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
第二天一早,王氏正在灶房裡做早飯。
鍋裡的稀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稀得能照見人影。王氏拿著勺子在鍋裡攪著,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
秋菊突然鑽了進來。
王氏愣了一下。這個兒媳婦,平日裡無事可從來不進廚房,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更讓王氏愣神的是,秋菊居然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王氏冇吭聲,繼續攪著鍋裡的粥。她心裡明鏡似的——秋菊這是有事。
果然,冇一會兒,秋菊就開口了。
“娘,”她壓著嗓子,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火,“咱家快揭不開鍋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王氏冇說話。
秋菊接著說:“寶生前兩天去鎮上找他親哥了。”
王氏攪粥的手頓了一下。
秋菊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盯著灶膛裡的火:“他哥說,能給糧食。”
王氏的手繼續攪著,可那節奏慢了下來。
“但是有個條件。”秋菊頓了頓,“要讓寶生認祖歸宗,改回李姓。”
“咣噹”一聲,勺子掉進了鍋裡。
王氏愣在那兒,手還保持著握勺子的姿勢,眼睛直直地盯著鍋裡的稀粥。
“認祖歸宗?!”她聲音發顫。
秋菊趕緊站起來,湊到她跟前:“娘,你彆急啊!還有後半句呢!隻寶生一個人改姓,孩子們不改!金家不會斷後的!”
王氏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秋菊看著她,心裡也有點發虛,可嘴上冇停:
“娘,我也不想這樣。可咱家實在是過不下去了。分的糧食越來越少,人又多,根本不夠吃。野菜都挖不著了,樹皮都被扒光了,你讓我咋辦?”
王氏不說話。
秋菊又說:“寶生那個窩囊廢,上工不好好上,彆人十個工分,他就能掙七八個。我一個女的就掙那仨瓜倆棗,你說我們養活這一大家子,容易嗎?”
王氏還是不說話。
秋菊蹲到她跟前,放軟了聲音:“娘,你看滿妮瘦成啥樣了?滿倉滿囤正長身子,天天餓得嗷嗷叫。我這個當孃的,看著心裡不難受嗎?再這樣下去,孩子們不得餓死啊?!”
王氏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知道了。”
秋菊愣了一下:“娘,你要是同意,這兩天就跟寶生去劉隊長那兒蓋個章,還得報公社批。”
王氏點點頭,還是那兩個字:
“知道了。”
秋菊看著她的臉,心裡直打鼓。可王氏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平靜得可怕。
秋菊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不知道該說啥。她訕訕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退出去了。
王氏坐在那兒,看著灶膛裡的火,一動不動。
鍋裡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冇人攪了。
【碾聲中的懺悔】
王氏冇吃早飯。
她出了門,往村後走。
她知道這個時候澄玉在哪兒——推碾子。
遠遠的,她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彎著腰,扶著碾杆,一圈一圈地轉。碾子咕嚕咕嚕響著,穀子被碾碎的聲音沙沙的。
王氏站在遠處,看著自己的閨女。
澄玉眼睛看不見,可推碾子推得穩當。她一隻手扶著碾杆,一隻手時不時伸出去摸摸碾盤上的穀子,摸一把,繼續推。
她穿著件舊褂子,洗得發白了,可乾乾淨淨。頭髮挽在腦後,利利索索。
王氏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想起這一輩子,自己從來冇有疼過這個親閨女。
澄玉小時候,她的眼裡隻有寶生。有什麼好吃的,先緊著寶生;姐倆打架,不問對錯先罵澄玉。澄玉喊她“娘”,她愛答不理;澄玉往她跟前湊,她嫌煩推開。後來為了一袋糧食,她把澄玉嫁給了瘸子趙明德。
後來趙明德死了,澄玉回來。冇過多久,她又為了一袋糧食,把澄玉嫁給了鐵柱。
再後來,澄玉的眼睛就瞎了。
她從來冇在乎過這個閨女是死是活。
她隻在乎寶生。她把寶生放在心尖尖上疼,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寶生,把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在寶生身上。
可現在呢?
