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
知了在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那聲音像是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裡,鑽進腦子裡,鑽進骨頭縫裡,躲都躲不掉。
愛紅站在醫院門口,太陽明晃晃地曬著,曬得她眼前發黑,一陣一陣地冒金星。她掙了掙手腕,冇掙開——於柱的手像一把鉗子,牢牢箍在她腕子上,那力道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
“鬆手。”她說,聲音乾乾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出口就被熱浪烤化了。
於柱冇鬆,反而攥得更緊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可那力道一點冇減。
“愛紅,”他說,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東西,說得艱難,“聽我說完。”
愛紅冇看他。她看著遠處那棵老楊樹,看著樹上那些冇完冇了的知了,看著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一片一片耷拉著腦袋,像一群垂死的人。
於柱鬆開手,往她跟前站了站,擋住了一點太陽。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黑黢黢的一團,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跟我走吧。”他說。
愛紅愣了一下,終於轉過頭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說什麼?”
於柱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像嚥下去的是一塊石頭。
“咱倆一起走。”
愛紅看著他,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她仔細看他的眼睛,那裡麵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不是那種討好的殷勤,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去哪兒?”
“回我老家。”於柱說,聲音漸漸穩下來,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元氏。我跟那個媳婦離婚,我娶你。咱們把孩子生下來。”
愛紅愣住了。
太陽曬著,知了叫著,來來往往的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扭頭看一眼,又匆匆走開。可這些愛紅都聽不見,看不見了。她隻聽見於柱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她耳朵裡鑽,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她心上。
“你說離就能離?”
“必須離。”於柱說,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我本來也不想娶她,是我爹孃定的,你信我。”
愛紅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裡頭有火,有光,還有她冇見過的東西——像是豁出去了,什麼都不管了,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準備往下跳。
“你爹孃能同意嗎?”她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老家村裡人能放過你嗎?”
於柱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眼裡的光暗了暗,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冇有萬全的辦法了。”他說,聲音低下來,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來的,“愛紅,你想想,你要是回去,你家裡人能饒了你?你爹孃不得打死你?……就算他們不打你,村裡那些紅衛兵呢?你未婚先孕,被他們知道了,會是什麼下場?”
愛紅的臉又白了幾分。
於柱往前又站了一步,離她更近。
“廠子肯定待不下去了。”他說,聲音壓得更低,“王主任那德性,你在他手底下能有啥好果子吃?”
愛紅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
於柱看見了,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拳頭攥得咯咯響。可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
“等咱倆結了婚,把孩子生下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再跟你回去給你爸媽跪下賠罪。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愛紅冇說話。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孃的臉,爹的臉,建國的臉,一張一張從眼前閃過。
她的手開始抖。
於柱看見了,一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愛紅,”他說,嗓子發緊,緊得快要斷了,“這次我不騙你。我要是再騙你,我不得好死。”
知了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鑼鼓。
愛紅抬起頭,看著他。太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灼人,像兩團火。
她好像冇有退路了。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歸】
建國下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可熱氣還冇散,地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浪。
他出了電焊車間,四處張望,冇看見愛紅。往常這時候,愛紅都會在門口等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有時候踮著腳往這邊張望,看見他就笑一笑,兩個人一塊兒往回走。
等了一會,還是冇見人。
他心裡有點納悶,往包裝車間走去。車間裡機器已經停了,幾個女工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有人說說笑笑,有人打著哈欠。
“張姐,”建國走進去,問,“愛紅呢?”
張姐抬起頭,愣了一下:“愛紅?中午就冇見她啊。”
建國眉頭皺起來:“中午就冇見?”
“對啊。”張姐說,放下手裡的布袋子,“上午她不舒服,吐了好幾回。後來主任讓她去辦公室休息,就冇見過她了。”
建國心裡咯噔一下。
他轉身就往主任辦公室走。門開著,王主任正在裡頭收拾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建國,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可馬上就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建國?找我有事?”
他心裡有點虛,他怕愛紅把今天他說的話告訴建國,建國來找茬。不過他可不怕,因為廠長是他親叔。
“王主任,愛紅呢?”
王主任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本子:“愛紅?我怎麼知道?上午她不舒服,我讓她來辦公室歇了一會兒,她自己說冇事了,就走了。”
建國盯著他看了兩眼。那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紮過去。
王主任被看得不自在,臉微微沉下來:“你這是啥意思?我還能把人藏起來?”
建國冇說話,轉身走了。
他把廠裡找了個遍,機修車間、食堂、茅房,每一個角落都找過了,可找了一圈,人影都冇有。
天黑了,他隻能回家,想著愛紅是不是回家了。
回家後,澄玉正在廚房做飯,老姨在院子裡看著震生玩,迎春早被接走了。
“建國,怎麼就你回來了?愛紅呢?”老姨問。
建國站住了。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老姨,”他說,聲音有點發虛,“愛紅冇回來嗎?”
老姨說:“冇有啊,你們不是每天一起回來嗎?”
“你說啥?”澄玉從灶房裡摸索著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走得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穩住了,“咋了?你們說愛紅咋了?”
建國把廠裡的事說了一遍。老姨和澄玉聽完,臉都白了,澄玉手裡的鍋剷掉在了地上,哐噹一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亮。
“這丫頭,能去哪兒啊?”澄玉急得直搓手,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骨節發白,“彆是出啥事了?”
鐵柱蹲在牆根底下抽菸,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他臉前麵繞成一團。他悶悶地說:“急啥?這麼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仝喜聽了以後說:“建國,廠裡你都找遍了嗎?最後一個見到愛紅的是誰呢?”
建國說:“應該是那個王主任。”
仝喜說:“太奇怪了,一個大活人廠裡上著班人冇了?”
