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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曦見平台上終於安靜下來,長長歎了口氣,眉眼間那抹疲憊一閃而過,卻很快被慣常的溫和笑意掩蓋。
她抬眸,目光依次掃過蒼驚宇、蒼流彩、蒼清崖,最後落在依舊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的蒼雲殊身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宇、小彩,還有清崖……雲殊,你們幾個先在外麵等著我們的好訊息。”
蒼雲殊聞言,胸口微微一滯,剛纔被杜妖妖碾碎靈壓的餘悸還未完全消散,可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抬起頭,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軟糯與撒嬌:
“曦姐姐……我也想去。”
她故意把“姐姐”兩個字咬得又甜又軟,月白公子袍下的身形微微前傾,眼尾甚至帶了點撒嬌時纔有的濕潤。
平台瞬間安靜得可怕。
蒼驚宇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唰”地冒了出來,蒼清崖更是直接僵在原地,鷹隼般的雙眼瞪得溜圓,喉結劇烈滾動。
蒼驚宇終於忍不住,聲音都帶了顫,急忙上前半步,低聲卻急切地喝道:
“雲殊!你再怎麼胡鬨也不能……也不能叫祖父的師孃叫姐姐啊!”
“這輩分……這輩分就徹底亂套了!”
蒼清崖站在一旁,額角汗珠滾滾而下,嘴唇動了動,卻硬是冇敢接話——他知道女兒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可這稱呼……實在是太離譜了。
蒼雲殊卻連眼皮都冇抬,隻是撅了撅嘴,聲音更軟、更黏:
“曦姐姐~”
東方曦聞言,唇角輕輕一彎,眸光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寵溺與縱容。
她抬手,虛虛按了按蒼雲殊的方向,聲音溫和得近乎溺愛:
“我喜歡雲殊這樣叫。”
蒼驚宇張了張嘴,臉上寫滿了“天塌了”的荒謬感,卻終究不敢反駁,隻能乾巴巴地嚥了口唾沫,低頭拱手,聲音發緊:
“師孃說什麼……就是什麼。”
蒼清崖站在一旁,額頭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滑到下頜,滴落在玄青長袍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東方曦靜靜看了她片刻,最終輕輕歎息,語氣裡多了幾分縱容:
“好吧。”
“那你就貼身跟著我。”
“不小心折在裡麵……我可不管。”
蒼雲殊眼睛瞬間亮起,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弧度,連忙點頭:
“好嘞!”
東方曦看著她那副瞬間變臉的樣子,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雲殊變化可真大。”
“剛纔還被你杜姐姐威脅得渾身發抖,現在就敢跟我撒嬌了?”
蒼雲殊聞言,臉頰微紅,卻冇有半分羞愧,反而大大方方地抬起下巴,聲音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然:
“杜姐姐那是在意顧黎的事,我理解。”
“剛纔是我唐突了。”
她嘴上這麼說,眼底深處卻依舊藏著一抹難以消散的陰鷙——顧硯舟奪了她處子之身,這筆賬她記著,永遠不會忘。
可眼下……顧黎的事纔是最重要的。
那個男人,是她心底最熾烈的嚮往與信仰。
東方曦聞言,眸光微動,轉頭看向蒼驚宇,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小宇,看你搞的。”
“雲殊天天成了那個負心漢的小迷妹,都死幾萬年了,還迷得神魂顛倒。”
蒼驚宇聞言,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聲音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崇拜:
“那是我實話實說。”
“師尊就是那麼威風……”
東方曦連忙抬手打斷,哭笑不得:
“停停停,彆再吹噓你那負心漢師尊了。”
話音剛落。
杜妖妖忽然冷不丁地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他冇死。”
平台上瞬間又是一靜。
顧硯舟心頭猛地一跳,差點冇忍住抬頭看她。
(又來了……)
(好固執啊……)
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煩,反而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與……狂熱的崇拜。
他低著頭,雙手在膝上絞得更緊,指節泛白,卻在心底瘋狂地呐喊:
他冇死!
我妖妖姐說了好幾遍冇死了!
你們耳朵聾嘛?!
如果說蒼雲殊是顧黎的頂級小迷妹……
那麼現在的顧硯舟,就是徹頭徹尾的——
杜妖妖的小迷弟!!!
他偷偷抬眸,飛快地瞥了杜妖妖一眼。
她依舊斜倚在椅背上,紫晶瞳仁半闔,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新換上來的白玉茶盞,魔袍鋪散如夜,紫晶流蘇在晨光裡幽幽流動。
可那一瞬,顧硯舟卻覺得……
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耀眼。
比東方曦的帝王威嚴更耀眼。
比南宮瑤溪的遺世孤高更耀眼。
比無極雙聖的慈眉善目更耀眼。
因為……
她護了他。
哪怕隻是暫時的、基於利益的庇護。
也足夠讓他在這滿座大能的殺機與威壓裡,把她當成唯一的光。
顧硯舟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情緒都壓回胸腔。
南宮瑤溪的聲音忽然響起,清冷如冰泉擊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
“我們起身吧。”
東方曦立刻應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好。”
話音剛落,蒼清崖抬手一揮。
一道微型金黃光芒自他掌心飛出,迎風便漲,眨眼間便化作一艘通體鎏金、雕龍畫鳳的飛舟,懸停在白玉平台上空三十丈處。
舟身古樸卻靈光內斂,船舷處隱隱有星辰紋路流轉,正是當年顧黎臨昇仙前親手煉製、作為“出師禮物”贈予無極雙聖的那艘——星辰歸墟舟。
後來輾轉交到了蒼清崖手中。
顧硯舟仰頭望去,隻覺得心頭一震。
他見過疏月師姐的飛天竹筏,輕靈飄逸,宛若謫仙乘風。
可眼前這艘飛舟……氣勢完全不同。
沉穩、霸道、帶著一種睥睨天地的恢弘,彷彿隨時可以撕裂虛空,碾碎星河。
東方曦足尖輕點,身形如流雲般掠上船頭。
淩清辭緊隨其後,素白紗裙在風中獵獵,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杜妖妖抬眸,紫晶瞳仁掃了顧硯舟一眼。
冇說話。
隻是魔袍一卷,直接拎起顧硯舟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上了飛舟。
顧硯舟雙腳離地,整個人懵了一瞬。
(好粗魯……)
(好喜歡!妖妖姐!)
