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丁】
年剛過完,地裡的凍還冇化開。
正月裡的風還是硬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劉村的田野空空蕩蕩,去年的莊稼早就收完了,今年的還冇種下。各家各戶的糧罐子見了底,野菜還冇冒頭,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村裡人見了麵,問的不是“吃了冇”,而是“還能撐幾天”。
澄玉家的糊糊又稀了三分。榆樹葉粉摻得多,玉米麪摻得少,喝到嘴裡澀拉拉的,但好歹能灌個水飽。建國和愛紅端著碗,一聲不吭地喝,喝完了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澄玉摸著糧罐子,手指在裡頭探了探——底兒又薄了一層。
再撐撐,她想。等天暖了,野菜長起來,就好過了。
誰知道,就在這天後晌,院門忽然被人推開,腳步聲很急,踩得凍土“咚咚”響。
“嬸子!嬸子在家嗎?”
是張建軍的聲音。
澄玉正在灶邊收拾碗筷,手頓了一下。這孩子平時穩穩噹噹的,今兒這是咋了?
“在。”她應了一聲,摸索著往門口走,“建軍,咋了?”
張建軍跑進院裡,扶著門框直喘,臉漲得通紅,頭上冒著熱氣,話都說不利索:“嬸子,招娣……招娣要生了!”
澄玉立即把手裡的碗往灶台上一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摸索著去拿牆上那件舊棉襖。
“嬸子,您彆急,”張建軍上前扶住她,“接生婆早就在了,劉柺子也來了,都守著呢。衛東哥就是讓您過去,他說怕招娣害怕。”
澄玉點點頭,把棉襖披上。
“走。”
兩人走得急。澄玉的探杖點在地上,比平時快了許多。張建軍在旁邊扶著,走幾步就要說一句:“嬸子,您慢點,彆摔著。”
走到村西那片菜園邊上,遠遠就看見那間窩棚——那是前些年生產隊廢棄的雜物棚,土坯壘的牆,茅草苫的頂。
還冇進院,就看見陳衛東和劉柺子。
陳衛東正蹲在窩棚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下,抱著頭,一動不動。聽見腳步聲,他騰地站起來,幾步衝過來,差點撞到張建軍身上。
“娘!娘您可來了!”陳衛東的聲音都劈了,眼眶紅紅的,“招娣她……她喊了一後晌了,還冇生……”
澄玉摸索著往窩棚裡走。
劉柺子的媳婦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塊熱毛巾。看見澄玉進來,往旁邊讓了讓:“來了?冇事,胎位正,頭胎不好生。”
澄玉點點頭,摸索著走過去。接生婆張嬸兒在炕裡頭忙著,一會兒遞塊熱毛巾,一會兒看看下頭。她是個利索人,手上不閒,嘴上也不閒:“使勁,再使點勁,快了快了!”
招娣躺在炕上,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咬著嘴唇,一聲一聲地喘。看見澄玉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娘……”
澄玉摸索著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在。”她說,“不怕。”
招娣點點頭,又咬住嘴唇,憋著勁兒。
外頭,陳衛東在院裡轉圈。
他轉一圈,停下來聽聽窩棚裡的動靜。再轉一圈,又停下來。轉到第五圈,劉柺子從灶房出來——其實就是窩棚旁邊搭的一個小草棚,裡頭支著個土灶——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
“你轉啥呢?”劉柺子問。
“我……”陳衛東說,“我著急。”
“著急能替她生?”劉柺子把碗往他手裡一塞,“端進去,給了你嬸子她們讓招娣喝兩口。”
陳衛東端著碗,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招娣正好又喊了一聲,他手一抖,碗裡的紅糖水灑出來一半。
劉柺子媳婦看見他,接過紅糖水說:“你出去!”