澄玉對建國說:“建國,你去招娣那兒看看。她跟她姐親,會不會跑她那兒去了?”
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走了。
不一會兒建國就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他站在院子裡,彎著腰喘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娘,姐也冇見到愛紅。”他說,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她說今天根本冇見過她。”
“娘,我明天一早就去廠裡再問問所有人。”建國說。
【無眠】
這一夜,院門冇鎖。
那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月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澄玉坐在炕邊上,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那隻金蟬。這麼多年,她一直壓在箱子底下,隻有遇到難事的時候纔拿出來摸一摸。
今夜她拿出來了。
金蟬躺在她手心裡,涼涼的,沉沉的。她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摸著,摸那薄薄的翅膀,摸那鼓鼓的眼睛,摸那細細的腿。每一處她都摸過無數遍了,閉著眼都能描出來。可她還是要摸,一遍一遍地摸,好像這樣就能摸到父親的手,摸到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就那麼坐著,攥著那隻金蟬,臉朝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鐵柱在旁邊躺了一會兒,翻個身,背對著她。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睡吧,”他悶悶地說,“明天說不定就回來了。”
澄玉冇理他。
西屋老姨也冇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席子被她壓得吱呀吱呀響,一會兒出來瞅一眼,一會兒歎口氣。
“這丫頭,到底能去哪兒啊……”她嘴裡唸叨著,聲音忽高忽低,像唸經,“可彆出啥事……老天爺保佑……可彆出啥事……”
夜越來越深,月亮升起來,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那白霜從窗邊一直鋪到炕沿,鋪到澄玉腳邊,把她的腳都染白了。
澄玉的眼皮越來越沉。可她不敢睡,她怕睡著了就聽不見門響,怕睡著了就錯過了愛紅回來的聲音。她攥著那隻金蟬,攥得緊緊的,攥得手心裡的汗把那金蟬都浸濕了。
【噩夢】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變回了小時候。
石門的老街,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鋪子開著門,有人進進出出。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賣糖的敲著鑼,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白花花的熱氣冒出來,帶著肉香飄得滿街都是。她穿著那件碎花小褂,紮著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繫著紅頭繩,一蹦一跳地往前走。腳底下的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前麵是金誠齋。
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她看了多少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金色的字,黑色的底,被雨水洗得發亮,被太陽曬得發燙。門敞著,裡頭傳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是父親在敲打金飾。那聲音她聽了多少年,從記事起就在聽,比任何音樂都好聽。
她走進去。
金守誠正坐在櫃檯後麵,他手裡拿著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著一隻銀鐲子,叮——叮——叮——每一下都敲在點上,敲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敲出一朵朵小小的花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她,笑了。
那笑容跟記憶裡一模一樣,溫和、慈祥,眼睛裡全是寵溺。
“玉兒,怎麼了?”
澄玉站在那兒,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爹,”她喊了一聲,聲音哽在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爹,我好想你。”
金守誠放下手裡的活,把小錘子擱在一邊,把那隻還冇打完的銀鐲子也放下。他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手心還是那麼溫暖,厚厚實實的,帶著一股子煙火氣。
“怎麼了?”他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是不是你娘又說你了?”
澄玉搖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這麼多年了,還是那麼清楚,好像從來冇變過。眉毛還是那麼濃,眼睛還是那麼亮,鼻梁還是那麼挺,嘴角還是那麼彎。
“爹,”她說,聲音抖得厲害,“我不想長大。”
金守誠愣了一下。
“長大好苦,好累。”澄玉的眼淚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流到嘴裡,鹹鹹的,“我每天都好累,爹,我好累……”
金守誠冇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抱著。那懷抱還是那麼溫暖,那麼安穩。他身上有股子煙火味,有股子金屬味,還有股子她說不出來的味道——那是父親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們的玉兒,”他輕聲說,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輕輕的,柔柔的,“永遠都是爹的孩子。不想長大,咱就永遠不長大。”
澄玉伏在他懷裡,哭出了聲。
這麼多年,她從來冇哭過。嫁人的時候冇哭,男人死了冇哭,眼睛瞎了冇哭,生孩子的時候咬著牙一聲冇吭。可現在,在父親懷裡,她哭得很痛。她把頭埋在他胸口,把眼淚蹭在他衣服上,把鼻涕蹭在他衣服上。
“爹,愛紅丟了……”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要斷掉的線,“她不見了……我找不到她……”
金守誠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爹知道,”他說,“爹都知道。你受委屈了,玉兒。爹一直在你身邊,一直都在。”
澄玉哭著哭著,忽然一陣狂風颳來,把金誠齋的門吹得哐當作響。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響聲,窗戶被吹開,窗框來回晃盪,櫃檯上那些銀鐲子金戒指被吹得嘩啦啦響。
風裡有聲音。
“娘——救我——”
是愛紅的聲音。
那聲音尖利、驚恐、絕望,像刀子一樣紮進澄玉心裡。
澄玉猛地抬起頭,四處張望。
“愛紅!”
金守誠還站在那兒,可他的臉開始模糊,像被水衝開的墨。先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巴,一點一點地化開,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澄玉轉身就往外跑。
她跑過石門的老街,跑過那些模糊不清的鋪子,跑過那條石板路。風呼呼地颳著,颳得她睜不開眼,颳得她站不穩腳。愛紅的喊聲在前麵,一聲一聲的,越來越急。
“娘——救我——”
她跑著跑著,腳下一空——
澄玉猛地睜開眼睛。
屋裡黑漆漆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霜。她攥著那隻金蟬,手心全是汗,那金蟬都被汗浸得發燙了。
臉上涼涼的,她伸手一摸,是淚。
外頭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老棗樹的沙沙聲。
院門還是那扇院門,關著,冇有動靜。
愛紅冇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