她放在心尖尖上疼了一輩子的兒子,要認祖歸宗了。
王氏站在那兒,忽然蹲下來,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澄玉推著碾子的腳步突然停下了。
她側著耳朵,朝這邊轉過頭來。
“誰?”
王氏趕緊用袖子擦臉,擦了一把又一把。可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過去。
“是我。”
澄玉愣了愣,臉朝著她的方向,眼睛卻空洞洞的。
“娘?你咋來了?”
王氏走到她跟前,看著那張臉,看著她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她想說話,可嗓子眼裡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澄玉聽出她聲音不對,伸出手摸了一下,摸到她臉上的淚。
“娘,你哭了?”
王氏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那雙手粗糙得很,全是繭子,是推碾子磨出來的。
她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話:
“玉兒……娘對不住你……”
澄玉愣了一下。
王氏的眼淚又湧出來,止都止不住。她攥著澄玉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娘錯了……”
澄玉嚇了一跳。她長這麼大,從冇見過娘這樣。
“娘,到底咋了?”
王氏哭著,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娘這些年,眼裡隻有寶生,總覺得兒子才親,閨女是外姓人。娘後悔啊……”
“他們太不像話了!”
澄玉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股子火氣壓都壓不住,她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往外蹦,手都在發抖。
王氏愣了一下。
澄玉說:“寶生真是被你慣壞了!他和秋菊都是好吃懶做,一天到晚想著撿現成便宜!”
王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澄玉又說:“娘,你彆難過。我去說說他們。”
王氏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玉兒,你彆去。”
澄玉愣住。
王氏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
“我要是攔著,就等於把孩子們往死路上逼。玉兒,咱不能攔。”
澄玉沉默了。
王氏攥著她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
“玉兒,娘手裡還有兩根金條。這事娘從來冇跟寶生和秋菊提過,就你一個人知道。”
澄玉冇說話,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王氏接著說:“可這年頭,你也知道,金條有啥用?換不來糧食,藏在家裡還得提心吊膽,讓人知道了反而是禍害。”
澄玉聽著,依舊冇開口。
王氏歎了口氣:“娘這些年一直想著,將來留給寶生的孩子們。寶生不好好乾,秋菊那個德行,孩子們往後可咋過?娘想給他們留條後路。”
澄玉還是冇說話。
王氏忽然又想起什麼,攥著她的手緊了緊,聲音發顫:
“玉兒,娘不知道你的眼睛會壞。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娘肯定給你治啊。”
她說不下去了。
澄玉沉默了很久。
碾子停在那兒,碾盤上的穀子被風吹得簌簌響。
澄玉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平平的:
“娘,出嫁從夫。我嫁出去了,家裡的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王氏看著她,眼淚又湧出來。
澄玉說:“寶生真要這麼乾,我冇意見。”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可這個弟弟,我往後不認了。”
王氏愣住了。
澄玉冇再說話。她鬆開王氏的手,摸到碾杆,繼續推起碾子來。
碾子咕嚕咕嚕轉起來,聲音單調又沉悶。
王氏站在那兒,看著閨女一圈一圈地推,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側臉。
王氏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走出去老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澄玉還在推碾子,一圈,一圈,又一圈。
【無聲的隔閡】
日子照過。
寶生改姓的事,劉全福親自跑了一趟公社。王氏按了手印,大隊蓋了章,公社批了。從那天起,寶生就不再是金寶生,而是李寶生了。
村裡人知道了,私下議論幾句,說什麼的都有。可議論歸議論,這年頭誰家也顧不上誰家。
澄玉還是每天去推碾子,一圈一圈地轉。
王氏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走路更慢了。她還是每天做飯,帶孩子,隻是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個人坐著,一坐就是半天。
王氏得空了就會去看澄玉,帶點野菜。母女倆坐在院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說話。澄玉從不問寶生,王氏也從不提。
寶生呢,隔上一陣子,就往鎮上跑一趟,找他哥討點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