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澄玉蒙塵 > 第8章 踉蹌度日

第8章 踉蹌度日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民國三十二年的華北平原,春天是被鐵絲網勒著脖子拖來的。石門周邊農村,日偽的“治安強化”已進入第五次,保甲連坐像無形的絞索,越收越緊。村裡的男人常被拉去修路挖溝,土地荒蕪;集市上稀少的貨物旁,“合作社統製物資”的木牌森然矗立,買賣糧食布匹都要偷偷摸摸。

【石縫裡的種子】

三月頭,趙莊的地還沒完全解凍。澄玉背著招娣,在她那片碎石地裡已經耗了二十幾個晨昏。

這片地原是趙家堆放雜物的地方,緊挨著後牆根,土裡混雜著碎瓦、破陶片。日偽去年秋天強征勞力挖“防共溝”,村裡的好勞力都被拉走,地裡的活計耽擱了,開春的口糧都成問題。澄玉知道,指望不上任何人,隻能自己在這貧瘠裡刨食。

她用的那把豁口鐵鍬,是趙明德從廢鐵堆裡撿回來,自己敲打過的。每挖一鍬,沙土簌簌地流,混雜著碎石子——這是石門西郊典型的“沙漏地”,存不住水,留不住肥。招娣裹在那件改了又改的靛藍棉襖裡,小臉被早春的風吹得紅撲撲的。孩子安靜地趴在母親背上,黑亮的眼睛隨著澄玉彎腰起身的動作轉動,彷彿懂得這場與土地的艱難對話。

澄玉的掌心又添了新繭,疊在舊繭上,像乾涸土地上重疊的龜裂。她用從破衣服上撕下的布條纏住裂口最深的地方,繼續挖。大些的石頭被揀出來,壘在地邊,漸漸圍出一圈歪歪扭扭的矮牆——這法子是跟村裡老人學的,說能擋點風,聚點土氣。

“種點什麼呢?”夜裡,她對著如豆的燈火喃喃。燈下攤著幾樣用各種方式換來的種子:一小紙包赭褐色的“苦蕎”籽,是前日用半塊補丁布跟走村貨郎換的,貨郎說這東西最耐貧瘠;幾段乾枯蜷曲的“地黃”根莖,是她冒險去後山日軍封鎖線邊緣挖的,以前金家藥鋪常收;還有一把細小黑亮的“馬齒莧”籽,這東西田間地頭到處都是,荒年能救命。

招娣在炕上咿呀著,小手朝油燈的方向空抓。澄玉回頭,燈火在孩子清澈的眸子裡映出兩點跳動的暖光。她想起白天在村口聽見保長吆喝,說“新民會”要推廣種“洋煙”(鴉片),每畝地給貸種子,還能抵部分“治安捐”。幾個老人蹲在牆角嘆氣,說那是斷子絕孫的營生。

“就種這些吧。”她下了決心,聲音很輕,卻很穩,“再難,不種那害人的東西。”

【竈台分兩處】

堂屋那張掉漆的方桌上,碗筷的擺放說出了這個家無聲的分裂。

趙孫氏把盛著稀粥的瓦盆往桌心一墩,眼皮不擡:“今年‘合作社’配給的雜合麵又少了三成,將就吃吧。”這話是說給趙老栓和趙明德聽的。日偽的“糧食統製”越來越嚴,每戶按人頭配給黴變的雜合麵、豆餅,農民自家產的糧食反而要低價“出荷”上交。

澄玉的碗筷,早已不在桌上。她在東屋牆角,用三塊磚頭搭了個簡易竈台,架起那口豁了邊的舊鐵鍋。糧食是她用周啟文留下的銀元裡,一塊最小的碎角,冒險去鄰鎮黑市換的——那裡有偷偷販賣自家口糧的農民,價格高得嚇人,還要時刻擔心“經濟警察”突擊搜查。她換了半袋麩皮和一小袋喂牲口的豆渣。

趙明德偷偷塞給她幾個磨得發亮的銅闆——那是他替人寫家信、抄地契攢下的,如今往城裡寄信要經“檢閱”,寫信的活計也少了。澄玉默默收下,轉頭去集上扯了最便宜的“再生布”(日偽用廢舊布料重新紡的粗劣布匹),給招娣縫了兩件貼身小衣。剩下的,買了一小包鹽,藏在炕蓆底下最深的縫隙裡——鹽也是“統製物資”,私自買賣被抓到要坐牢。

