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
一九七六年冬天,劉村人過了一個不怎麼冷的年。
臘月裡冇有下大雪,隻在年三十晚上飄了幾片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濕漉漉的,踩上去一腳泥。鞭炮聲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麼響,可人們的臉上帶著笑。大喇叭裡不再念批判稿了,改唱樣板戲,楊子榮在林海雪原裡奔馳,“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唱得人心裡頭熱乎乎的。
劉全福從公社開會回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不少。他蹲在隊部門口抽菸,跟幾個老夥計說:“這回可是真變了。往後不搞那些了,一門心思搞生產。”他說著,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地,“你們就等著瞧吧,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
人們信他。
因為地裡的麥子真的長起來了。引崗渠的水淌進田裡,凍了一冬的麥苗返了青,綠油油的,齊著腳踝高,在風裡輕輕搖著。遠處西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一道一道的青灰色,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招工】
開春冇多久,好訊息就來了。
石家莊的棉紡廠、鋼廠、化工廠紛紛來農村招知青。縣裡下了檔案,說是“知識青年要回城,支援工業建設”。公社的大喇叭連著喊了好幾天,念名單,念通知,聲音又響又亮,在村子上空迴盪。
周曉梅第一個報的名。她早就不想在村裡待了,可又捨不得走。王秀秀也跟著報了,她話不多,可心裡頭有數。張建軍是最後一個報的,他在名單上寫自己名字的時候,筆在手裡顛來倒去,顛了好一會兒。
“磨蹭啥呢?”周曉梅在背後推他一下。
張建軍回過頭,一本正經地說:“我在想,我這名字簽上去,劉村的姑娘們會不會哭。”王秀秀在旁邊笑出了聲,周曉梅白了他一眼,可嘴角也彎起來了。
名單批下來那天,三個人一起去澄玉家告彆。
正是傍晚,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老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院子裡,像一隻伸開五指的手。潤生在院裡追著一隻花貓跑,花貓跳上牆頭跑了,他站在牆根底下,仰著臉看了半天。
澄玉正坐在門檻上擇菜。她的手泡在涼水裡,凍得通紅,可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穩。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朝著院門的方向。
“誰呀?”
“嬸子,是我們。”周曉梅走在前頭,聲音脆生生的,像她這個人一樣利落。
王秀秀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包東西,用舊報紙包著,紙繩繫著,打了個結。張建軍走在最後頭,手裡也提著一包,比王秀秀的大,係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係的。
澄玉笑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摸索著站起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進屋說話。”
幾個人進了屋。秀珠正在灶房做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笑著打了個招呼,又縮回去了。潤生跟進來,站在門口,眼睛亮亮地看著這幾個陌生人。仝喜那天去公社辦事了,還冇有回來。
鐵柱蹲在院子裡抽菸,看見周曉梅他們進來,趕緊站起來,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悶聲說了一句:“進屋坐,外頭冷。”說完側身讓開門口,跟著進了屋,在靠門口的地方坐下,把菸袋鍋彆在腰後,搓了搓手。
屋裡,震生正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聽見有人進來,震生抬起頭,看了一眼,認出是周曉梅他們,趕緊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周阿姨,王阿姨,張叔叔。”喊完了,又坐下去,繼續寫作業。
張建軍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震生的作業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萬歲”。張建軍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這字寫得,比我當年強多了。震生將來準是個大學生。”震生聽了,臉微微紅了,低下頭,鉛筆在紙上寫得更快了。
周曉梅把東西放在炕沿上,說:“叔,嬸子,我們要走了。廠裡招工,我們仨都報上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脆。
澄玉愣了一下,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蹭了好幾下。
“你們都走嗎?”她問。
“是的。”周曉梅說。
“唉,你們早就該走了。在村裡這些年,委屈你們了。”澄玉說。
王秀秀的眼眶紅了。她坐在炕沿上,拉著澄玉的手,那手粗糙得很,裂著口子,可她攥得緊緊的。
“嬸子,”她說,聲音低低的,“您一定要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您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澄玉點點頭,笑了。那笑淡淡的,薄薄的,可它在那兒,像冬天的日頭,不熱,可暖。
“新世界已經來了,”她說,“我們都能吃飽了,還能經常吃到白麪饅頭。這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
鐵柱坐在門口,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一直冇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了一句:“走了好,城裡有奔頭。”
張建軍站在門口,手裡那包東西還冇放下。他看了看澄玉,又看了看周曉梅和王秀秀,忽然把東西往桌上一擱,清了清嗓子。
“嬸子,”他說,“我跟您說個事。”
澄玉臉朝著他的方向:“啥事?”
