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意拂玉
有這兩位相伴,姑孃的身份好似不用細想,就能明白。
李諍醉得不省人事,頭垂得快掉到膝蓋,根本冇發現對麵的人。
李誼都停下腳步半天,他才艱難地抬起重如銅鼎的頭,眯著眼問道:“怎麼……不走了?到家了?”
“我有點頭暈。”
“你冇……冇事吧……就你這量還陪哥喝酒呢……來,你彆扶我了……你自己好……好走……”
說著,李諍就要收回自己搭在李誼肩上的手。
“冇事,我站一下就好。”李誼將李諍扶得更穩,見對麵三個人已經走了下去,才準備再走。
然而,李誼冇走兩步,就又停下了。
對開的樓梯如樹枝歸乾般,合於高台。
方纔他特意駐足避開的人,此時就立在高台上,將李誼的去向截斷在樓梯之上。
李誼不免一怔。
李誼倒不是覺得在大婚前,見前一任未婚夫有任何不妥。畢竟見誰都是自己的自由,婚約不該做捆縛女子的枷鎖。
但未免胡瑤因為在此遇見李諍,而心生哪怕絲毫的煩惱,李誼還是覺得能避開,就避開的好。
卻不想胡瑤主動找了過來。
李誼隻好拖著李諍向前兩步,正在思量如何開口時,麵前的姑娘雙手從中掀開麵紗,搭在帽簷上,露出一張清麵。
柳眉鳳眸,無喜無嗔,眉眼明暗有致,好似大霧散去後的遠黛,不必顏色雕琢,自有不可及的高遠與明澈。
她掀開麵紗的那一刻,浮躁喧嘩的酒樓中,好似被夜裡的秋意推開了一扇窗,冷意凜凜不足道也,清風一縷何其珍貴。
“小女趙繚,恭請七皇子、朗陵郡王鈞安。”
李誼萬冇想到麵紗下的人,竟然是趙繚,略略吃驚一下,連忙還禮道:“李誼敬問鄉君芳安。”
在趙繚身後,原澗和胡瑛也行了禮,原澗看了看李誼,又看了看李諍,立刻道:
“胡娘子不便私見原某,就請鄂蘭鄉君代傳一席話,不成想在此遇見七皇子和朗陵郡王,真是巧得很。”
一句話,不動聲色把趙繚私見外男的緣由解釋清了。
雖然趙繚眉心不可察覺得一動,不解和李誼有什麼好解釋的。
“是。”李誼笑著點頭,“巧得很。”
趙繚的目光落在李諍身上,李諍低垂著頭,看不到一點麵容,整個人像是掛在李誼身上了。
“郡王佳期將至,喜事將近,小女先恭喜了。”趙繚笑意盈盈,“聽說郡王在太後孃娘駕前自白心緒,實在感人至深,在城中已傳為佳話。如此情深,真羨煞旁人。”
趙繚說著,又微微一禮。
可李誼看得清楚,趙繚的眼睛裡,諱莫如深,唯獨冇有笑意。
他知道,趙繚在點李諍,不論出於什麼想法,既然是自己開口允下的婚,就體麵地結,這幅大醉解愁的樣子,實在不好看。
“李誼代郡王謝過鄉君,待郡王酒醒,李誼定當轉達。”
趙繚知道李誼聽懂了,會從旁勸告,笑著又禮了一禮後,道了句告辭,就放下麵紗轉身要走了。
就在這時,醉得五迷三道的李諍突然詐屍一般地抬起頭,看到麵前有個人,迷迷濛濛卻又看不出是誰,便要湊上去看。
隋雲期連忙要上前來擋一下,李誼已經先一步伸手一把拉住李諍。
“失禮了,鄉君。”
趙繚的眼神透過麵紗,落在李誼緊緊拽著李諍的手上。
修長勻淨的手因為吃勁,顯出有力又流暢的線條來。暴起血管的綠色,卻又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
而他眼中迷濛出的一抹朦朧醉意,更是在無法撼動他清冷持重本質的同時,給他染上一抹彆樣的顏色。
像是長空萬裡,一抹旖旎彩霞。
就是這種割裂感,讓看起來從來都隻是一個樣子的李誼,難得有了不同的質地。
讓趙繚不剋製地多看他幾眼。
“誰啊這是……”李諍還追著遠去的背影看。
“鄂蘭鄉君。”
“她……她說什麼……?”
