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救命……”
招娣終於喊出聲了,聲音又細又弱,被風一吹就散。
她喊了一聲又一聲,嗓子都劈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凍土上。
“誰在那兒?”
是個女人的聲音。招娣聽出來了,是村裡二牛的媳婦,也來擔水。
二牛媳婦跑過來,看見地上的血,臉一下子白了。
“招娣!你咋了?!”
招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孩子……孩子……”
二牛媳婦二話不說,把扁擔一扔,蹲下來架她。招娣渾身軟得像灘泥,二牛媳婦咬著牙把她扶起來,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著往村裡走。
招娣腳下發飄,棉褲上的血順著腿往下淌,滴在凍硬的土地上,一滴一滴,發黑。
【劉柺子家】
劉柺子媳婦正在院裡餵雞,手裡的糠盆子“咣噹”掉在地上。
她看見二牛媳婦架著招娣進來,招娣棉褲上全是血,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
“娘嘞,這是咋了!”
“摔了,出血了!”二牛媳婦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快看看!”
劉柺子媳婦趕緊把招娣扶進屋,讓她躺在炕上。招娣一躺下,整個人縮成一團,兩手捂著肚子,渾身都在抖。
劉柺子媳婦扒開她褲子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血,還在往外滲。棉褲裡子都濕透了,黏糊糊的。
她伸手進去一摸,臉色沉下來。
她直起腰,對二牛媳婦說:“得叫張嬸子!要快!”
二牛媳婦轉身就跑,門檻差點把她絆倒。
劉柺子媳婦又對站在門口發愣的劉柺子喊:“你去電工房,找陳衛東!”
劉柺子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腳底下打滑,差點摔一跤。
招娣躺在炕上,抓著劉柺子媳婦的手,攥得死緊。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全是汗。
“嬸子……孩子……孩子還能保住不?”
她盯著劉柺子媳婦,眼睛裡的光又亮又碎,像冰麵上反射的晨光。
劉柺子媳婦看著她,不忍心說,可又不得不說。
“招娣,你聽我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得趕緊弄出來,不然你也有危險。”
招娣的眼睛一下子暗了。
她冇哭出聲,隻是眼淚嘩嘩地流,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流在炕蓆上。
【陳衛東趕來】
陳衛東跑進來的時候,張嬸子已經到了,正挽著袖子準備徒手掏胎。
“招娣!”
陳衛東撲到炕邊,看見那一灘血,臉一下子白了。他抓著招娣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還在抖。
招娣看見他,眼淚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陳衛東扭頭問劉柺子媳婦:“嬸子,咋樣?孩子還能保住不?”
劉柺子媳婦搖搖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保不住了。得趕緊弄出來,不然大人也有危險。”
陳衛東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打了一悶棍。他定了定神,又問:“那……那就在這兒弄?”
“張嬸子有經驗,”劉柺子媳婦說,“她經手過好幾個,都挺順利的。”
陳衛東看著張嬸子,又看看招娣,忽然問:“疼不疼?”
劉柺子媳婦愣了一下,說:“小產哪有不疼的?不過也就一陣子……”
“有冇有危險?”陳衛東打斷她。
“這我不敢保證······”
張嬸子實話實說。
陳衛東心裡全明白了。
他站起來,膝蓋都軟了一下。他扶著炕沿站穩,聲音發啞:“不行,我帶她去城裡醫院。”
劉柺子媳婦說:“衛東,這大冷天的,路上……”
“我去借驢車!”陳衛東說著就往外跑。
“衛東,我去給你借驢車,你先回去準備錢吧,城裡醫院不少花錢的!”劉柺子拽住了他。
“好!”他匆忙跑出院門,往自己家跑。腳底下打滑,差點摔了,他顧不上。
家裡那點錢藏在炕蓆底下,是準備過年用的。他一把掀開炕蓆,把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抓出來,又翻出存錢的小鐵盒,把裡頭的毛票全倒出來。
他把錢往兜裡一塞,又翻出個布口袋,胡亂塞了兩件衣裳進去。手抖得厲害,衣裳塞了幾次才塞進去。
他跑出院門,又往劉柺子家跑。
【出村】
驢車套好了,陳衛東把招娣從屋裡抱出來。
招娣在他懷裡,輕得像一把柴火,渾身都在抖。
劉柺子媳婦拿了一床棉被,把招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她又往車廂裡塞了幾個草簾子,墊在招娣身子底下,怕路上顛。
“路上慢點,彆太顛!”她叮囑著。
陳衛東跳上車,一甩鞭子,驢跑起來。
車輪壓在凍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響,車廂一顛一顛的。招娣躺在車廂裡,每顛一下,身子就縮一下,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陳衛東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她慘白的臉,看見她咬得發白的嘴唇。他咬著牙,又甩了一鞭子。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掛在東邊,白花花的,冇有一絲暖意。路兩邊的麥田灰濛濛的,麥苗被凍得發白,像是蒙了一層霜。
快到村口的時候,陳衛東遠遠就看見幾個人影站在路中央。
紅衛兵。
為首的是劉東紅,穿著件舊軍裝,戴著紅袖章,旁邊站著幾個半大小子,也戴著紅袖章。他們身後攔著一根木杆,杆上掛著塊牌子,白底紅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陳衛東心裡一緊,手上勒了勒韁繩。
驢車慢下來。
“站住!”劉東紅一伸手,攔住馬車,“乾什麼去?”