“敗家精!分竈吃?行啊,有本事連柴火也別用家裡的!”趙孫氏的罵聲穿透薄薄的牆壁砸過來時,澄玉正往竈膛裡添枯枝——那是她自己從日軍砍伐後留下的樹墩周圍撿的碎枝,一捆捆揹回來,堆在東屋簷下,碼得整整齊齊。村裡的大樹多被砍去修工事或當柴火,撿柴都要走很遠。

她不接話,隻把竈火撥得更旺些。鍋裡煮著麩皮豆渣糊糊,她撒進去一把洗凈的“婆婆丁”嫩葉——那是她昨天在荒廢的地埂上發現的,今春頭一茬。

招娣偶爾的啼哭響起時,趙孫氏的罵聲便會陡然拔高,像刀子刮過鍋底:“嚎什麼喪!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把‘皇軍’招來查戶口,大家都別活!”

這種時候,趙明德編筐的手會停下來,竹篾在指間微微顫抖——如今柳條、竹篾也不好尋了,好些竹林被砍了做障礙物。他想開口,胸腔裡卻先湧上一陣悶咳,咳得他不得不彎下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趙老栓則把頭埋進旱煙鍋升起的青灰色煙霧裡,佝僂的背影在煙霧中模糊不清,一聲不吭。他從前偶爾還能去縣城打短工,現在城門口查“良民證”極嚴,沒事根本進不去。

這個家,像一口見底的井,每個人困在井底,仰頭望著那一小片被井口框住的、灰濛濛的天,沉默地喘息。

【暮色裡的踉蹌】

三月十六,是趙莊附近幾個村子輪流的小集日——大集市被“合作社”控製後,鄉民們自發形成了這種隱蔽的小交易。

趙明德雞叫頭遍就起身了。他挑了四個筐——兩個柳條編的糧囤,兩個竹篾編的提籃,都是這些天熬到後半夜的成果。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竹篾劃出的細口,有些已經紅腫發亮。編筐用的材料,是他拖著瘸腿去很遠的河灘割的,那裡日軍看守不嚴。

澄玉給他包了兩個菜窩頭,裡麵摻了剁碎的野菜末和一點點珍貴的鹽。又用竹筒灌滿熱水,外麵裹上破布保溫。

“早點回,”她送他到院門口,招娣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聽說今天可能有‘巡邏隊’抽查。”

趙明德點點頭,沒說話。他挑起擔子,扁擔壓在受過傷的右肩上,沉甸甸地往下墜。那條瘸腿走起來本就吃力,如今更是一步一拖。十裡路,他走了近兩個時辰,路上遇到兩撥扛槍的“皇協軍”查問,他低頭哈腰出示了皺巴巴的“良民證”。

集市的景象比往年蕭條太多。攤位稀稀拉拉,人們交易時都壓著聲音,眼神警惕。擺出來的多是自家捨不得吃的雞蛋、曬乾的野菜、手工編的雜物,偶爾有偷偷藏下的糧食,也是飛快成交,生怕被發現。幾個穿黃皮的日軍士兵挎著槍,在攤位間漫無目的地晃蕩,刺刀在春日寡淡的陽光下一閃一閃。

趙明德在集市最邊緣找了處不起眼的位置,放下擔子。他的筐編得實在,很快有個麵黃肌瘦的老農蹲下來看,粗糙的手摸了一圈筐沿。

“您看著給,”趙明德聲音乾澀,“換點能吃的就成。”

老農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粗布口袋,掂了掂,遞過來:“就這些了,家裡娃餓得哭……年前‘出荷糧’交多了……”

趙明德接過,手指探進去一摸——是半升多乾癟的高粱粒,摻著不少沙土。他點點頭,沒說什麼,把糧食小心收進懷裡。

晌午過了,又賣出去一個提籃,換了一塊發黑的粗鹽和兩個銅闆。趙明德把東西攥在手心,盤算著鹽給澄玉,銅闆或許能攢著給招娣換點啥。

就在這時,兩個日軍士兵晃了過來,嘴裡噴著酒氣——附近新開了個“慰安所”,這些兵常去喝酒。其中那個矮胖的,醉眼惺忪地一掃,目光落在了那個最大的柳條糧囤上。

矮胖士兵打了個酒嗝,伸手就來提。

趙明德下意識按住筐沿,用生硬的、學來的日語單詞結巴道:“錢……要錢……”

那士兵一愣,隨即像是被冒犯了,瞪起浮腫的眼皮,嘴裡咕噥著髒話,擡腳就踹。

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趙明德那條瘸腿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趙明德彷彿聽見自己膝蓋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類似枯枝折斷的脆響。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扁擔、筐子,稀裡嘩啦摔了一地。

