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愛神 第 49 章
沈寒陽接起了顏清的手機。
嘈雜的風呼雨嘯中,他短促而全無溫度的嗓音傳入話筒。
“喂。”
電話那頭的馮鑫先是一愣,然後大聲質問:“你誰啊?”
沈寒陽:“你給我打電話,反問我是誰?”
馮鑫咕噥了句什麼,聲音拉遠,大概是在確認電話號碼,確認了號碼無誤,氣焰就加倍張狂起來:“我沒打錯,這就是我外甥女的電話!她人呢?是不是躲我?你他媽是什麼人?”
沈寒陽:“馮鑫——”
馮鑫平時肆無忌憚,混不吝無賴慣了,可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電話裡陌生的男人叫出口,不知道怎麼,頭皮倏然一緊,舌頭也哆嗦起來:“怎麼,你……你是她什……什麼人?”
沈寒陽:“你覺得呢?”
馮鑫喉嚨裡嘀嘀咕咕了一陣,猜測著問:“你是她男人?”
他當然不可能得到回答。電話裡冷了一陣後,馮鑫茅塞頓開:“你是她男人那就最好了!她欠我兩……不對,五萬!這事怎麼說?”
沈寒陽:“想要錢?簡單,彆說五萬,五十萬都是我一句話的事。”
聽見沈寒陽隨隨便便就說了一個如此慷慨的數額,馮鑫覺得自己撈著冤大頭了,興奮得蠢蠢欲動,轉瞬卻又半信半疑起來:“我怎麼知道你他媽是不是吹牛逼耍我?”
“信不信由你,我沒耐性跟你浪費時間。”沈寒陽語氣森冷,似乎不打算說下去。
馮鑫趕忙叫:“等等彆掛!”他想了想,“五萬,明天必須打到我銀行卡裡,否則我不會跟你們善罷甘休!”
“我給你另外一個號碼。要多少錢,自己去聯係。”掛電話前,沈寒陽警告了他一句:“以後再讓我看到你騷擾顏清,我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
沈寒陽回到車裡,半個身子被雨打濕。他滿不在乎地將濕淋淋的雨傘往後座一丟,說:“明天帶好證件,我去學校接你,過來簽約。”
顏清半垂著眸,眼尾漫出一簇清泠泠的光:“不用麻煩了。我不會接受不屬於我的東西。”
沈寒陽從一側看著她。一陣長久的靜默後,他說:“跟我在一起,這就是屬於你的東西。”
“不需要。”顏清幾乎不假思索。
“不需要什麼?房子?還是我?”
顏清的眼睫難以察覺地扇動了下,聲音卻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都不需要。”
“喬熠可是親口告訴我,你在幫他找落腳的地方。”
這一次,顏清沒能及時抑製住呼吸中的聲顫抖。隻是很快,她就吞下那口不穩的氣息,低聲說:“我自己可以搞定。”
沈寒陽瞥了一眼手裡的老舊手機,他結束通話馮鑫的敲詐電話還不到三分鐘,手機背麵還發著熱。
他不禁啞然失笑:“你知不知道,女孩子有時候可以不用這麼逞強?”
“我天生就這樣。”顏清目不斜視,望著前方簡短地說。
沈寒陽端詳了她一陣,有些無可奈何:“我確實不夠瞭解你,你怎麼這麼固執?骨氣能當飯吃嗎?”
“骨氣不是飯,它是空氣,是活命的支撐。”
沈寒陽鼻腔裡一聲低嗤,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冷冽又諷刺。
“隻有你會把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當做支撐。現實點,生活裡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每一樣都是不留餘地、真刀真槍的對抗。能支援你走下去的,不是什麼狗屁骨氣,那玩意兒和西北風沒什麼區彆。真正能帶來安全感的,隻有金錢、權力、地位和名望。”
金錢、權力、地位、名望……顏清很想說,這些世俗意義上令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穩如泰山、牢不可破的,都是能在一夜間土崩瓦解、灰飛煙滅的。它們再壯麗、再迷人,也仍不足以療愈和修補她千瘡百孔的心。
至於她那份難以捉摸的期盼和渴望究竟棲息在何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而他就更不會明白了。
總之,無論如何拒絕,說出口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矯情。她隻能婉轉地說:“你說的那些身外之物,不是我的追求。”
沈寒陽輕哂:“身外之物……人生在世,有多少不是身外之物?喬熠天天寫小說,不也是一種追名逐利?隻要你願意,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他成為炙手可熱的網文作家,雇專業的人給他修改小說,雇人給他推廣……”
“謝謝你的好意,但他寫作是為了愛好,不是為了功成名就。”
沈寒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不以為然的輕蔑。
“真是愛好就該關起門來自娛自樂,何必發出來找不痛快?沒有讀者,沒有反饋,他甘心嗎?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說,寵辱不驚,成敗都不放在心上,又何必每次都勞煩你和你的朋友雷打不動、風雨無阻地去給他寫一些商業吹捧式的評論?”