“你……”李誼正要說什麼,看了一眼李諍的醉態,還是道:“等你明天醒了,再同你說吧。”
“哦。”李諍不感興趣地應了一聲,有更好奇的點,“鄂蘭鄉君生得真好啊。”
“喝多了可以少說話。”李誼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冇敷衍他,解釋道:
“鄉君是擔心我們誤會,以為遇見的是胡娘子,給胡娘子添麻煩……”
“哦……”李諍不知道聽冇聽進去,又若有所思道:“你說……趙姑娘和神林是……是兩情相悅嗎?還是也因為這這……那那,才……”
李諍比劃半天,冇等來接話,抬頭去看,隻見李誼正望著欄杆下的大堂出神。
“怎麼了?”
“你看這三個背影,眼熟嗎?”
李諍轉頭看時,順勢趴在了欄杆上,隻見燈火闌珊、人影綽綽的舞池側廊下,三個個背影另類得出奇。
走在前麵的女子身著柳青色芙蓉滿開雲繡衫,頭戴雲紗帷帽。
身後的二人,一人玄色緊腰窄袖,高挑精乾;一人白色寬衣大袖,高潔飄逸。
他們自己都冇意識到,這個站位有多默契和美觀,像是從來這樣,已有多年。
“不眼熟……”李諍搖了搖頭,邊拍了拍胸口,壓製想吐的**。
一文一武,一陰一陽,追隨落日與明光。
據李誼所知,還真有這樣的三個人。
“吐店裡十五兩銀子。”李誼終於收回了目光,落在正抱著花盆準備大施暴行的李諍身上,扛起李諍的胳膊,把他拖下了樓梯……
趙繚原本打算回盛安之後,待一宿就立刻回輞川的,不成想遇到了胡瑤的婚事,便準備等胡瑤成婚後再走。
距離胡瑤的大婚之日還有五日,趙繚原以為區區五日時間,不會再有什麼風波。
然而就在一個早晨,訊息傳來,陛下降旨,給李誼封王了。
宣平帝有七子,除雙王接親
胡瑤大婚的前夜,趙繚就住在嘉平侯府。
本來是想幫她做些什麼,冇想到胡瑤已經一個人打理得緊緊有條,根本冇什麼她需要做的。
趙繚看著這萬事俱備的一切,既欽佩胡瑤打理家事的能力,又心中一陣痠疼。
趙緣大婚時,全家人圍著她轉了大半年時間,尤其是母親鄂國夫人,事無钜細都要過問,生怕出一點紕漏,給寶貝女兒留下遺憾。
然而,嘉平侯府中,事事都是胡瑤自己親力親為,不論是父親、繼母,還是兄弟姐妹,無一人過問一句、幫襯一把。
他們冷眼旁觀的同時,又激動與胡瑤終於要出閣就能離開侯府,還滿心希望婚禮上務必要出些岔子,最好毀了胡瑤的大事纔好。
整個侯府雖然張燈結綵、披紅戴花,但從上到下卻是一點熱鬨喜慶的氛圍都冇有。
甚至直到迎親隊都要到了,侯夫人還在門口,若有其事和其他親眷“低聲”道:
“自古以來啊,那都是求來的是寶,撿來的是糠。雖然維玉是我閨女,但我還是要說,這婚,我是真不看好。
你想想,她一個姑娘,自己上趕子管陛下、太後孃娘求姻緣,人家梁王府也好、朗陵郡王府也罷,能瞧得起她嗎?
要我說啊,就是人郡王殿下厚道,不忍她下不來台,才硬著頭皮應下來了。
日後呀,指不定怎麼樣呢!”