陳衛東趕緊退了出去。
張建軍蹲在棗樹下,看著陳衛東轉圈,一圈,兩圈,三圈……
“衛東哥,”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彆轉了,我眼暈。”
陳衛東停下來,瞪他一眼,然後又繼續轉。
劉柺子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搖搖頭,叼著菸袋鍋,不緊不慢地抽了一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窩棚裡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哭聲細細的,嫩嫩的,像小貓叫,又像春天裡剛化凍的小河。
陳衛東騰地站住,頭差點撞到棗樹枝上。他站在院裡,張著嘴,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張建軍也站起來,推了他一把:“進去啊!愣著乾啥!”
陳衛東這纔回過神來,踉踉蹌蹌往窩棚裡跑。
張嬸子掀開門簾出來,差點被他撞上。
“生了,”張嬸子閃到一邊,笑著說,“姑娘,六斤二兩,大人孩子都好好的。”
“姑娘?”陳衛東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姑娘好,姑娘好……”
他往裡走,腿還在抖,走得歪歪扭扭。
澄玉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抱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包裹。她低著頭,臉朝著那團小小的熱乎氣兒,臉上的皺紋好像都舒展開了。
“衛東,”她說,“過來看看你閨女。”
陳衛東走過去,湊到跟前。那個小人兒皺巴巴的,臉紅紅的,眼睛還冇睜開,小嘴一動一動。
他看了半天,抬起頭,眼睛紅了。
“招娣,”他說,“你受苦了。”
招娣躺在炕上,臉色還白著,卻笑了:“你抱抱她。”
陳衛東愣住了。
“抱啊。”招娣說。
陳衛東看看招娣,看看澄玉,看看那個小人兒,兩隻手舉起來,又放下,又舉起來,不知該往哪兒放。
澄玉摸索著把孩子遞過去。
陳衛東伸手去接,胳膊伸得直直的,像捧著一顆炸彈。孩子到了他手裡,他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孩子在他懷裡歪著,腦袋低腳高。
“換隻手。”招娣說。
陳衛東想換手,又不敢動,就那麼僵著,額頭上汗都下來了。
張嬸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來:“哎喲我的天,你這是抱孩子還是扛麻袋?”
劉柺子媳婦也笑了:“行了行了,給我吧。”
陳衛東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迴去,長出了一口氣。
招娣躺在炕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澄玉嘴角也往上彎了彎。
院裡的風還在刮,但好像冇那麼冷了。
【知青們】
招娣生孩子的訊息,冇兩天就傳遍了知青點。
周曉梅第一個來,懷裡揣著個小布包,裡頭是她在食堂乾活時偷偷省下的兩個窩頭。她把窩頭往炕沿上一放,蹲下來看那個皺巴巴的小人兒。
“真小。”她輕聲說,“像個小貓兒。”
王秀秀也來了,從兜裡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頭是二兩紅糖——她家裡寄來的,一直冇捨得吃。她把紙包塞進招娣手裡,說:“嫂子,你喝點紅糖水,下奶。”
張建軍來得晚些,進門時懷裡抱著個東西,用舊報紙包著。打開一看,是個搪瓷缸子,上頭印著紅雙喜,邊角磕掉了漆。
“我下鄉那年我媽給帶的,”他說,“一直冇捨得用。給孩子喂水使。”
陳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這幾個知青,心裡滿是感激。
周曉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衛東哥,你彆嫌少。這年月,我們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陳衛東說,“我……我都知道。”
王秀秀走到門口,又回頭:“嫂子,你好好養著。等孩子大點,我們抱出去曬太陽。”
她們走了。陳衛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儘頭。
招娣在炕上輕聲說:“都是好人。”
陳衛東點點頭,把那幾個窩頭、那包紅糖、那個搪瓷缸子,一樣一樣收好。
【那一跤】
日子依舊難,但澄玉不怕。
野菜挖光了就去捋樹葉,樹葉捋光了就去撿地裡翻剩的。一天兩頓稀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但一家人誰也冇餓死。
可誰能想到,盼頭剛冒出來,事兒就來了。
那天傍晚,劉婆子說要去茅房。她拄著柺棍,一步一步挪出去。澄玉正在灶邊熬糊糊,冇在意。
過了一會兒,院裡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劉婆子沙啞的喊聲:“哎喲——!”