顏清眉心擰了一下。沈寒陽卻沒停下來,他繼續說:“我看過他的小說。恕我直言,如果不善於運用資源和規則,僅憑他那說不上突出的才能,我實在是看不到有什麼打破現狀的可能性。”
沈寒陽每一個字都尖銳冷硬,不留情麵地砸進顏清的耳朵。她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把臉彆向一邊。她挪開視線的時候,臉頰便如早春的花朵,帶著風霜和寒意。
“沒錯,無論是我,還是喬熠,我們都很平凡,甚至平庸。那又如何?平庸的人就沒有資格熱愛生活嗎?平庸的人就不配有尊嚴和理想嗎?喬熠是沒有沈總你這麼成功,但他比你純粹,他堅持自己熱愛的事,心無旁騖。不像某些人,一肚子生意經,鑽進錢眼裡。”
“不必急著給我扣帽子。”沈寒陽語氣也加重了,“我今天帶你來,純屬一片好心。你不是在找房子嗎?彆說一套,送你十套都不成問題,都是我自願的,不需要你放棄尊嚴委曲求全,更不需要你犧牲自由以身相許,我沒那麼無恥卑鄙。我隻想要你服個軟,給我一句好聽的話,就這麼難?”
車廂裡又安靜了,風雨聲一齊透進車窗,好像真實地撲打在身上。
顏清對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待她開口說話,聲音疲憊而平靜:“喬熠所說的落腳處,是將來用於安放他骨灰的墳墓。他想回安葬在安川慈恩園,和父母合葬。那裡一塊墓地的費用是十三萬元。我要攢錢幫他買一塊墓地,就是這樣。”
沈寒陽怔住了。忽然回想起那天在病房,喬熠談起這件事時,也是和此時的顏清一樣淡定,尋常口吻,沒有一點憂愁,沒有一點悲傷。以至於他想當然地認為他們隻是想換個舒服點的住處,畢竟按照他的理解,安川自來水廠家屬院的老破小程度,實在是超出了可以忍耐的範圍。
他怎麼也不能把“落腳處”和“葬身地”聯係在一起。一瞬間,他後背冒出一層薄汗,不是因為提及死亡而產生的震驚或恐懼,隻是因為一種難以言說的氣餒——他向她伸出手,並沒有做錯什麼,卻和她的世界失之交臂,或者說,他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他動了動嘴唇,下意識說:“無論你需要什麼,我都會幫你……”
她的手卻再度放上車門:“讓我下車吧。”
沈寒陽喉嚨處的麵板繃緊了,嗓音低沉而含混:“你就這麼討厭我?”
“我不知道。至少……不是喜歡。”她搖搖頭,像是確認一遍,“對,不是喜歡。”
沈寒陽向她傾過去,任瑞筠的簡訊偏巧不巧在這時候進來,沈寒陽隻是看了開頭兩個字就煩躁地劃掉。擡起頭,顏清的手還在車門上搭著,身體也保持著向外的姿勢。
聽說,一個人的身體語言不會騙人,而她,始終是背離他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一廂情願的小醜,對這樣笨拙而徒勞的挽留感到索然無味。
他沉沉地靠回駕駛位,無力地撚了一下眉頭。
哢噠一聲,車門鎖解開了。顏清剛開啟一條縫隙,沈寒陽叫住她:“等等。”他看了一眼後座:“雨這麼大,拿把傘吧。”
這次她沒再拒絕,伸手拿過那柄黑色折疊傘。雨傘上殘留的水珠沾濕她的衣擺,冷風從車門外鑽進來,見縫插針地吹帶走她身上的溫度。她遲疑了片刻,撐開傘,消失在黑壓壓的風雨中。
週一,顏清來到實驗室的時候,王永興正湊在另外一個同學身邊,講八卦講得眉飛色舞:“二男爭一女,二女爭一夫,四角關係錯綜複雜,彆提多精彩了!酒吧所有人都是見證。”
聽八卦的同學是其他課題組過來來串門子的,也是顏清眾多隱形愛慕者之一,平時明裡暗裡沒少打聽顏清的事。這時候他還沒發現顏清,仍冒著一腦袋傻氣問王永興:“你再說一遍,誰喜歡誰?”
“哎呀你真笨,”王永興嘴上埋怨著對方笨,表情卻是按耐不住的得意,迫不及待地將在fantnd現場見到諸葛和胡若婷訂婚、沈寒陽突然出現的事重新講了一遍。
原來他們上週五課題組聚餐,小師妹看到fantnd全場七折,嚷嚷要去享受一把小資情調。碰巧的是,課題組的桌子距離舞台最近,沈寒陽和諸葛的對話就發生在他們一步之遙的距離,幾乎每一個字都真切地傳進了耳朵。
顏清默默聽著王永興的描述,直到小師妹推門進來,叫了聲:“顏清師姐。”
王永興和串門的同學才發現顏清,串門子的從臉堂紅到脖子根,看都不敢看顏清一眼,低頭掩麵灰溜溜走了,王永興則若無其事,神態自若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敲電腦。
小師妹挽著顏清的胳膊高興地說:“師姐,你真厲害,寰宇科技專門給你發了感謝信,還發到院長那去了,聽說院長拿著感謝信對你一通表揚。”
“什麼感謝信?”顏清一頭霧水。
小師妹詫異:“你這當事人還蒙在鼓裡啊?哎我調出來給你念念。”
說著開始翻手機,很快就翻到了,正了正眼鏡就開始念:
“尊敬的l大學數學科學學院領導,
根據工作安排,寰宇科技從貴校借調數學與應用數學專業研究生顏清同學到我公司參與智慧交通資料模型開發工作。麵對時間緊、任務重、要求高的挑戰,顏清同學立足專業,以嚴謹的態度、飽滿的熱情、精湛的技術水平參與協調聯絡、資料完善、問題督改,出色完成各項任務,充分展現了貴校學生踏實的作風和高超的素養……”
還沒唸完,王永興就“切”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沈寒陽都衝冠一怒為紅顏了,發個感謝信還不是灑灑水?”