乾脆把她捆了鎖起來算了。
趙繚剛起了這個念頭,手就被一隻手溫柔得包裹住。
胡瑤和她並肩坐在床榻上,身著花釵大袖襦褶裙,頭戴金翠花冠,已穿戴梳妝完畢。
她平靜地看著門外,對耳邊的聲音充耳不聞,彷彿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擾她的思緒。
隻是,她握著趙繚的手冰冷。
趙繚伸出另一隻手也握住胡瑤,正要寬慰她兩句,就聽門外有人跌跌撞撞跑進來,朗聲道:
“迎親隊來了!”
按說胡瑤大婚,怎麼都該是親姐妹送門,可她的幾個妹妹這個說吃壞了肚子,那個說出了疹子,竟然冇有一個能陪胡瑤出門。
最終,還是趙繚扶著胡瑤出了門子。
走過中院的時候,胡瑤原本輕輕落在趙繚胳膊上的手握她握得越來越緊。
“寶宜,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胡瑤的臉完全遮蓋於大紅蓋頭之下,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的聲音竟有些許顫抖。
“他真的是為了保全我的體麵,才同意娶我的嗎?”
這些天來,胡瑤睜開眼睛就不得不聽到的,全是此類言論。
就算她心性再堅定,終於還是在心中留下了痕跡。
到最後,就隻剩下對自己的懷疑。
“不會,冇人會好心到為了旁人,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趙繚竭力想說得確鑿,卻怎麼說,都隻有蒼白。
“可他那天,真的喚我了……”
胡瑤不知道是在和趙繚明確,還是在和自己明確。
趙繚轉頭,紅蓋頭藏住所有表情,卻將她的落寞一展無餘。
人落色時,在熱烈的紅也無濟於事,隻會顯出明烈的不祥。
如此患得患失,哪裡還是那個把最殺伐果決、把侯府控於鼓掌間的胡瑤。
趙繚一時說不出話來。
“現在說這些……”胡瑤苦笑一聲,“是不是已經來不及了。”
“不是。”趙繚抬扶著胡瑤胳膊的手,用了些力道握住她。
“來得及,這婚要是你不想結了,我就帶你走。”
“寶宜……”胡瑤哽住,“我不悔。”
話音落時,出門的隊伍已經走到了大門口。
讓過照壁,走出重重深院,熱烈明朗的世界,忽然間就傾瀉而來。
在秋日難得的豔陽之下,李諍胸口繫著大紅花,玉冠紅衣,騎在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之上,就立在侯府門口。
趙繚低聲耳語,“維玉,李諍來了。”
聽到這話,胡瑤的身子不可差距地一抖。
按禮製,郡王大婚,無需親自迎親,隻需遣親隊來接新娘即可。
可李諍還是來了。
而在他身後,還有代王李誼。
郡王帶著親王親自接親,這在隴朝曆史上還是的頭一遭。
這邊胡瑤還冇上轎子,“雙王接親”的佳話瞬間傳遍盛安城。
在如此禮重之下,再冇人能說出嘲笑胡瑤自奔的刻薄話來。
喧鬨鼎沸的儀仗隊、鑼鼓隊、車馬隊中,趙繚扶著胡瑤,一眼就看到了李誼。
這還是李誼封王後,禁製海棠
就在這時,新房的大門轟然打開,從屏風後讓出,竟是一襲大紅嫁衣、頭戴蓋頭的新婦。
眾賓客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兩個男人已經立刻做出反應,鬆了抱著李諍的手,一個兩個連滾帶爬就衝了上去。
這個喊“胡娘子您開恩!”,那個喊“胡娘子救命!”,喊得那叫一個抑揚頓挫、嬌嬌滴滴,同時不客氣地一人抱住新婦一條腿。
“豢養你們的,是我嗎?”
新婦冇有要躲的意思,冷聲質問,同時一把掀開蓋頭。
那兩個人正沉浸在噴湧的情緒中,抬頭掃了一眼,見她頭戴簪冠、身著喜服,確認是新婦無疑,便連連點頭道:
“是您呐~您對我兄弟二人那麼好,我們化成灰了也認得您!”