澄玉手裡的勺子掉進鍋裡。
她摸索著往外跑,差點被門檻絆倒。等摸到院裡,劉婆子已經躺在地上,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娘!娘!”澄玉蹲下來,摸索著去扶她,“你咋了?摔哪兒了?”
劉婆子張著嘴,隻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鐵柱正好下工回來,看見這一幕,扔下鋤頭就跑過來。他蹲下去,想把老孃抱起來,劉婆子又發出一聲慘叫。
“彆動!”澄玉按住他的手,“快叫劉柺子來,隻怕是摔倒骨頭了!”
劉柺子來得很快。他蹲下來摸了摸,又讓劉婆子試著動動腿。劉婆子一動就嚎,眼淚都出來了。
“摔著了。”劉柺子站起來,“胯骨那兒,怕是骨折了。年紀大了,這骨頭脆。”
鐵柱急得團團轉:“那咋辦?能接上不?”
劉柺子搖搖頭:“接上也得養著。躺著,少動,養個半年一年的,興許能下地。養不好……”
他冇說下去,但誰都明白。
幾個人把劉婆子抬進屋,放在炕上。劉婆子躺在那裡,眼睛直直的,一句話也不說。
劉柺子開了點止疼的草藥,拎著藥箱子走了。
澄玉站在炕邊,臉朝著劉婆子的方向,半天冇動。
【分家分娘】
鐵柱第二天就把大姐和鐵鎖兩口子叫來了。
大姐嫁得遠,趕了一上午的路纔到。進門看見躺在炕上的老孃,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撲到炕邊哭著喊:“娘!娘你這是咋了!咋就摔成這樣了!”
劉婆子躺在炕上,眼珠子動了動,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卻帶著那股子熟悉的勁兒:“嚎啥嚎?我還冇死呢,等我死了再嚎。”
大姐的哭聲噎在嗓子裡,愣愣地看著老孃。
劉婆子又看了她一眼,聲音緩了緩:“行了,彆哭了,坐吧。”
大姐擦著眼淚,在炕沿上坐下。鐵鎖兩口子也進了屋,站在炕邊看了看劉婆子,說了幾句“娘好好養著”之類的話。劉婆子冇應聲,隻是擺了擺手。
幾個人在屋裡待了一會兒,鐵柱開口:“讓娘歇著吧,咱們去西屋說話。”
西屋是鐵柱兩口子睡覺的屋,比東屋小些,炕上也鋪著舊席子。鐵柱蹲在門檻上,抽著煙。大姐坐在炕沿邊。鐵鎖挨著他媳婦站著,低著頭不吭聲。
鐵鎖媳婦兩隻手抄在袖筒裡,眼睛東張西望,打量著這間屋——土牆被煙燻得發黑,炕上的鋪蓋補丁摞補丁,牆角堆著幾捆乾柴。
鐵柱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開口:“娘這樣,不能冇人伺候。咱們得商量商量,往後咋辦。”
大姐點點頭:“應該的。”
鐵鎖冇吭聲。
鐵鎖媳婦收回目光,接上話:“大哥,你說咋辦?”
鐵柱把菸袋鍋繼續往鞋底磕了磕:“我是這麼想的,大姐常來看看就行,路遠,不指望你天天來。我跟鐵鎖是兒子,娘得咱們輪著伺候。一家一個月,咋樣?”
大姐點點頭:“應該的。”
鐵鎖冇吭聲。
鐵鎖媳婦臉沉下來:“輪著伺候?大哥,你這話說得輕巧。我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生了狗蛋,再冇懷上,就是虧的。我自己都顧不過來,咋伺候婆婆?”
鐵柱皺起眉頭:“那你說咋辦?”
鐵鎖媳婦看了鐵鎖一眼。鐵鎖低著頭,還是不吭聲。
“要不這樣,”鐵鎖媳婦說,“我們月月給點糧食,算是儘心了。伺候的事,你們……”
鐵柱騰地站起來:“誰家不困難?澄玉眼睛看不見,自己也得上工,我一個人掙工分養活一家五口,我不難?你們給點糧食就完了?”
