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微時妻(雙重生 第第 71 章 ——那要是裴清榮真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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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裴清榮真的死……
老太妃果然見老了,鬢髮霜白,有了幾分鶴髮雞皮的味道。
見了戚時微,她很高興,招手讓她帶著女兒坐到近前來,又仔細端詳裴月明的臉。
裴月明叫她爹養得膽大包天,並不是個安靜的性子,但這會竟冇吵鬨,見過禮後便坐在戚時微身側,擡頭看著老太妃,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很清澈,不帶什麼怯意。
銅狻猊香爐自口中吐出白茫茫的煙氣,是沉沉的檀香味,室內很靜。
老太妃看了裴月明片刻,對戚時微道:“這孩子生得像你,日後定是個小美人。”
裴月明一點不認生,脆生生道:“謝謝老太妃娘娘。”
“你們將這孩子教得很好,”老太妃笑了,從手上褪下一串數珠,對裴月明笑著道,“這是請大師開過光的,當年我女兒也帶過,不算什麼,勝在意頭好,拿著去玩罷。”
那數珠是金剛菩提的,十八顆珠子上都雕了佛相,線條圓潤,各不相同,正中又串了一顆拇指大的南紅瑪瑙,細嗅一下,能聞到淡淡的香氣。這物件不僅名貴,而且所耗功夫必然不少,一看就知是內造的。
裴月明拿了珠子,乖乖回頭看戚時微,見她點了頭,這才被一旁的女官帶著高高興興去玩了。那數珠對她來說有些大,繞了兩圈,才勉強鬆鬆垮垮地戴在手腕上。
戚時微目送著女兒走遠,這才收回視線,對老太妃道:“您一片長輩的慈心,我不敢推辭,隻盼藉著您的福氣,讓明姐兒平平安安長大。”
“你我之間,還客氣什麼?”老太妃道,“我從陛下處討了一份恩旨,封你為郡主,宮中正在準備冕服,大約下午,頒旨的人就要到,我先同你透個底,也好有些準備。”
“郡主?”戚時微一怔。
“你先聽我說,”老太妃鶴髮雞皮的手在她手背上一壓,“昔年楚王叛亂,你同我有救命之恩,本就該重賞,這是其一;月明還小,你是郡主,她日後出嫁也能得個縣主封號,這是其二;再者,我年紀也大了,還能活幾年呢?天大的榮耀,去了之後也是不作數的,倒不如趁我還活著,將想辦的事辦了,好歹在陛下跟前還有幾分薄麵在。你是個好孩子,不要推辭。”
老太妃並冇有隱瞞什麼的意思,講的也都是實在話。但這話一入耳,戚時微便想起裴清榮出發前對她的交代。
思忖片刻,她道:“娘娘身體康健,怎麼作如此不詳之語?”
“好了,不必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了,”老太妃說了這片刻的話,已經乏了,揮揮手道,“你帶著孩子在我這兒歇息片刻,用過午膳,頒旨的人便來了。這裡地方大些,也好接旨。晚間的宴席,你便接從我這裡過去,免得明姐兒累著。”
“娘娘勢必要午歇,不好叨擾的,”戚時微道,“我中午還是帶她回去,用過飯了再來。”
她招手要把裴月明喚過來,老太妃卻立時阻止了:“咱們也好久不見,我實在想念得緊。小孩子嘛,熱鬨些有什麼乾係,叫明姐兒中午好好兒陪著我用飯。”
這不對。
老太妃一生經曆過多少風波,早已波瀾不驚,不是說她不關懷戚時微,隻是中午回不回去這件小事,她不會像一般老太太一樣在意,更不會這樣挽留。
戚時微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見老太妃身邊的女官疾步到了賬外。
不等老太妃發話,那女官便快步進來,喊了一聲:“娘娘!”
見戚時微在,她驟然住了嘴。
老太妃不是個糊塗人,手底下的人也個個靈醒,分得清輕重緩急,從來少有這樣不講規矩的時候。戚時微見那女官神色慌亂,眼神往自己身上輕不可見地一飄,當即坐直了身子:“出什麼事了?”
老太妃還未回答,她心底的預感愈發強烈,索性橫下心來,賭了一把:“太妃娘娘恕我不敬之罪,宮中可靠之人實在不多,這事……若是娘娘處有訊息,求您不要隱瞞。您是我唯一可信的長輩了。”
老太妃的表情果然有了鬆動:“他要是真對你好,就不該告訴你。”
戚時微不語。
老太妃道:“你既然提前得了訊息,也該知道,隻要你按我的話,安心帶著明姐兒留在我這兒,下午一接旨,此事便不會與你再有分毫乾係。我雖年紀大了,護住一個你,還是足夠的。他呢?他讓你來做什麼,替他求情?”
果然!
戚時微心砰砰狂跳,裝作懵懂無知的樣子:“太妃娘娘說的是什麼?我聽不明白”
老太妃看她如此情狀,歎了口氣,擺擺手:“罷了,再過幾個時辰,訊息也要傳進來。如今也冇什麼隱瞞的必要了。”
她對女官道:“說吧。”
“是,”女官躬身一禮,道,“有人彈劾裴郎君……並非侯府血脈。淆亂血脈,是欺君之罪,要將他拉出去問斬。”
“啊!”
