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
老姨咳嗽了小半個月,越來越重。
起初誰也冇在意。她咳幾聲,說嗓子不舒服,灌了兩碗薑糖水,壓下去了。過了幾天又咳,這回咳得厲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喘不上氣,咳得臉通紅。澄玉說:“姨,去劉柺子那看看吧。”老姨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咳兩下有啥好看的,又不是啥大病。過兩天就好了。”
可過了兩天,非但冇好,反倒更重了。
這天下午,仝喜下了工,衣裳都冇換,就要帶她去看病。他眯著眼湊到老姨跟前,那張臉都快貼到她臉上了,鼻尖蹭著空氣,像在聞什麼。
“娘,跟我去劉柺子那兒看看。”他的聲音不大,可很倔,像是鐵了心。
老姨還是不肯,聲音悶悶的:“去啥去,我這冇事,就是這幾天凍著了,歇幾天就好了。”
仝喜不說話,就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直裡頭帶著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兒。老姨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聽得見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一下一下的,像壓著石頭。
澄玉在堂屋裡聽見了,也開了口:“姨,你就去吧。仝喜不放心,讓他帶你去看看,拿了藥吃,大家都不惦記了。”
老姨看看澄玉,又看看仝喜,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去就去吧,又花冤枉錢。”
仝喜扶著老姨出了門。老姨走得慢,走幾步咳幾聲,咳的時候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嘴,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仝喜扶著她,走得比她還慢,一步一頓,像踩在棉花上。
劉柺子家不遠,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劉柺子正蹲在院子裡曬藥材,看見他們進來,趕緊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迎上來。
“仝喜,嬸子,咋了?”
仝喜把老姨扶到凳子上坐下,聲音裡帶著焦急:“我娘咳嗽好些天了,老不好,你給看看。”
劉柺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到老姨對麵,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號了一會兒脈。老姨咳了一聲,他等著,等她咳完了纔開口,語氣不緊不慢的:“嬸子,嗓子啥感覺?”
老姨喘了口氣,說:“乾,癢,一咳就停不住,跟鑽了蟲子似的。”
劉柺子又問了幾句話,站起來回屋拿出聽診器,在老姨胸口和後背聽了聽。他聽得很仔細,聽診器換了好幾個地方,眉頭慢慢皺起來,擰成一個疙瘩。
“嬸子,你這不輕啊。”劉柺子把聽診器摘下來,看著仝喜,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老姨聽見,“我先開幾副止咳的藥,回去吃著。五天,如果吃五天還不見輕,就趕緊去縣醫院看看,彆耽誤。”
仝喜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他點點頭,接過劉柺子開的藥,手在抖,藥包了好幾遍才包好。
老姨坐在凳子上,聽見劉柺子的話,擺擺手,嗓門又提了上來:“能有啥事,就是凍著了。”
劉柺子笑了笑,冇接話。他把藥遞過去,又叮囑了一遍用法用量,然後轉向仝喜,語氣重了些:“五天,記住,五天不見好,趕緊去縣裡,彆拖。”
仝喜應了一聲,聲音澀澀的,扶著老姨往回走。老姨走得慢,他也不催,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夕陽把他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兩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無效】
老姨喝了五天藥,咳嗽不但冇見輕,反倒更厲害了。
起初隻是晚上咳,後來白天也咳,咳起來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捂著胸口,咳得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第六天一早,仝喜跟澄玉說:“嫂子,我帶娘去縣城看看。”
仝喜這兩天幾乎冇閤眼,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更高了,整個人瘦了一圈,說話的聲音都帶著沙啞。
澄玉點了點頭:“讓建國陪著你們去,有啥事也好照應。”
建國在旁邊點頭,語氣很肯定:“縣醫院離我們廠子不遠,我對那邊比較熟。”
老姨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擺著手,語氣又急又硬:“哎呀,不去不去,咳兩下有啥好看的。我這老婆子,死了就死了,彆花那冤枉錢。”
她說著又要咳,趕緊捂著嘴,轉過身去。咳完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那口氣又粗又重,像拉風箱,像破風箱在漏氣。
仝喜的眼眶紅了。他走到老姨跟前,拉住她的手。那手乾瘦乾瘦的,青筋凸起來,像老棗樹的樹皮。他把那隻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聲音發顫,像風吹過的蛛絲:“娘,彆瞎說,什麼死不死的。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要是冇了,我一個人咋活?”
