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衣】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十一月,西北風就呼呼地刮,颳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吱吱響,像老人的骨頭在打架。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上氣。地裡的麥苗還冇長起來,凍得發紫,趴在地皮上,葉子尖兒都白了。
老姨已經下不了床了。
她躺在炕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被子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她的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深陷下去,臉上的皮鬆垮垮地掛著,像揉皺的紙。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散在枕頭上,像秋天的枯草。
她幾乎不進食了。澄玉端來的糊糊,她喝兩口就擺擺手,說咽不下去。水也喝得少,嘴脣乾裂起皮,一層一層的,像乾涸的河床。她咳得越來越厲害,一咳就是一陣,彎著腰,捂著胸口,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有時候是一小塊暗紅色的血塊。她把手帕攥在手心裡,不讓人看見,可澄玉聽見她咳完了喘氣的樣子,那口氣又粗又重,像破風箱,像什麼東西在漏。
澄玉和招娣開始縫製壽衣。布是藍棉布,粗粗的,硬硬的,招娣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針腳走得細密,一行一行,齊齊整整。澄玉摸索著縫,縫得慢,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她縫得很認真,每縫一針,就用手指頭摸一摸,怕漏了哪裡。
兩個人誰也冇說話。
招娣先開了口,聲音低低的,像怕被誰聽見:“娘,仝喜叔已經熬得不成樣子了。這幾天他幾乎冇閤眼,眼窩塌下去老深,走路都打晃。”
澄玉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縫。
“你老姨這樣,”她說,聲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壓著東西,“我看著太心疼了。”
“你爹當年就是這樣冇的。”澄玉又說,手裡的針又停了,“先是咳,後來咳血,再後來就下不了床了。最後那幾天,他瘦得跟柴火似的,我給他擦身子,肋巴骨一根一根的,硌手。”
她說著,又縫起來。針起針落,那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雨打在瓦片上。
招娣冇接話。她低下頭,繼續縫。縫著縫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藍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又繼續縫。
澄玉也哭了。她冇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鹹的。她也不擦,就那麼縫著,眼淚滴在布上,滴在針上,把線都打濕了。
“你老姨最不放心的就是仝喜,”澄玉說,聲音發哽,“他一直也不肯找個伴。娘倆相依為命這麼多年,你老姨要是走了,仝喜可咋辦……”
招娣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她隻是低下頭,把針腳縫得更密了些。
【最後一夜】
那天夜裡,風颳得更凶了。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冷得刺骨。老姨的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晃一晃的,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仝喜坐在炕沿上,握著老姨的手。那手乾瘦乾瘦的,隻剩骨頭和一層皮,青筋凸起來,像枯樹枝。他把那隻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就冇了。
老姨的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快,一聲接一聲,像什麼東西在漏氣。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乾裂的皮翹起來,白白的。
仝喜湊近了看,臉都快貼到老姨臉上了。他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桃子,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比老姨的還高。他這幾天幾乎冇吃冇睡,整個人瘦了一圈,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娘……”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老姨冇應。
“娘……”他又喊,聲音更輕了,像怕驚著她。
老姨的眼皮動了一下,冇睜開。
仝喜的眼淚下來了。他冇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老姨的手上。他趕緊用袖子擦掉,可剛擦完又流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清晨】
天還冇亮,仝喜就發現老姨不對勁了。
老姨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比昨晚更淺了。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手指頭冰涼冰涼的。
仝喜慌了,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敲澄玉的門。
“嫂子!嫂子!”
澄玉一骨碌爬起來,摸索著開了門。仝喜站在門口,聲音發顫,像篩糠:“嫂子,我娘……我娘不行了……”
澄玉的臉一下子白了。
“建國,快,去叫劉柺子!”她說,聲音又急又碎。
建國從屋裡跑出來,披著襖,趿拉著鞋,往外就跑。
鐵柱也起來了,站在門口,冇說話。秀珠挺著大肚子,從南屋出來,扶著門框,臉色發白。震生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站在堂屋門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劉柺子來得很快,揹著藥箱,進門的時候喘著粗氣。他走到老姨炕邊,翻起老姨的眼皮看了看,又聽了聽胸口,把了把脈,看著仝喜,聲音很低:“不中了。一會兒看著隻出氣不進氣的時候,就趕緊穿衣服吧。”
仝喜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炕邊,抱著老姨的胳膊,一遍一遍地喊:“娘……娘……”
老姨冇有迴應。她的眼睛還是閉著,嘴巴還是微微張著,隻有胸口還有一點點起伏,一下,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澄玉摸索著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拉著老姨的另一隻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瘦得隻剩骨頭。她把那隻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要把自己的熱氣傳過去。
“姨,”她輕聲說,聲音發顫,“你聽得見嗎?我是玉兒。”
老姨的眼皮動了一下。
建國把招娣也叫來了,她抱著誌遠,站在門口。誌遠才幾個月大,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睜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的人。秀珠挺著肚子,靠在門框上,眼眶紅紅的。建國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
鐵柱蹲在院子裡,低著頭,冇進屋。
震生和迎春站在堂屋門口,小手拉在一起。
“爹,”震生小聲問,“老姨咋了?”
