你舅舅上鎮上了,等他晚上回來的。看看是你的皮硬,還是他的棍子硬。”說罷仰頭大笑,揚長而去。
孟香蘭說的“上鎮上了”,就是馮鑫約著狐朋狗友上鎮上喝酒,而他每次喝酒後,顏清都少不了要遭殃。
顏清咬著牙,脊背上的肌肉都繃直了。忽然一直手輕柔地覆蓋在她肩膀上,一回頭,薑曉曼一臉抱歉地站在她身後。
“清清……”她隻叫了她的名字,喉嚨就哽嚥了。孟香蘭的身影走遠了,慘白的日頭下,顏清麵黃肌瘦,衣著寒酸。
薑曉曼頓時明白了她實際在過一種什麼樣的日子。就那一瞬間,她做了個決定。她摸了摸顏清的頭:“你願不願意和阿姨回去過寒假?”
顏清的戶口沒有遷入馮鑫家裡,她趁著回家洗碗,順利拿到了戶口本和身份證。
顏清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走出孟水村。薑曉曼開著車,將顏清帶回了家。那時候,她們已經賣掉了從前的彆墅,在安川自來水廠家屬院租了個兩居室。
顏清在喬家住了兩天,薑曉曼打電話去馮家,大罵馮鑫孟香蘭:“我薑曉曼什麼時候虧待你們家了,養出你們這幾隻白眼狼!我好吃好喝供你們,結果顏清現在學也不上了,人也聯係不上了,你們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乍然收到這樣的訊息,馮鑫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忙不疊撇清責任:“她這幾天沒回家,我也找不著人啊!”
“甭跟我扯那些!總之,我轉給你的錢是用來讓她念書的,既然她不唸了,麻溜把錢給我轉回來!”
馮鑫一聽說要還錢,立馬翻臉:“沒錢!”
薑曉曼痛斥馮鑫一家都是詐騙犯,是賊,揚言要報警把馮鑫全家送進監獄。馮鑫先是慫了,隨後又破罐子破摔:“有種你去報警,老子也不是吃素的!你個臭娘們自己犯賤送上門,現在跟我擺什麼大譜!總之,我姓馮,她姓顏,你的錢是顏清那小婊子拿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查不到我頭上!”
兩邊越吵聲音越大,掛了電話,薑曉曼撐著桌子喘了好大一會粗氣。
喬德政路過門口,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嘴炮打過癮了?接下來怎麼辦?”
薑曉曼冷哼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顏清就是再不清楚狀況,也能感覺得出來這個家的氛圍很不對。她以為自己的到來影響了薑曉曼夫婦的和諧,糾結再三,終於在晚飯後鼓起勇氣走到喬德政麵前。
“叔叔對不起,是我非要纏著曉曼阿姨來城市裡看看,我就在這裡住一天,明天就回家了。”
喬德政望著顏清,良久,沉重地歎了口氣:“不關你的事,是叔叔不好。”
後來,薑曉曼偷偷去幫顏清辦理了轉學。沒有了馮鑫的騷擾,顏清終於安安生生在喬家住了下來。
那會兒喬熠剛大二,學校在外地,很少回來。顏清平時也住校,對高利貸公司三天兩頭上門騷擾、還去學校堵過喬熠的事情一無所知。
最先崩潰的是喬德政。中年男人的堅強和脆弱似乎都在一線之間。不堪重負的喬德政開始依靠酒精麻痹神經。沒多久,他的精神和身體就都垮了。有一回,顏清回喬家過週末。晚飯後,喬德政獨自出去了。儘管喬家每個人都對家裡的情況守口如瓶,不想讓顏清多一份心理負擔,那天,她還是覺得喬德政的神情很不對勁。
晚上十點多,喬德政還是沒有回來。顏清在床上輾轉反側,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她爬起來穿上衣服想出去看看,薑曉曼在門口攔住了她:“沒事,你叔叔嘴巴饞,出去吃夜市了。這麼晚彆出去了,當心著涼。”
薑曉曼的話讓顏清心裡動了動。外麵確實天寒地凍。而她週一要參加分班考試,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吹點風就感冒。如果真的感冒了,影響分班考試,萬一跌出理科實驗班……
她最終聽了薑曉曼的勸告,回臥室睡覺。
就是這一點帶著私心的決定,成了此後讓她悔恨終身的遺憾。
那一夜,喬德政在夜市攤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的路上倒在夜深人靜的路邊,再也沒起來。
嘔吐物窒息而死。
而他倒下的地方距離安川自來水廠家屬院隻剩不到一百米。後來監控看到,他倒下的時間,正是顏清脫下外套,返回臥室十分鐘後。
喬德政的屍體一直停在太平間,薑曉曼遲遲沒有去處理。她再度暴瘦,瘦到渾身枯骨支離,幾乎就剩一張乾巴褶皺的皮囊……
喬熠在家裡陪著薑曉曼和顏清,他從沒有表現出沉重的悲痛,他說了好幾遍:“有我呢!”