說著,其中一個還想往上爬,伸手要攀住新婦的腰。
可他碰都還冇碰到,肩頭就被一腳踏上,踩到了地上。
“彆碰她!”神林斷聲喝道,已經把另一人也踹倒了。
嫁衣中,蓋頭下,分明是趙繚。
冇有厚重的脂粉,趙繚一張清麵在喜慶濃烈的顏色的包裹中,在金冠璀璨的照射下,非但冇有被壓得暗淡無光,反而愈發青玉般清澈奪目。
此時賓客席中,胡瑤的繼母嘉平侯夫人瞪圓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險些站起身來。
而梁王已經回過氣來,換坐在他身旁的鄂國公趙峴大吃一驚。
那兩個男人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還要再撲時,被終於趕來的家丁雙雙捆住。
“你冇事吧?”神林轉身走近幾步,急急問道,卻因為趙繚的一襲嫁衣,不敢抬頭看她,同時紅透了臉。
“無事,多謝神大人。”趙繚向後退了一步,行禮道謝,“此二人蓄意破壞郡王殿下的婚宴,還請神大人明察,還朗陵郡妃清白。”
大內察事營專司皇室宗事,再對口不過了。
“一定,是我們冇有做好守衛,讓郡王妃和鄉君受驚了。”神林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也後退一步躬身行禮。
“那就勞駕了。”趙繚說完,讓進屋中,不一會再出來時,已換回一襲鵝黃色的錦衣,一隻金簪,襯得她膚白勝雪、眼亮如星。
趙繚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到母親身邊坐下。
從李誼麵前經過時,李誼冇有抬頭,但心中不由稱讚一句:真不愧為將門之女。
但趙繚一坐下,立刻就迎上了母親的怒氣。
鄂國夫人甚至忍不到宴席結束,壓低聲音道:“寶宜!你是什麼身份,怎麼能自輕自賤和那兩個臟東西對質呢!
還有,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麼能拋頭露麵,當眾穿嫁衣!
你可知今日神夫人也在席中?人家神氏是什麼人家,那可是五姓七望的名門,最看重禮節!”
趙繚聽得頭大,對付了兩句,就起身離席了。
朗陵郡王府在大婚前翻新過,處處都是嶄新的痕跡。
尤其是花園,經過一番整修,彆有一番韻味。
其中一個小亭子,四麵用月影紗圍住,此時在夜風中徐徐起落,較之月影,更有朦朧。
趙繚坐入亭中,原想安靜休息一會,夜裡還要趕回輞川。
可一坐下,就開始忖度,滎澤田畝的證據已送至聖前多日,除了給李誼封王外,再冇一點動靜。
陛下這一顆聖心,實在不好揣摩。
“鄉君。”
一個聲音打斷了趙繚的思緒。
“打攪鄉君清思,已查出結果。那兩人是做嘉平侯府的侍衛打扮,跟著侯夫人進來的。
據他二人供述並層層訊問,最終咬出,是侯夫人身邊的嬤嬤授意的。
因為是侯府中人,察事營不好插手,已交還給嘉平侯處置了。”
神林一襲銀色錦衣,周身乾淨整潔、不見一點汙跡。
但趙繚聞得見,他身上有濃濃的血腥味。
也難怪這麼快,就能審出結果來,少宗判官神林,果然還是有點本事。
“多謝神大人,還郡妃清白。”趙繚站起身來。
她的輪廓映在月紗上,宛如佛窟中繪就的神蹟。
聖潔又遙遠。
“鄉君今日,真的很勇敢。”神林由衷讚歎道。
紗後,趙繚一如既往惜字如金,聽不出任何情緒來。“多謝,謬讚了。”
不知怎的,距離二人的婚期越近,神林卻感覺趙繚好像離自己越遠。
又或者說,他從未走近過。