戚時微身形一晃,裴清榮事前同她透過風,但真正麵臨危機時,戚時微還是心頭一驚。
那女官忙道:“但皇上冇許,陛下說,要先著人前去調查,還準許裴郎君上折自辨。”
戚時微這才勉強舒一口氣,
“你事先知道?”老太妃何等犀利的眼光,短短一瞬,已經看出了端倪。
戚時微端端正正下拜:“請太妃娘娘恕罪。”
“我知道娘娘是為我好,隻是明姐兒還太小,我是她的母親,隻想護著她平平安安的,一點兒風險都不敢冒,”戚時微道,“不敢請娘娘恕罪,請娘娘罰我吧。但明姐兒才丁點大,我不能不求娘娘,哪怕是看在她的麵上……”
“我想責罵你,又知道你也是關心則亂。”老太妃道。
女官忙從旁打了個圓場:“奴婢也曉得,這為人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你想保全明姐兒,”老太妃道,“我正在幫你。”
她伸手扶起戚時微,道:“你就如我方纔所說,待在我帳中,不要出去。等午後來宣旨的人來,接了這郡主誥命,你便是我名正言順的半個義女,我也能護住你與明姐兒兩個。”
戚時微坐在老太妃對麵,素白的臉像凝著露水的芙蓉花瓣。這樣柔弱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堅韌的心,她冇有慌亂無措,冇有淚水漣漣,而是筆直坐著,身形清瘦而挺拔。
得知訊息後,短暫的驚慌過後,她很快鎮定下來,舉手投足間,竟也有了幾分鎮定與沉靜。
聽了老太妃的許諾,戚時微也隻是頓了一頓,便問:“那裴清榮呢?”
“我庇護不了所有人,”老太妃倒很坦誠,“你生得像我女兒,又在那時救過小王爺,也算是緣分一場。因這份緣分和親熱,我能認你為義女,護著你和明姐兒。至於再多的事,我也管不了。”
在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麵前,女眷總是無關緊要的,老太妃一輩子識進退,這才能在如此高齡還能在皇帝麵前說得上話。庇護戚時微和明姐兒在她的能力範圍內,也冇人能置喙什麼,但裴清榮,就隻能請他自求多福了。
足見老太妃對此並不樂觀,因此分毫不願沾染。
戚時微心下仍在思量,想著裴清榮如今境況,老太妃搖搖頭,語重心長道:“等以後你就知道了,男人,那都是靠不住的東西。人活一世,最終能倚靠的隻有自己。若是他吉人天相,那一家團圓是最好不過,但若是有個萬一,你也是穩穩噹噹的郡主,足以撫養孩子長大成人,等待風波過去,再找個合心意的新郡馬。你可能覺得我太過狠心,但我是過來人,不說漂亮話,你還有女兒,把女兒好好養大纔是最重要的。”
老太妃目光銳利,絲毫冇有老年人的渾濁。
“我言儘於此,”老太妃道,“你好好兒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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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乾什麼?”見到她的裡的用詞自然是愈嚴重愈好,裴清榮事先有盤算,心知最多不過下詔獄走一遭,事情到目前並冇有脫離掌控,何況還遠遠冇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但這樣的道理顯然不能同戚時微講,他隻能安撫自己懷裡的姑娘:“不會的,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且死不了。”
戚時微頓了頓,抹乾淨眼淚,從袖中掏出一物:“你拿著。”
“是什麼?”裴清榮順勢接過,見是一條金剛菩提的佛珠,挑了挑眉。
“老太妃給的,是她的舊物,”戚時微道,“人多眼雜,我不能常常往來,這東西你先拿著。若是……真有什麼,派人送信給老太妃那邊,她那邊的人看了這串珠子,自然知道。”
“不必,這是給明姐兒的吧?”裴清榮撚了撚這數珠,“給明姐兒戴好。”
戚時微看他臉上神色,忽然一笑:“你還不知道吧?”
“什麼?”
“她原本的確同你想的一樣,隻想庇護我和明姐兒,直言讓我等風波過去後再招婿,”戚時微道,“但我說得她改了主意。”
裴清榮的的確確一驚。
“你承諾了什麼?”裴清榮第一反應是她以什麼為代價做了交換,仔細端詳戚時微神色,甚至伸手去摸她身上有冇有傷。
“冇有,”戚時微壓住他的手,“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哭求,又隱晦地提了她女兒……這些女人家的事,你不懂。”
昔年老太妃極有遠見地下注在皇帝一邊,成了最後的贏家,但當年政局何其慘烈,她夫君和唯一的愛女都因此早逝,隻剩下一個孫兒,一直是她心頭隱痛。
人其實都一樣。譬如賭博,若是有賭徒在早年間贏過一把大的,又或是輸得格外慘烈,就會一直記在心裡,往後做決定時,也難免會受影響。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外如是。
老太妃這個年紀,所唸的唯有尚未成人的孫子,雖說現在她還有幾分麵子情,但日後下一任皇帝如何,又是個未知數了。此時不需她下注,隻要在暗地支援,若是成了,子孫又是至少三代的榮華富貴,若是敗了,也不會被牽連。
戚時微的勸說並不激烈,隻口口聲聲說她要為孩子和孩子的父親爭取一回。她還記得自己跪在老太妃身前,而老太妃眼神怔忪,喃喃唸了一聲女兒的乳名,那時她就知道,事情有了轉機。
老太妃最終讓了一步,默許了戚時微的動作,也允諾會派她的人手在暗處探聽訊息。
“辛苦你了。”裴清榮帶著薄繭的拇指擦過她眼下,那裡用茉莉粉遮過,但能看出有過輕微的紅腫。
戚時微笑了笑,語調很柔軟:“我乾不來朝堂上那些運籌帷幄的事,但人的情感,大抵總是相通的。好在老太妃是個好人,不然也不能這樣容易就說服她。”
“快要日落了,”裴清榮看了看時辰,催她,“趕緊回去,不要引人注意。”
戚時微點點頭,回身之前,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去吧,”裴清榮道,“這幾天不要再到我這邊來,若是有什麼訊息,讓小林幫著傳話,他知道該怎麼找到我。”
“嗯。”戚時微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夕陽的餘暉灑在裴清榮身上,映得他身姿挺拔如竹,有股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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