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527章 翻山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時仍未停歇,趙光明站在梯子洞前,望著眼前那道陡峭的崖壁,雨水順著鐵盔邊緣淌下來,流進脖領裡,冰涼刺骨,趙光明不由得吐槽著:“這他孃的雨下的真有意思,咱們一停下來休整雨也停了,咱們一行動呢,又開始下雨,老天爺就像是要幫著王屏藩一般,故意和咱們作對!”
“翼長,這梯子洞不下雨都不好過了,如今這雨下個不停......能過嗎?”一名標長湊過來詢問道,梯子洞不是洞,是山,是被當地人稱為南天門的天險之地的東側入口,一麵刀削般的絕壁,被先民鑿出千餘級石階,呈之字形貼壁盤旋而上,石階窄處不足二尺,寬處也不過三尺,外側就是萬丈深穀,雨水順著石階往下淌,彙成一道道細流,從邊緣跌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雲霧裡。
趙光明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頭看身後蜿蜒的隊伍,他這一翼的將士,正沿著山道緩緩聚集,人人渾身透濕,臉上的雨水混著汗水,個個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馬騾馱著輜重火炮,在山道上擠擠挨挨,不時打著響鼻。
“上不了也得上,咱們當初差點跟老李打起來,才搶來這直插茶園的任務,都走到這裡了,過去了就是烏江,難道還走回頭路不成?”趙光明搖了搖頭:“我們可是主力!之前被伏龍山擋了一天一夜,臉麵就給丟儘了,現在遇到這點險要,難道還跑回去跟上頭說我們不敢走?那還不如摔下穀死了呢!”
趙光明回過身,衝後麵的將士們喊道:“過了這裡就是烏江!所有人!檢查防滑草鞋,沒綁好的重新綁,一個班一組,用麻繩拴腰上,前頭的人滑了後頭的人拽!梯子洞路太窄,過不了火炮,咱們隨軍的步兵炮都扔在這裡,派幾個人守著,去通知附近的部隊來取,輕炮都背著,騾馬的防滑也要檢查好了!”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士兵們紛紛低頭檢查腳上的草鞋,那是從彭水集結時特意準備的,加裝了麻窩子和鐵製鞋道子,專為翻山防滑,但雨水太大,山道太陡,再好的防滑也有限。
趙光明也蹲下身,親自檢查自己的草鞋,確認麻窩子還緊,鞋道子也沒鬆,便和身邊的警衛一起用麻繩綁在腰間,踏上了第一級石階,梯子洞的石階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塌了半邊,隻容半隻腳踩踏;有的地方長滿青苔,雨水一澆滑如抹油。趙光明側著身子,手摳著岩壁上鑿出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上挪。身後的將士們像一條長蛇,貼著絕壁緩緩攀援。
雨聲、喘息聲、偶爾有人低低咒罵的聲音,被山風吹得四散,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腳下的方寸之地。
爬了約莫兩百級,身後傳來一聲驚呼,趙光明猛地回頭,距離他二十餘丈的下方,一個戰士腳下打滑,整個人向崖外栽去,拴在他腰上的麻繩驟然繃緊,另一端的戰友被扯得踉蹌,死死摳住岩壁,旁邊兩個戰士同時伸手,拽住那根繃緊的繩索。
“都他孃的小心!不要急,踩穩了再走下一步!”趙光明吼了一聲:“必要的時候可以拋掉任何東西,武器都可以扔掉,但人,一定要給我活著!”
隊伍繼續前進,越往上風越大,雨被風吹得橫著掃過來,打在臉上生疼,石階越發陡峭,有幾處幾乎是垂直向上,全靠鐵索攀援,趙光明把麻繩在手腕上纏了兩圈,雙手攥住冰冷的鐵索,腳蹬著石窩,一尺一寸地往上掙。
身邊的警衛員在身後托著他,喘息粗重如牛,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雨霧散開一角,眼前出現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脊,南天門到了。
趙光明翻上最後一級石階,雙腿一軟,險些跪倒,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雨水順著頭發、臉頰往下淌,流進眼裡、嘴裡,混著汗水,又鹹又澀。身後,戰士們陸續翻上來,一個個累得東倒西歪,有的直接癱在地上,任憑雨水澆淋。
各部開始報數點人,就這麼一段短短的距離,便有六個人跌落穀下,多半是犧牲了,甚至可能連屍骨都找不回來,趙光明站在雨裡,望著來路那片雲霧繚繞的深淵,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陣,他才轉身揮了揮手:“繼續前進。”
上了南天門卻沒有到達終點,從這裡開始,是一段長達六十多裡的下坡路,兩側是萬丈深穀,中間隻有窄窄的山道,最窄處不足一丈,雨霧中看不清遠處,隻能看見前麵幾十步內的模糊人影,下山遠比上山更艱難,腳下是濕滑的泥濘,一步一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向深淵。
那些馱著盔甲和一部分輜重彈藥的牲口,四條腿在泥濘中打顫,稍一失蹄就跪倒,忽然一聲悶響傳來,趙光明猛地回頭。隻見一匹馱著炮彈箱的騾子,失蹄滑向路邊,連同背上的火藥袋,翻滾著墜入雲霧彌漫的深穀,片刻後,一聲沉悶的撞擊從穀底傳來,隨即被風雨吞沒。
趙光明盯著那片吞噬了騾子的雲霧,忽然想起自己的戰馬,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棗紅馬,此刻正走在隊伍後頭,由他的一名警衛牽著,但怕什麼來什麼,那牽馬的警衛忽然慌慌張張擠了過來,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翼長,您的馬......我沒拉住,滑下去了......”
趙光明站在崖邊,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雲霧,他彷彿聽到穀底傳來一聲悲鳴,卻也隻能歎了口氣,朝著那名警衛安撫道:“沒事,人沒事就好......隻是可惜了我的作戰日記跟著一起滑下去了.......讓大夥都注意點,繼續前進!”
他轉身,踩著泥濘的山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後的將士們沉默的跟著,不時還有馬騾和人滑下深穀,引來一片驚呼,卻始終無法阻止他們前進的步伐。
就這樣一直走到深夜,地麵終於開闊和相對平坦起來,遠處傳來一陣陣波濤聲,趙光明輕輕喘了口氣:“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