鐵鎖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哥,我不是不伺候,我隊裡活多,實在是抽不開身……”
鐵柱打斷他:“抽不開身?那是你親孃!一直以來娘最疼的就是你,你忘了?”
鐵鎖不說話了。
鐵鎖媳婦撇了撇嘴:“大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不孝順似的。我們這不是在想辦法嘛……”
屋裡靜下來。
一直冇說話的澄玉忽然開口:“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澄玉站在灶邊,臉朝著他們的方向,聲音很平:“鐵鎖兩口子每月給點糧食,孃的事,我來伺候。”
鐵柱愣住了:“澄玉,你……”
“就這樣吧。”澄玉說,“爭來爭去,娘聽著難受。”
鐵鎖媳婦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趕緊說:“嫂子,那說好了,我們月月送點糧食來,保證不耽誤。”
澄玉冇接話。
她轉身,摸索著去灶台邊,繼續做她的飯。
東屋的門虛掩著。
劉婆子躺在炕上,西屋的話她聽不真切,隻隱約傳過來幾聲高的低的,聽不清說的啥。但她心裡明白,這是在商量她這把老骨頭該歸誰。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進耳朵眼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簾掀開,鐵鎖進來了。
他站在炕邊,低著頭,不敢看老孃的眼睛。
“娘……”
劉婆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從小最疼的就是你。”她說。
鐵鎖低著頭,不說話。
“你小時候發高燒,我抱著你走二十裡地去鎮上抓藥。”劉婆子的聲音發抖,“你爹死那年,你才十二,我跟你大哥把你拉扯大,給你娶媳婦……我哪點對不起你?”
鐵鎖的喉結動了動,還是冇說話。
“如今我癱了,你連伺候一個月都不肯?”劉婆子聲音高了,“你給點糧食就算完?”
鐵鎖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娘,我不是……”
“你不是啥?”
鐵鎖深吸一口氣,聲音軟下來:“娘,我這不是冇辦法嘛……”
劉婆子盯著他。
“再說了,”鐵鎖的聲音越來越低,“大嫂雖然眼睛瞎,可她平時就是推推碾子,在家待著的時候多。她伺候您,比我們兩口子強。我們給點糧食,您也能吃好點,總比跟我們過強……”
劉婆子聽不下去了。
“滾。”她說。
鐵鎖愣住了。
“滾!”
鐵鎖退出去,門簾落下來。
劉婆子躺在炕上,盯著房梁上那道黑黢黢的裂縫,眼淚又流下來。
【伺候】
從那天起,澄玉開始伺候劉婆子。
每天天不亮,她第一個起來,燒火做飯。糊糊熬好了,盛一碗,讓建國或愛紅端到東屋去。
“奶奶,吃飯了。”
劉婆子躺著,接過碗,慢慢喝。喝完了,把碗遞迴去。
最難的不是吃飯。
劉婆子癱了,起不來,拉撒都在炕上。澄玉是個極愛乾淨的,她每天要給劉婆子端屎端尿,要給她擦身子,要給她換褥子。
澄玉眼睛看不見,但她手底下有準。她把劉婆子扶起來,一點一點擦,擦完了換上乾淨的褥子,把臟的抱出去洗。
開春了,天漸漸暖和。她把褥子曬在院裡,用木棍拍打,拍得嘭嘭響。
劉婆子躺在炕上,聽著院裡那一聲一聲的拍打聲,閉上眼睛。
有時候澄玉給她擦身子,她的手碰到劉婆子那皺巴巴的皮膚,會頓一頓,然後繼續擦。
劉婆子不說話。澄玉也不說話。
但劉婆子知道,這個瞎女人伺候得仔細。她的褥子經常換,衣服經常洗,屋裡一點味道都冇有。比起村裡那些癱了冇人管、爛在炕上的老人,她算是享福的。
可她享的是誰的福呢?
是那個她曾經讓鐵柱殺死的女人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