張建軍說:“我這一走,劉村的姑娘們怕是要哭斷腸了。您幫我勸勸她們,讓她們想開點。”
周曉梅笑出了聲,拿拳頭捶他:“你臉皮咋這麼厚?”
張建軍躲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可是實話。”
澄玉笑著嗔了一句:“你這孩子,還是這麼冇正形!”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冇哭出聲,隻是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又一下。
張建軍嘿嘿笑了,笑完了,聲音忽然低下來:“嬸子,您多保重。”
屋裡靜了一瞬。潤生站在門口,不知道大人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他歪著頭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忽然跑過去,抱住張建軍的腿。
張建軍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潤生那張圓圓的小臉。他蹲下來,捏了捏潤生的臉蛋,說:“小子,長大了也進城,叔叔在城裡等你。”
潤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鐵柱一直坐在炕沿上冇動。等到幾個人站起來要走的時候,他才慢慢站起來,把菸袋鍋從腰後抽出來,叼在嘴裡,冇點。他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周曉梅他們往外走,忽然又悶聲說了一句:“往後有空,回來看看。”
周曉梅回過頭,笑著應了一聲:“叔,您回吧,我們一定回來。”鐵柱點點頭,冇再說話,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出院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蹲回牆根底下,把煙點著了。菸袋鍋一明一滅的,煙霧在暮色裡飄散,散不開。
【愛紅不對勁】
於柱在水泥廠上班的事,是仝喜幫忙辦成的。
仝喜找了劉全福,劉全福又找了公社的人。於柱過去乾過維修,機器上的活多少會一點,水泥廠正缺這樣的人。廠裡同意接收,條件是工資一部分交隊裡記工分,家裡照樣分口糧。這樣算下來,雖然每月到手的錢不多,可好歹有了進項,一家人不至於餓肚子。
愛紅自從回來後,隔三差五就帶著兩個孩子來澄玉這邊。
小靜還是怯生生的,每次來都跟在娘後頭,攥著孃的衣角,眼睛怯怯地看著屋裡的人。小靈不一樣,一進門就跑,滿院子轉,一刻也閒不住。潤生喜歡跟小靈玩,兩個孩子在院裡跑來跑去,笑聲把老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可澄玉發現,愛紅變了。
從前那個愛笑的姑娘不見了。現在的愛紅,總是愁眉不展,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裡,壓得她喘不上氣。她坐在炕沿上,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地上,一看就是半天。
澄玉看不見,可她聽得見。愛紅的呼吸比以前重了,歎氣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有時候說著說著,忽然就不說了,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那天下午,秀珠去上工了,建國也上班去了。潤生被小靈拉著在院裡玩,小靜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妹妹跑來跑去。屋裡就剩下澄玉和愛紅。
澄玉在摸鞋底,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紮進布裡,又拔出來。愛紅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衣角,絞得那布都起毛了。
“娘,”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不想活了。”
澄玉的手停了,針停在半空中,針尖上還掛著一截線頭,在空氣裡微微晃著。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愛紅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渾身難受,哪兒都不舒服。肚子老疼,疼起來跟刀絞似的。”
澄玉把針紮在鞋底上,摸索著把手伸過去,碰到愛紅的手。那手涼涼的,瘦得像雞爪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找醫生看了嗎?”澄玉的聲音發緊。
愛紅搖搖頭:“看了有啥用?看了不還是這樣。”
澄玉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
“你聽孃的話,”她說,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去看看。不看咋知道冇用?”
愛紅冇說話。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滴在澄玉的手背上,涼涼的。
小靈從院裡跑進來,臉上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她跑到愛紅跟前,仰著臉說:“娘,潤生推我!”
愛紅冇應。小靈又說了一遍,愛紅還是冇應。小靈不說了,站在那兒,看著孃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慢慢走出去,坐在門檻上,挨著姐姐,不說話了。
還是澄玉說了兩句潤生,小靈才又開心起來,可是澄玉卻覺得愛紅不止是肚子痛那麼簡單。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於柱要帶著愛紅回來。不是因為他在那邊待不下去了,是因為愛紅再在那邊待下去,隻怕真的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