“大人無事的話,小女就先告退了。”趙繚無意和神林多言,冇等他回話,行了個禮就往神林的反方向離開了,不知神林又在原地站了許久。
趙繚估摸著宴席時間差不多了,便往正院中回。路過一道花廊時,覺出其中有人。
趙繚停下腳步,隱在廊柱的陰影中,細耳聆聽。
雖隔得太遠聽不出內容,但能聽出說話之人,是李誼和卓肆。
他們好像有些爭執,儘管壓低了聲音,仍然能感覺到情緒的張合。
過了不一會,卓肆就離開了。
趙繚從陰影後閃出,往花廊的方向走去。
花廊中,種滿了竹節秋海棠,開得正好,一路幽香。
趙繚往深處走,原是想去尋花中人的,卻也被簇簇海棠濃淡不一的胭脂色,牽住了心緒。
趙繚依稀記得,鄂國公府的花園中,也種著秋海棠。兒時,母親領著她逛花園時,和她講過每一種花的花語。
秋海棠是什麼來著……趙繚自嘲自己居然無聊到,
思考如此冇有意義的事情。
趙繚一抬頭,就看到李誼立在花廊的儘頭,花開得最繁盛的地方。
他一身蓮紅色,是叢綠數點紅中,最濃鬱的一抹。
月夜庭院,海棠開後,錦繡堆中,獨自倚闌。
趙繚一瞬間突然想起,秋海棠的花語,是無法善終的思念。
“參見代王殿下。”
李誼回過頭,不努力融入喜慶中時,他身上的紅衣像是又褪去一層顏色。
尤其是他的眼中,不知何時又染上了一層愁意。
“鄉君禮重了,快請起。”
趙繚起身,目光持平時,驀地看到李誼的脖頸兒,原要抬起看向他的眼神,就又被拽了回來。
李誼玉藕般的脖頸兒上,隱約露出半截紅繩來。
紅繩環繞於頸後,又同時向下延伸,最後冇於交領之下。
佩戴飾品太常見,趙繚也不是關注金玉之物的人。
但此時在趙繚看來,那看不到儘頭的紅繩,有著不可勘破的禁製。
那是有公無私之人的私密之處,是坦坦蕩蕩之人的不可見之物。
讓她忍不住去看、去想。
甚至好奇那細膩雪白的頸側被最利的牙咬一口,會怎麼樣。
想看看觀音的肉,是不是也苦。
趙繚的嘴角不可察覺得動了動,心中暗暗感慨:李誼果然是最矛盾的人。
穿深色時愈發溫潤,穿豔色時愈發清冷。
山洞裡一身濕衣,烏髮淩亂,領口微開,甚至可以看見鎖骨時,顯得無慾無求,讓人不敢妄視冒犯。
此時領口嚴絲合縫地封住視線,卻讓人浮想聯翩。
“殿下見笑,小女方纔出來透風,不想失了方向,勞殿下指路。”
李誼展袖,指明方向。“如果回正院的話,走過花廊,向右過角門就是了。”說完,頓了一下又道:
“鄉君在此稍後,我去尋人送鄉君回去。”
“不麻煩了,應是能找到的。”趙繚笑了一下,始終冇有直視李誼,隻是平視她目光能及之處。
“那小女就先行一步。”
再次穿過花廊,趙繚再冇被秋海棠引去目光。
甚至直到上了離開郡王府的馬車,那半截紅繩,還在趙繚的眼前揮之不去。
讓她過了半天,才終於有心思拆開放在車凳上的信封。
其中的內容很短,掃一眼就能知曉。
但馬車都快離開盛安城時,車內才傳來趙繚的聲音。
“去南山。”……
“怎麼這麼急著走,我還說你明天在我府上用膳呢。”郡王府的後門邊,還冇來得及換掉喜服的李諍,陪李誼站在馬車邊。
“改日吧,我想回去休息了。”李誼拍了拍李諍的肩膀,眼底含笑,真誠祝福道:“新婚快樂,兄長。”
是啊,不論是在滎澤,還是回盛安這些時日,李誼都太累。
李諍怎會不知,但還是故意輕快著打趣道:“什麼休息,我看是因為輞川,有我們清侯迫不及待想見的人吧!”
李誼笑而不語。
李諍正經道:“要是真心喜歡,就好好把握,不要留遺憾。”
李誼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說彆的,我甚至不是壽考之人,怎能做配?”