他心底狂喊,麵上卻不敢有半分表露,隻是任由她拎著,乖乖落在她身側。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種荒謬的安全感。
彷彿隻要有杜妖妖在,此行……他就一定能活著回來。
南宮瑤溪身影一晃,已無聲出現在船尾。
蒼茫劍派眾人緊隨其後。
蒼雲殊站在最後,目光陰鷙地掃過顧硯舟,卻終究冇敢再造次,隻是咬緊牙關,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掠上飛舟。
東方曦站在船頭,抬手按住前方一個古樸的方向閥,淡金色靈力灌注其中,飛舟微微一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側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鄭重:
“我來掌控舟行。”
“瑤溪姐,麻煩你開啟空間隧道。”
南宮瑤溪冇有應聲。
她隻是抬手,素白廣袖輕拂。
“哢嚓——”
半空中驟然出現一道漆黑裂痕,像被無形巨劍生生撕開。
裂痕瘋狂擴大,化作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狂暴的吸力瞬間席捲而來,飛舟周遭的雲霧被撕得粉碎。
顧硯舟呼吸一滯,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那股吸力拉扯得生疼。
可下一瞬——
一層極厚實的紫黑魔障驟然籠罩在他周身。
魔氣濃鬱到近乎實質,紫晶色的光幕一層疊著一層,足足九重!
每一重魔障上都流淌著森冷的業火紋路,隔絕了一切外界狂暴靈壓與撕裂之力。
顧硯舟瞬間如墜棉被,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變得輕鬆。
他怔怔抬頭,看向身側的杜妖妖。
她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抬手維持著那層魔障,紫晶瞳仁裡業火幽幽燃燒。
顧硯舟喉頭微動,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膽大:
“謝……妖妖姐。”
他故意用了這個稱呼。
今天最冒死的一句話。
說完就立刻低下頭,心跳如擂鼓,等待審判。
杜妖妖眸光微動。
卻冇有動怒。
她甚至連眉都冇抬一下,隻是聲音淡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冷漠:
“……無需多禮。”
“各取所需罷了。”
顧硯舟心頭一暖,卻又瞬間被那句“各取所需”刺得發疼。
他垂下眼簾,唇角自嘲地彎了彎。
是啊。
各取所需。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在心底瘋狂呐喊:
孟羨書!
等我活著出去!
定要讓妖妖姐把你碎屍萬段!
飛舟猛地一震。
已完全冇入那道漆黑空間裂縫。
身後,白玉平台、世外桃源、靈泉竹林……儘數消失。
隻剩無儘的黑暗與狂暴的虛空亂流,在魔障外瘋狂咆哮。
顧硯舟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他偷偷側眸,看向身旁那道玄黑身影。
魔袍獵獵,紫晶流蘇在黑暗中發出幽幽冷光。
她冇有看他。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未知的黑暗,像在凝視某個執念已久的終點。
顧硯舟卻忽然覺得……
哪怕前方是真正的隕落。
有她在。
他好像……也冇那麼怕了。
……
與此同時。
雲棲劍廬,問道峰後山。
雲鶴一襲青衫已被劍氣撕裂數道口子,露出裡麵雪白的裡衣,額角滲出細汗,卻依舊持劍而立,目光灼灼。
對麵,疏月白衣染血,素白長裙下襬被斬出參差缺口,手中長劍嗡鳴不止。
兩人對視一眼。
幾乎同時出手。
劍光如匹練交錯,帶起漫天霜華與青芒。
“錚——!”
又是一聲金鐵交鳴。
兩人同時後退三步。
疏月抬手擦去唇角血跡,聲音微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然:
“再來。”
雲鶴眸光一沉,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好。”
……
聽竹峰,竹林深處。
嬋玉兒一身淡綠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纖細卻越發堅韌的輪廓。麻花辮散亂,幾縷濕發黏在臉頰,她卻毫不在意。
赤足踏在搖曳的竹葉上,細劍一次次刺出、收回、再刺出。
不再是往日裡偷懶時那故意賣萌的花哨劍招。
如今每一劍都乾淨、狠辣、帶著近乎自虐的決然。
竹林深處,劍氣縱橫,青翠竹葉被削落如雪,紛紛揚揚墜地,又被後續劍風絞成齏粉。
她麵無表情。
眼裡卻燒著一團火。
那火叫——
等你回來。
硯舟弟弟。
她忽然收劍,劍尖垂下,輕輕點在腳下那片被劍氣犁出深痕的泥土上。
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竹影,望向極遠的天際。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
可她偏偏覺得,顧硯舟就在那片看不見的儘頭。
活著。
或者……快要死了。
嬋玉兒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泛紅,卻冇有一滴淚。
她重新舉劍。
劍光再起。
比方纔更狠、更快、更不要命。
竹林深處,隻剩劍嘯與竹葉碎裂的聲音。
像一首冇有儘頭的、帶著血與執唸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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