“我媳婦摔了,去城裡醫院。”陳衛東儘量壓著聲音,可那急勁兒壓不住,聲音都在抖。
劉東紅往車廂裡看了一眼,看見裹著棉被的招娣,看見她慘白的臉,看見棉被下襬露出的棉褲上那些黑褐色的血跡。他皺皺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語錄。”
陳衛東愣了一下。
劉東紅盯著他,眼睛冷冷的:“出村過卡,先背語錄。這是規矩。”
“我媳婦急著去醫院,孩子可能保不住了!”陳衛東聲音發顫,手裡的鞭子都在抖。
劉東紅臉一沉,往前逼了一步,“這是革命規矩!你是知青,覺悟應該比農民高!背!”
旁邊幾個紅衛兵也圍上來,盯著他。
陳衛東攥緊鞭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著劉東紅,眼睛紅了。
招娣在車廂裡輕輕動了一下,聲音虛弱得像蚊子:“衛東……背吧……”
陳衛東深吸一口氣,張嘴背起來:“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如果懷疑這兩條原理,那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
他背得飛快,聲音發哽。
劉東紅點點頭,揮了揮手。
木杆抬起來。
陳衛東一甩鞭子,馬車衝了出去。
馬車跑遠了,劉東紅還站在那兒,看著那輛顛簸的馬車消失在土路儘頭。
【醫院】
驢車趕到縣城醫院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
陳衛東把招娣從車上抱下來,往醫院裡衝。招娣在他懷裡,臉色白得透明,眼睛半閉著。
“大夫!大夫!”
他跑進急診室,聲音都劈了,在走廊裡迴盪。
護士迎上來,看見招娣的樣子,臉色一變,趕緊推來擔架車。陳衛東把招娣放上去,手還攥著她的手不放。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像攥著一塊冰。
“彆急,”招娣睜開眼睛看著他,聲音虛弱,“我不疼了。”
陳衛東眼淚差點下來。他知道她騙他。她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咬破了,血痂黑紅黑紅的。
醫生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神情嚴肅。她問了情況,伸手在招娣肚子上按了按,又拿出聽診器聽了半天。
她直起腰,臉色凝重。
“胎心聽不到了。孩子冇了。”
招娣的眼淚又流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
醫生說:“得馬上做清宮手術,把死胎拿出來,不然大人有危險。”
陳衛東點頭:“做!現在就做!”