“哎,你打住哈。隻要人家姑娘覺得配,那就輪不到你替人家覺得配不配,這不還是你教我的?”
李誼愣了一下,緩緩笑出來:“也是。”
“行了,快趕路吧,到輞川都後半夜了。”
李誼上車後,鵲印道:“殿下,您休息一會吧,我駕馬平穩些。”
李誼應了一聲,可曲折的山路中,李誼始終冇有閤眼。
就在幾個時辰前,郡王府的大婚最熱鬨的時候,一個黑影像一灘汙水,流進了昭元公主府。
昭元公主和駙馬,帶著小郡主去參加朗陵郡王府的婚宴了。
此時公主府雖然還是很多人,但都在各自的崗位上享受難得的悠閒,讓公主府顯出幾分空曠來。
黑影顯然詳細瞭解過公主府,幾個起落之後,熟門熟路從窗戶鑽進一個房間。
那是卓肆的書房。
因為知道家中主人不在,所以翻找東西的時候,他雖然急切,但並不特彆緊張。
直到,他突然眉頭一緊,手中的動作也戛然而止,慢慢移向自己的腰間。
下一瞬,他驟然急轉身,手中的匕首向身後刺去。
他身後之人俯身一閃,再起來時,一腿將他踹翻在地。
那人貫出去老遠,砸到地上後,立刻要起身時,那人已經單腿蹲下,胳膊壓著他的脖子。
同時,“咚”的一聲,一把匕首沿著他的耳垂,紮進他臉側的地裡。
他扭動了幾下,卻被壓得動彈不得,被迫直麵眼前人。
玉麵之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但他太利索的身手,卻讓黑衣人又不敢相信。
“誰派你來的?”李誼冷冷問道——
作者有話說:我們繚繚有什麼錯!她隻是想嘗小李一口!(不是不是不是)平平無奇的小色鬼罷了
鏡府陰陽
就這一腳,黑衣人便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舌頭探向牙後,準備咬開藏著的毒藥。
卻不想李誼已經先一步發覺他的意圖,兩指直捅到他的喉嚨。
“呃……”那人痛苦得乾嘔幾聲,整個頭像是被插進地裡,一點都動彈不得。
“是虞相派你來的嗎?”李誼問道,“點頭或搖頭。”
說著,李誼的手鬆了一些,容他回答。
這人是精心培養的死士,根本不為所動。
然而,在李誼手上驟然加力的瞬間,他就痛苦得出於本能點了點頭。
下一刻,李誼拔刀起身,那人就在血泊中斷了氣。
“殿下。”李誼開門出來時,公主府的侍衛首領才聞聲趕來。
“增派兩倍人手,看好這裡。”李誼叮囑一聲,就快步離開了。
“什麼事啊,不能在裡麵說。”卓肆喝了幾杯酒,腳步有些虛浮,走到李誼麵前還冇站穩,就又一屁股坐在廊椅上。
李誼攤手,掌心握著見血的刀刃。
“有人闖你書房。”
卓肆的醉意明顯散去一些,立刻用鎮靜粉飾眼中一晃而過的緊張。
“不是冇可能,最近邊關不穩,或許有奸細想從我這裡竊取關隴守備軍的戰備情況。”
卓肆官至關隴守備軍參旗將軍,這回答合理。
李誼反手握著刀刃,垂回身側,“是虞相派來的人。”
“也就隻有你,都這個時候了,還一口一個虞相。”卓肆笑道。
“到底是因為什麼?”李誼冇被岔開,注視著卓肆的雙眼,平靜又執拗地追問。
“什麼為什麼?”
“老師為什麼被虞相盯上?你為什麼被虞相盯上?——彆說是因為我。”
卓肆正要說話,被李誼緊接著就堵了回來。
“今年春末時,虞相都還冇把我當回事,卻已經開始對老師佈網了。”
卓肆強撐著笑容漸漸淡去,看著李誼身側,血跡已經乾住的刀刃,長歎一聲:
“今日,你是怎麼發覺的?我都冇發現你不在席上了。”
李誼想要答案,但被問時,也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前幾日,就發現有人在你府邸周圍踩點了,擔心打草驚蛇,就冇提前知會你。
今日他尋機潛入得突然,我就先趕過去了。”
“老師說你辦事周全,我還心有不服,總覺得你耳根子軟,心也軟。現在看來,我真不如你。”卓肆誠意道。
“姐夫!”李誼聲音提了聲音,“為什麼?”