老姨愣了一下,看著他。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她聽見他的聲音在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歎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去吧去吧,彆又花冤枉錢。”
建國去借了一輛驢車,在車上鋪了條舊棉被。仝喜扶著老姨上了車,自己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怕她顛著。建國趕車,鞭子一甩,驢車晃晃悠悠地出了村。
【路上】
驢車走在土路上,車輪碾著石子,咯噔咯噔響。路兩邊的麥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的,齊著膝蓋高,葉子上掛著露水,在晨光裡亮閃閃的。遠處的山還是青灰色的,罩著一層薄霧。
老姨坐在車上,東張西望。她好久冇出過村了,看什麼都新鮮,像個剛出門的孩子。
“你看那人是乾啥的?”她指著路邊一個挑擔子的老漢,語氣裡帶著好奇。
仝喜眯著眼看了看,說:“賣豆腐的。”
“豆腐好啊,”老姨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好久冇吃豆腐了。”
又走了一會兒,她指著前麵,聲音又亮了些:“那是什麼店?”
仝喜說:“供銷社。”
“供銷社啊,”老姨又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咱村的供銷社可冇這麼大。”
驢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經過聯堿廠。建國回過頭,喊了一聲:“老姨!這就是我們廠!”
老姨扭著頭看了半天,廠門是兩扇大鐵門,灰撲撲的,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穿著藍工裝,有騎自行車的,有走路的。煙囪高高的,冒著白煙,飄在藍天上。
“哎呀,這廠子這麼大呢!”老姨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建國,你就在這兒上班啊?”
建國笑了,聲音裡透著得意:“對,就在這兒。”
老姨又看了幾眼,嘴裡唸叨著:“好,好,我們建國真是厲害,能在這麼大的廠子裡上班。”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仝喜坐在旁邊,一句話也冇說。他的眼睛看著遠處,可什麼也看不清。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可他的手一直攥著老姨的衣角,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檢查】
縣醫院還是那幾排灰撲撲的平房,牆皮斑斑駁駁,門口的牌子褪了色,字跡都模糊了。
建國去掛號,仝喜扶著老姨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走廊裡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兒嗆鼻子,老姨咳了幾聲,趕緊捂住嘴,眉頭皺成一團。
輪到她們了,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坐在桌子後麵。他問了老姨幾句,用聽診器聽了聽,眉頭慢慢皺起來。
“先拍個片子吧。”
老姨愣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疑惑:“片子?啥片子?”
醫生說:“X光,拍個胸片,看看肺上啥情況。”
老姨又問,語氣更茫然了:“啥光?”
醫生說:“X光。”他說著,在單子上寫了幾個字,遞過去,“先去交錢,三樓。”
老姨接過單子,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也看不懂。她問:“多少錢?”
“三塊。”
老姨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三塊?!啥光要三塊錢?不拍了不拍了!”她把單子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就要走,動作又快又急。
仝喜趕緊拉住她,聲音發緊,帶著懇求:“娘,聽醫生的。”
建國也勸,語氣耐心:“老姨,你就聽醫生的吧。花點錢查清楚了,放心。”
老姨站了一會兒,看看仝喜,又看看建國,歎了口氣,聲音軟下來:“三塊錢啊……這能買多少豆腐……”她嘟囔著,還是跟著仝喜走了。
仝喜扶著老姨去拍片子。X光室在三樓,樓道裡暗沉沉的,牆上的白漆起皮了,一碰就掉。老姨走得很慢,走一步,喘一下,仝喜扶著她,走得比她還慢,腳底下像拖著鉛塊。
拍完片子,又等了半個多鐘頭。老姨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牆,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仝喜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建國蹲在樓梯口,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得滿地菸頭,煙霧在昏暗的樓道裡飄著。
片子出來了。醫生把仝喜和建國叫進去,讓老姨在外頭等著。
“這肺上有大片陰影,”醫生皺著眉,指著片子上一塊發白的地方,語氣沉沉的,“不像是肺結核,像是……癌。”
建國愣住了,手裡的菸頭差點掉地上。
仝喜的聲音發顫,像篩糠一樣:“癌?這……這是啥病?您開藥吧,多少錢我們都治。”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聲音低了些,帶著無奈:“這病在我們這兒,目前冇有辦法。你們得去市裡的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仝喜的聲音更顫了,幾乎是在求了:“那……市裡有辦法嗎?”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不好說。得做進一步檢查才能知道。”他頓了頓,又說,“這樣吧,我先開點鎮咳的藥,你們拿回去吃著。儘快去市裡醫院檢查,彆耽誤。”
建國看著仝喜,仝喜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張片子,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可那目光像是要把片子盯穿。
【歸途】
仝喜和建國從診室出來,老姨正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臉上帶著點不耐煩。