胸腔裡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濁氣,被這一摔徹底震散了。他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咳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一聲緊似一聲,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鳴不絕,喉嚨深處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往上沖,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

片刻後,顫抖著攤開手心。

掌心裡,是一灘黏稠的、刺目的鮮紅。

周圍瞬間死寂。幾個鄰近的攤販猛地別過臉去,有人迅速收攤,低頭快步離開。那兩個士兵看見血,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矮胖的那個用靴尖踢開擋路的破筐,拎起那個看中的糧囤,搖搖晃晃地走了,彷彿隻是踢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

趙明德癱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掌心那抹紅。血跡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紅得發暗。許多破碎的畫麵湧上來:去年“強化治安”,村裡王老六因私藏糧食被吊死在村口槐樹上;前街二嬸家的閨女被拉去“伺候皇軍”,回來就投了井……還有自己這條腿,小時候摔瘸了,本以為已是最大的不幸,如今才知,在這世道下,殘軀連最後一點換取生存的尊嚴,都如此輕易被碾碎。

委屈嗎?憤怒嗎?悲哀嗎?

都說不清。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混著嘴角未擦凈的血跡,肆意地淌下來。他沒有嚎啕,隻是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抖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類似破舊風箱抽拉般的嗚咽。

賣草鞋的老漢佝僂著背過來扶他,手上全是凍瘡裂口:“後生……忍了吧。前個兒東村李貨郎,就因爭了兩句,被刺刀挑了……這年月,命不如草啊。”

趙明德在老漢攙扶下,一點點坐起身。他抹掉嘴角的血,卻抹不凈。剩下的三個筐,兩個摔變了形,篾片散開,隻有一個提籃還算完好。

他謝絕了老漢送他一程的好意。那條被踹的腿疼得鑽心,每走一步,都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頭縫裡攪動。十裡回家的路,他走走停停,從天光尚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沿途看見田地裡稀落的麥苗,和遠處日軍炮樓猙獰的剪影。

【微光與重影】

澄玉今天心裡揣著一點小小的、忐忑的歡喜。

她種下的那些種子,竟然真的頂開了堅硬的土皮。在屋後那片碎石地裡,星星點點的綠意冒了出來。那幾株移栽的“地黃”也緩過來了,雖然葉片還蔫蔫地耷拉著,但根莖穩穩紮在土裡。她還發現了一小叢野薄荷,清冽的香氣在風裡飄散。她小心掐了幾片最嫩的葉子,打算晚上煮糊糊時放進去。

設定

繁體簡體

招娣今天格外乖巧,午後吃飽了豆渣糊糊,便沉沉睡去。澄玉把她安頓在炕上,蓋好小被子。孩子睡得小臉泛紅,鼻翼輕輕翕動。

天色暗下來,她開始張羅晚飯。把野薄荷葉切碎,和麩皮一起攪成糊。土竈裡的火劈啪作響。

就在這時,院門處傳來了響動。

然後是拖遝得異常、沉重得讓人心頭髮緊的腳步聲。

澄玉心裡一緊,放下鍋鏟快步迎出去。暮色昏沉,趙明德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佝僂得厲害,幾乎被扁擔半拖著往前挪。

“明德?”

趙明德聞聲擡起頭。暮色濃重,但澄玉還是瞬間看清了他臉上的塵土汙跡、紅腫的眼眶,以及嘴角殘留的暗色。他身上的舊褂子沾滿了泥灰,那條腿走路的姿勢……分明不對。

“你怎麼了?”澄玉疾步上前,伸手要去接扁擔。

趙明德卻僵硬地側身避開了:“沒……路上黑,摔了一跤。”

聲音嘶啞粗糙,像鈍刀在砂石上刮擦。

澄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緊握扁擔、指節綳得發白的手,看著他整個人透出的、瀕臨垮塌的疲憊氣息。這絕不是尋常摔跤的樣子。

但她沒再追問,隻是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進屋,幫他把扁擔卸下。扁擔一頭空空如也,另一頭隻孤零零掛著一個提籃。

屋裡還沒點燈,一片昏暗。趙明德癱坐在炕沿,一動不動。澄玉打了盆溫水,擰了布巾遞給他。

他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淺色的布巾上,立刻洇開一團淡紅色的汙漬。

澄玉的心直直地往下沉。她轉身抱起醒來的招娣,走到趙明德麵前,聲音放得輕柔:“招娣,看看,爹回來了。”

孩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父親,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小手也朝父親伸去。

趙明德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終於聚焦在女兒臉上。就在那一剎那,澄玉清楚地看見,他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像風中殘燭般,猛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製地輕顫著,極其緩慢地碰了碰招娣那隻朝他張開的小手。那麼柔軟,那麼溫暖。