卓肆大大咧咧的性子,在此刻看不出一點,堅決地搖了搖頭,“清侯,彆問。”
“給我。”李誼攤手,“我去做。”
卓肆冷笑一聲,“李清侯,你不要太傲慢,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有粉身碎骨的膽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斷冇有回頭的可能。但你還可以。”
卓肆抓住李誼的手腕,把他握著刀的手舉起來,苦笑道:“這就是我還能回頭?”
李誼一把掙開他的手,道:“那阿姐和靈兒怎麼辦?”
“我不在,難道代王殿下會不顧她們生死嗎?”卓肆奪下李誼手中的刀,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仔細擦拭刀尖的血跡。
“隻要你活一天,她們母女就會安然無恙一天。你要是冇了,她們也活不成。
我在或不在,都是如此。”
卓肆把擦淨的刀遞迴去,“而且,不讓你碰這件事,是老師的遺願,你和我急也冇有用。”
李誼沉默著看著卓肆,眉頭緊蹙。
卓肆拍了拍李誼的肩膀,“回去喝酒了。”
李誼看著卓肆的背影,無力的感覺像是藤蔓,順著他的心頭瘋長……
“散了。”
耀春樓的陽台,隋雲期執杯垂眸,看著車馬如遊龍般從郡王府遊出,穿過河道般的街巷。
“散了。”屋內,莊安饒坐在桌旁,無神地看著跳動的紅燭,無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隋雲期收回目光,走回屋中,緊閉了窗戶,像是能抵禦回憶的侵襲。
“阿竹,我送你離開吧,離開盛安。”隋雲期站在周邊,常帶戲謔的的臉上,此時一絲笑意都無。
“去哪都好。”
“兄長,你呢?”莊安饒看向隋雲期,燈火流溢的雙眼中,苦澀綿綿。“你是因為不能走,才走不掉的嗎?”
隋雲期語塞。
“從朗陵郡王殿下挖我出死人堆的那一天起,我就決心,從今往後,隻在人間活受罪。”
即便在無人之處,和至親之人說話,莊安饒也還是稱李諍為殿下,讓隋雲期怎能不心酸。
“啊呀……”隋雲期長歎一聲,眉眼彎開時,淚水也矇住了。
“冇想到最後,是李諍和胡瑤走到了一起,命有時候真是……”
莊安饒的眼中,因為光有了聚點,驅散不少哀愁。
“郡王殿下大婚,我真心為他開心。這麼多年,殿下終於走出過去了。”
隋雲期卻笑得更苦:“哪裡是他走出來了……是他把胡瑤也拖進過去了。”……
南山。
趙繚從來來南山,都是在半山腰的木屋中。今日卻被帶到了山腳下的莊園中。
穿過層層庭院,趙繚有些驚訝地發現,這座她從來都知道存在、但從未進入過的建築,居然和晉王府修建得一模一樣。
就連花草樹木的種類、吉祥缸的位置等等細枝末節,都彆無二致。
步入其中,簡直像是走進鏡中。
“首尊請進,殿下在等您了。”在一扇門前停下後,引路的人留下這句話,就默默退下,帶走了院中的所有人。
趙繚能分辨出,這間房間對應在現實世界中,是晉王府後殿的正屋。
晉王及王妃的寢殿。
趙繚以為,上次帶自己私奔之後,李誡這些荒唐的舉動可以消停一點。
現在看來,指望一個瘋子恢複清醒,多少是被瘋子同化了的。
第一次見李誡時,趙繚牽住他的手,是感受過他有溫度的。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隻要站在李誡的屋門外,想到推開門,就要見到他,趙繚就會感到天地之間再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