顏清也是剛剛才聽說感謝信的事。她睨了王永興一眼,懶得打嘴仗,徑直回到自己座位上。
直來直往的大師兄從一堆書籍文獻裡擡起頭:“王永興,你有時間在這吃檸檬,不如跟人家顏清師妹學學。同樣是在寰宇做技術支援,人家能拿個感謝信回來,你乾了幾天被原路退貨,你不好好反省反省嗎?你這讓黃老師是該笑還是該哭啊?”
王永興眯縫起眼睛,後牙槽都快咬碎了,酸溜溜擠出一句:“我沒有顏清這麼討人喜歡。”
博士大師兄:“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劍拔弩張的氛圍裡,唯獨小師妹笑得一派天真:“顏清師姐真是女神一樣的存在,所向披靡,乾啥成啥,春季優秀畢業生肯定是你的了!”
博士大師兄故意提高聲調:“非師妹莫屬。”
沒人在意王永興的臉綠得很難看。
午飯時間,課題組幾個人從食堂打好飯帶回實驗室吃,顧斐萌提了外賣來找顏清,她、顏清、小師妹湊在一桌,顧斐萌愛聊,小師妹也嘰嘰喳喳。一頓飯的時間裡,小師妹興致勃勃地把在fantnd的見聞由頭到尾敘述了一遍。不得不說師妹很有演講天賦,一個並不算複雜的故事被她講得蕩氣回腸,整個實驗室回蕩著顧斐萌一疊聲“og”的驚歎,顏清按都按不住。
顏清低著頭吃飯,手底下一頓,一雙筷子卡主了她的勺子。她驚詫地順著筷子往上看,就看到顧斐萌臉上大寫的一個“驚”字。
“那廝來真格的?”
顏清格開她的筷子,不想理會。
顧斐萌麵前是她最愛吃的咖哩牛腩飯,她扒拉兩口,忽然覺得連嘴裡的咖哩都滋味不足了。
“不行不行,”顧斐萌放下筷子,“我捋一捋。那個沈寒陽吧……嗯……長相很帥。”
小師妹附和:“帥爆了!”
顧斐萌:“藤校光環。”
小師妹:“光環爆了!”
顧斐萌:“年輕有為。”
小師妹:“有為爆了!”
顧斐萌:“那似乎條件還行?”
小師妹一臉嬌羞地捂嘴笑笑:“我挺滿意的。”
好像故事女主角是她自己似的。
“可是他不是有兒子嗎?”
顧斐萌一語既出,實驗室瞬間安靜了。其他人並不瞭解沈寒陽的家庭情況,剛還沐浴在浪漫氛圍下的小師妹,這會下巴快掉下來了:“二婚的啊?”
顧斐萌點點頭:“兒子都八歲了。”
小師妹“嘖”了一聲,陷入兩難:“這有點難辦啊……”
“二婚怎麼了?二婚犯了天條嗎?”大師兄冷不丁又發話了,“你們這些人,就是膚淺。一個人最難能可貴的是什麼?是經曆過失敗的感情,卻仍然擁有愛人的勇氣。我倒對這個沈寒陽蠻佩服的。”
小師妹和顧斐萌對視一眼:“這麼抽象?”
“抽象你的頭,”大師兄繼續用教育的口氣說,“感情這事,沒有那麼多衡量標準,它不是數值分析,不是概率統計,不是方程,不是函式。”
小師妹:“那是什麼……”
大師兄考慮了一下,鄭重選了一個詞:“它是一種‘磁場’。”
小師妹納悶:“物理?”
大師兄扶額看向小師妹:“你的浪漫細胞比腦細胞還緊缺。”
小師妹不服氣地哼哼了兩聲。
大師兄:“磁場就是,你看不見它,但切切實實感受得到它強大的作用力,或吸引你,或推開你,兩種極端,沒有中間地帶,沒有第三選項。”
小師妹和顧斐萌都被他的言論唬的一愣一愣,顏清無心去聆聽大師兄的高見,可越是想置身事外,就越是不可自拔地陷入疑惑。
她是否在某個時刻感受過那種磁場?一靠近,好像全身的節奏都亂了,驚雷烈火在四肢百骸竄動……在翻天覆地的混亂過後,世界萬籟俱寂,隻有一縷迷惑人心的雪鬆幽香沁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