醫生說:“手術費八塊,先去交錢。”
陳衛東跑著去交完錢,招娣就被推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了,門上的紅燈亮了。
【手術】
手術室裡,無影燈亮得晃眼。
招娣躺在手術檯上,兩腿分開,屈著。她盯著頭頂那盞燈,盯著盯著,眼睛就花了,全是白花花的光。
鑽心的痛瞬間襲遍全身,像有人在肚子裡翻攪。
招娣咬著嘴唇,咬得出了血。額頭上汗一層層往外冒,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流在枕頭上。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掐得發白,她渾身顫抖著。
“疼就喊出來。”旁邊的護士說。
招娣搖搖頭,眼淚嘩嘩地流,可她硬是一聲冇吭。
她想起肚子裡那個孩子,那個還冇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孩子,她想起那天婆婆帶來的雞蛋,她捨不得吃,想著攢著,等孩子生下來坐月子的時候再吃。
可現在,什麼都冇了。
她流著淚,心裡想:也好,省得生下來跟著受罪。這年頭,連大人都吃不飽,孩子生下來也是遭罪。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手術挺順利的。送病房吧,住三天院觀察一下。”
招娣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陳衛東一下子站起來,撲過去。
她看見他了,嘴角動了動,想笑,可冇笑出來。
【病房】
病房裡白慘慘的,牆上刷著標語:“打倒一切反動派”。
招娣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被子,手上紮著吊針,她的臉還是白的。
陳衛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還是涼的,可冇剛纔那麼冰了。
“還疼嗎?”他問,聲音啞啞的。
招娣搖搖頭,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都怪我。”
陳衛東眼眶紅了。他攥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要怪就怪我,是我冇照顧好你。擔水的活,以後都是我的。”
招娣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以後我會小心的。”她說。
陳衛東點點頭,抬手給她擦了擦眼淚。他的手指粗糙,擦得她臉有點疼,可她覺著那是她這輩子最暖的觸感。
招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快回去報個平安。咱娘肯定急壞了。”
陳衛東說:“好。這幾天就讓迎春住在咱娘那兒,我回去請個假就過來。”
招娣說:“不用了,你忙你的……”
“手術第一天,可不能掉以輕心。”陳衛東打斷她,聲音很輕,可很堅決。
衛東的身影在她模糊的淚水中漸漸遠去,可那張臉,那個為她奔走的男人,卻在這一刻刻進了心裡——這輩子,值了。
【回村】
陳衛東趕著馬車回村,一路上馬跑得飛快。
冬天的田野灰濛濛的,麥苗趴在地裡,凍得發白。遠處幾棵老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伸向天空。風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他直奔澄玉家。
一進門,澄玉和老姨就迎上來。澄玉摸索著,手碰到門框,又碰到牆,終於抓住他的胳膊。
“衛東!招娣咋樣了?”她的手都在抖。
陳衛東說:“娘,冇事了。手術挺順利的,就是得住三天院。”
澄玉長出一口氣,身子晃了晃,扶著門框才站穩。她閉上眼睛,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話。
老姨在旁邊雙手合十,唸叨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陳衛東說:“迎春這兩天就辛苦你們了,我去請個假,再拿個盆和暖壺啥的,晚上還得去醫院。”
澄玉點點頭,摸索著往裡走:“那明天一早我叫建國去給你們送飯。招娣剛小產,得補補。我給她煮幾個雞蛋。”
陳衛東說:“行。”
迎春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陳衛東的腿,仰著臉問:“爹,我娘呢?”
陳衛東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有些啞:“娘住院了,過兩天就回來。你在姥姥家要乖,聽姥姥和老姨的話。”
迎春點點頭,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陳衛東低頭看她,蹲下來,把那隻小手輕輕掰開,握在手心裡捂了捂。
“手這麼涼。”他說,“快去屋裡待著,外頭冷。”
迎春看著他,冇動。
陳衛東又摸了摸她的頭:“聽話,爹過兩天就接你回去。”
迎春這才點點頭,鬆開手,跑回屋裡去了。
陳衛東站起身,對澄玉說:“娘,那我先走了。”
【挖老鼠洞】
陳衛東走後,院裡,迎春和震生蹲在牆角,拿著小棍子,開始挖一個老鼠洞。
兩個小人兒撅著屁股,挖得認真。他們身後是灰突突的土牆,牆根長著枯草,被風吹得瑟瑟發抖。
“我哥說了,”震生一邊挖一邊說,小臉凍得通紅,“老鼠冬天會收集糧食,所以老鼠洞裡肯定有糧食!”
他挖得滿頭是汗,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迎春用小棍子扒拉著土,動作輕輕的,像是怕驚著誰。她問:“那老鼠怎麼辦呢?”
震生愣了一下,手裡的棍子停了:“什麼怎麼辦?”
“我們把它的糧食挖走了,”迎春抬起頭,小臉上沾著土,眼睛又黑又亮,“它不就餓死了嗎?”
震生撓撓頭,想了想,說:“那……那我們少挖點?給它留一半?”
迎春點點頭。
挖著挖著,土裡露出一小撮黃澄澄的玉米粒。
“有了有了!”震生興奮地喊,伸手就要去抓。
迎春攔住他,盯著那撮玉米粒看了半天。
玉米粒小小的,圓圓的,在灰突突的土裡顯得格外紮眼。那是老鼠一粒一粒叼回來,藏著過冬的。
震生等不及了:“迎春,快撿啊!”
迎春冇理他。她用小棍子撥拉著那些玉米粒,撥拉過來,又撥拉過去。
“老鼠偷我們的糧食,”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們搶它們的糧食。”
震生撓撓頭:“那咋啦?”
迎春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小舅,”她說,“你說到底誰是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