那會兒他一定在想,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他要撐起這個家……
一天中午,喬熠反鎖著門在臥室午睡,薑曉曼隔著門叫了他幾聲。大概是她太虛弱了,聲音又低又啞,淹沒在喬熠沉重的鼾聲裡。薑曉曼一口氣沒捋順,咳嗽起來,顏清給她端來一杯溫水。
薑曉曼就讓顏清坐在自己身邊,摟著她,仔細看她的臉。
“小寶長大了一點。也是,很快就該上大學了。你知道嗎,阿姨也是大學生。”薑曉曼從沒跟顏清提過這個。但顏清卻知道:“喬熠哥哥說過。”
薑曉曼仰麵笑笑,卻又輕歎一聲:“人啊,這一輩子最幸福的就是年輕時候,有憧憬,有力氣,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來得及。”
薑曉曼感慨地籲了口氣:“哪知道,一轉眼就五十歲了。就算能活一百歲,也已經走過一半。有時候想想,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白駒過隙。可也是這幾十年,跌跌撞撞,起起落落,就像唐僧去西天取經一樣,艱難險阻,磨難重重。小寶,你記得,不要做唐僧,要做孫悟空。不管遇上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握緊金箍棒,彆怕,給它一棒子!”
薑曉曼和顏清都笑了。
薑曉曼喝空了杯子裡的水,乾裂、布滿死皮的嘴唇喚起一絲濕潤的生機。
她對顏清說:“悶得慌,阿姨出去走走。”
出門前,薑曉曼又回過頭,和顏清揮手。但顏清總覺得她的目光遊離又虛空,就好像她並非在向顏清揮手,而是和整個世界告彆。
那晚,薑曉曼死於一場車禍。
再後來,喬熠確診腦瘤,退了學……
安川自來水廠家屬院,逼仄晦暗的客廳裡擺上了喬德政和薑曉曼的相片。顏清在供案前上了三炷香,香插入香爐時,顏清格外小心。香太細,稍不小心就會拗斷。線香悄無聲息地燃燒著,喬熠病懨懨地躺在臥室。房間一片沉寂。
她捏了捏手指,不知道那隻金箍棒是否真實存在。
……
窗外,大雨還在不斷落下。手機持續嗡鳴,震碎顏清的回憶。
她的手機還被沈寒陽攥在手裡,馮鑫大概急了,微信訊息、簡訊、電話狂轟亂炸,沈寒陽隨意一瞥,看見螢幕上接連彈出不堪入耳的侮辱謾罵。
“小婊子,你不接電話就行了?”
“你就是躲去天涯海角,老子也弄死你!”
“吃老子家的飯,不給老子錢是吧?老子下半輩子什麼都不乾,跟你耗上了!”
“接電話!狗日的!”
電話還在不斷震動,電量已經掉了一大半。
“手機給我吧。”顏清說。
沈寒陽卻突然拿起車上的雨傘,快速下了車。
顏清想跟著下車,可車門在他下車後立即被鎖住了。玻璃上滿是縱橫交錯的雨水,窗外全然模糊,沈寒陽的身影被吞噬在洪流漫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