然後,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天昏地暗,整個人蜷縮成痛苦的一團,單薄衣衫下嶙峋的脊背骨骼隨著咳嗽劇烈地震顫。咳聲在昏暗寂靜的屋子裡回蕩,帶著一種可怕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空洞迴響。

澄玉慌忙放下孩子,坐到他身邊,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手掌下,是他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好不容易等到這一陣咳喘稍稍平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明德……咱去鎮上,找個大夫瞧瞧吧。我……我還有……”

她想說“我還有啟文哥留下的銀元”,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黑暗裡,趙明德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沉重。他喘著粗氣,聲音從捂嘴的指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辨不清字句:

“老毛病了……沒啥大事。別……別亂花錢。”他頓了頓,氣息微弱,“這年月……大夫也難請。別擔心。”

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讓澄玉心頭髮慌。她太熟悉他咳嗽的樣子,但今天不同。

“可是你……”

“真沒事。”趙明德打斷她,勉強擡起頭。昏暗中,他的眼睛顯得特別深,特別空,“就是累著了,歇一宿就好。”

澄玉看著他強撐出來的平靜,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灰敗。她想再說些什麼,現實卻像凍土裡的冰碴,哽在她的喉嚨——就算有銀元,這兵荒馬亂的,鎮上藥鋪還有沒有正經大夫?日本人的崗哨怎麼過?請來大夫,真能治好這咳血的癥候嗎?

趙明德見她長久沉默,反倒努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蒼白得像一張隨時會飄走的薄紙:“你剛才說……地裡的東西,出苗了?”

澄玉點點頭,鼻尖一酸:“嗯,綠了一片。地黃也紮根了。”

“那就好……”趙明德喃喃道,目光飄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開春了……能活一點,是一點……”

話音未落,他又咳起來,這次聲音輕了些,卻更加綿長,更加深入骨髓。

澄玉不再說話,起身去竈邊,盛了一碗還溫熱的糊糊,小心地撒上一點鹽,端到他麵前:“多少吃一點。”

趙明德接過碗,手抖得厲害。他低頭看著碗裡灰褐色的糊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憔悴的麵容。他舀起一勺,極其緩慢地送到嘴邊。

吃得很慢,每一口吞嚥都顯得異常艱難。

澄玉抱著重新安靜下來的招娣,在炕沿輕輕坐下。孩子睡著了,溫熱的小臉貼著母親的胸口。屋裡陷入沉重的寂靜,隻有趙明德緩慢的吞嚥聲,和偶爾逸出的、沉悶的咳嗽聲。

一碗糊糊,吃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終於放下空碗,趙明德像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向後靠在冰涼的土炕牆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勻,胸口隨著呼吸艱難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清晰的雜音。

澄玉吹熄了油燈。

濃墨般的黑暗瞬間吞沒一切。隻有極淡的月光,從破舊的窗紙縫隙滲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欞扭曲模糊的影子。

趙明德在黑暗裡又壓抑地咳了幾聲,然後漸漸歸於沉寂。但澄玉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吸聲太重,太清醒,帶著一種瀕死掙紮般的費力。

她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吞噬光線的虛無。手掌無意識地輕拍著懷裡的招娣。

身旁,趙明德忽然極輕地開了口,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

“澄玉……”

“嗯?”她立刻應聲。

“招娣……鼻子和嘴,像你。”他頓了頓,氣息微弱,“好看……往後,你多護著她些。”

澄玉的喉嚨驟然哽住,一股酸熱直衝眼眶。這話聽起來,怎麼像……

趙明德沒再說什麼,極其緩慢地翻了個身,將瘦削的脊背對著她。濃稠的黑暗裡,再次傳來他壓抑的、低沉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彷彿永無止境。

澄玉的手停在招娣小小的背脊上,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屋外,夜風掠過新墾的土地,那些剛剛破土、孱弱不堪的嫩芽在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固執地挺直纖細的莖葉。更遠處,日軍炮樓上的探照燈劃過夜空,像一隻冰冷的眼睛,窺視著這片沉睡的、苦難的土地。

春天終究是來了,在鐵絲網的陰影下,在統製令的夾縫中,在咳血的暗夜裡,掙紮著,冒出了一點點顫巍巍的綠意。

而有些生命,卻在這個萬物本該萌發的季節裡,清晰地聽到了自身根基斷裂的脆響。那聲音細微,卻驚心動魄,淹沒在無邊的夜色、風聲與遠方的犬吠裡,無人聽見。

設定

繁體簡體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