鐵柱冇回答。
【最後的話】
老姨的呼吸越來越弱,弱到幾乎聽不見。屋子裡安靜極了,隻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嗚嗚聲,和仝喜壓抑的哭聲。
忽然,老姨使勁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渾濁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灰,可那灰裡頭有一點光,亮亮的,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東西,發不出聲音。
仝喜看見了,湊過去,臉貼到孃的嘴邊。
“娘,你說,我聽著。”
老姨的嘴唇動了動,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了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像雪花落在地上。
“好好……活下去。”
仝喜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湧得止都止不住。他使勁點頭,點得額頭都快磕到炕沿上:“娘,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活下去。”
老姨的眼睛又轉向澄玉。她的手在澄玉手心裡動了一下,攥了攥,像是在說什麼。
澄玉攥緊她的手,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姨,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仝喜的。你安心去吧。”
老姨的眼睛慢慢閉上了。攥著澄玉的手,一點點鬆開了。她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停了。
屋子裡靜了。風也不颳了,窗戶紙也不響了。隻有仝喜的哭聲,低低的,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招娣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擦了擦眼淚,把誌遠遞給建國,聲音發哽:“建國,你帶孩子們出去吧。”
建國接過誌遠,就往外走。
鐵柱蹲在院子裡,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穿衣】
招娣把門關上,轉過身,看著躺在炕上的老姨。老姨的臉上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嘴角甚至微微彎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澄玉站起來,摸索著走到櫃子邊,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壽衣拿出來。藍布棉襖、藍布棉褲、白布襪子、黑布鞋,一針一線都是她和招娣縫的。
“秀珠,你來幫忙。”招娣說。
秀珠應了一聲,挺著大肚子走進來。三個人給老姨擦身子、穿衣服。招娣一邊穿一邊掉眼淚,澄玉也掉眼淚,秀珠也掉眼淚,可誰也冇出聲。她們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把老姨弄疼了。
老姨的身體還是軟的,可已經在慢慢變涼了。澄玉摸到她的臉,涼涼的,像冬天的井水。她的手在那裡停了一下,輕輕摸了一下,才收回來。
衣服穿好了。老姨躺在炕上,穿著嶄新的藍布棉襖棉褲,頭髮梳得光光的,臉洗得乾乾淨淨。她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精神多了,可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仝喜跪在炕邊,握著老姨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娘……娘……”他的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裡塞了棉花,可老姨再也聽不見了。
【院子裡】
鐵柱蹲在院子裡,低著頭,手裡還攥著菸袋鍋,煙早滅了,他也冇再點。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一下,又一下。他冇哭出聲,可建國看見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建國站在門口,看著爹的背影,看著他那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他把誌遠抱緊了些,誌遠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嘴一動一動的。
震生站在建國旁邊,拉著建國的衣角,仰著臉問:“哥,老姨是死了嗎?”
建國低下頭,看著他。震生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裡頭有害怕,有疑惑,還有一點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是的。”建國說,聲音低低的。
迎春也湊過來,拉著建國的另一隻衣角,問:“大舅,啥是死了?”
建國想了想,說:“死了就是冇了。”
迎春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震生又問,聲音小了些,像怕驚著什麼:“哥,你會死嗎?娘也會死嗎?”
建國蹲下來,把震生和迎春都攬進懷裡。兩個孩子靠在他懷裡,熱乎乎的,軟軟的。
“每個人都會死。”他說,聲音平平的,可那平平裡頭帶著點什麼東西,像冬天的冰底下有水在流,“可是在死之前,咱要好好活著。”
震生冇再問了。他把臉埋在建國懷裡,小手攥著建國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院子裡,鐵柱的菸袋鍋掉在地上,他也冇撿。
仝喜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像老姨的咳嗽,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