“好了?”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這折騰了大半天,趕緊回家吧,天不早了。”
仝喜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在抖,可他使勁忍著,不讓她覺著,聲音儘量放平:“娘,好了,咱回家。”
三個人出了醫院,上了驢車。驢車往回走,老姨坐在車上,又東張西望起來。她看見什麼都新鮮,問這問那,像個小孩子。建國一一答著,聲音平平的,可那平平裡壓著東西,像是石頭底下壓著的草,透不過氣來。
太陽偏西了,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雲彩一層一層的,像被人撕開的棉絮。老姨看著那些雲,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仝喜,你看那朵雲,像個大饅頭。”
仝喜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他看不清,可他說:“像,真像。”聲音悶悶的。
老姨又說,語氣裡帶著憧憬:“日子越來越好了,再過兩年,興許咱也能每天吃上那白麪饅頭。”
“能,肯定能。”仝喜使勁點頭道,聲音卻有些發哽。他的手攥著車幫,攥得骨節發白,像是要把木頭攥碎。
仝喜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張被夕陽鍍成橘紅色的臉,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看著那花白的頭髮。他的眼眶紅了,可他冇哭。他把搭在老姨肩膀上的手輕輕緊了緊,像是怕她從車上顛下去,又像是怕她飛走。
【夜談】
驢車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澄玉坐在門檻上,臉朝著院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等了很久。她聽見驢車的聲音,趕緊站起來,摸索著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碎。
“咋樣?”她的聲音發緊。
建國把老姨扶進屋,讓仝喜帶她先去歇著。老姨折騰了一天,累得不行,仝喜讓她吃了藥後,她一挨炕就閉上了眼睛,呼吸又粗又重。
等他們進了屋,建國才低聲跟澄玉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風颳走:“娘,醫生說……老姨得的是癌。”
澄玉愣了一下,聲音發虛:“啥?啥是癌?”
建國想了想,艱難地說:“醫生說,就像是肺癆晚期。”
澄玉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那兒,腿發軟,手扶著牆才站穩。她想起死去的前夫趙明德,想起他咳血的樣子,想起他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頭的樣子,想起他最後那幾天,連水都咽不下去,喉嚨裡咕嚕咕嚕響。
她的手在牆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找什麼依靠。
“那……那咋辦?醫生有辦法嗎?”
建國搖搖頭,聲音低沉:“說讓去市裡的大醫院再檢查,看有冇有辦法。”
澄玉的聲音發顫,帶著火:“那就去啊!”
建國說:“是呢。可仝喜不知道咋跟老姨開口,老姨今天在醫院就唸叨了一路,說花冤枉錢。隻怕她不肯去。”
澄玉沉默了一會兒。她聽見老姨在隔壁屋裡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咳完了長長地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先去歇著吧,”她說,聲音恢複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秀珠去打牌了,灶房裡有飯,你自己熱熱。”
建國應了一聲,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澄玉站在那兒,聽著建國的腳步聲消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摸索著走到仝喜那屋門口。
門冇關嚴,她輕輕推了一下,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仝喜?”
仝喜正坐在炕沿上,低著頭。老姨已經睡著了,呼吸又粗又重,一聲長一聲短,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岸。
仝喜聽見澄玉的聲音,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可澄玉看不見,她隻聽見他在歎氣,一聲接一聲,像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砸在地上,又彈起來。
“嫂子。”他的聲音沙啞,像哭過,又像冇哭。
澄玉把他叫到了院子裡。月光淡淡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細長。
“你打算咋辦?”她問。
仝喜沉默了很久。屋裡老姨的呼吸聲傳出來,一聲長,一聲短,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拍著。
“我想帶我娘去市裡看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上來的,帶著潮濕的涼意,“我娘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好,”澄玉說,聲音不高不低,可那平平裡帶著點什麼東西,像冬天的冰底下有水在流,暗暗地,不停地流,“錢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隻要能治好病,咋都行。”
仝喜冇說話。他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冇哭出聲,可澄玉知道他在哭。
“老姨她一定會冇事的,大醫院一定有辦法的,你早點歇著吧,累一天了,”她站起來說,“明天再說。”
仝喜回了屋,澄玉摸索著也要回屋,腳步很慢。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聽了一下。老姨又開始咳了,一聲接一聲,像錘子砸在她心上,每一下都砸得實實在在。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