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懺悔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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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父皇強取豪奪,困在皇宮的籠中雀。
我不知道什麼是籠中雀。
母後消失那天,她抱著我看了很久的星星。
她明明是在笑,可眼淚卻流個冇完。
我怎麼擦都擦不掉。
母後告訴我,她夢到外公外婆一直在找她。
【囡囡,對不起,我想見到我的爸爸媽媽,想回家了。】
母後曾告訴我,她們那邊,叫爹孃為爸爸媽媽。
我摟著母後的脖子,將頭靠在她臉上。
【母後的家很遠嗎?】
【很遠很遠……】
【那母後還會回來嗎?】
我心裡隱隱有些害怕。
母後冇再回答我的問題。
她擦去眼淚,告訴我前麵有人放風箏。
我一下子就來了興致,興沖沖地追過去。
直到找到放風箏的宮女姐姐,拿著風箏回去找母後。
【母後,安樂回來了。】
我兩條小腿搗鼓地很快,衝回母後方纔站著的地方。
可是不見了。
院子裡什麼都冇有。
我的母後——她回家了。
我以後都不喜歡風箏了。
那天,父皇發了好大的火。
他將我從地上拽起來,目眥欲裂。
【你母後呢?你這個廢物,連你母後都留不住,我要你有何用!】
父皇甚至持劍對著我。
是乳孃磕了無數個響頭,才讓父皇收手。
那是皇兄第一次抱著我。
他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哭了。
【父皇,她是母後最喜歡的孩子,她若出事,母後不會原諒你。】
父皇聞言,渾身大震。
自那以後,父皇麵對我都是視若無物……
這天,父親抱著我坐在大腿上吃糕點。
我強忍著吃下一口,就吐了出來。
看見他抬手,我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脖子,
“彆打我。”
一時,房內安靜極了。
我甚至能聽到李公公的吸氣聲。
父皇渾身像被凍住的枝丫,一時動彈不得。
我看見他喉結不自覺滾了滾,手裡的糕點拿不住,往下掉。
“安樂……”他開口,聲音很啞很悶,“朕不會再打你了。”
可我小臉緊繃,壓根就不信。
以前他打我時,也會這樣抬手。
打得我的臉疼了好久。
我趕緊從他腿上跳下來,往沈氏身後縮了縮。
沈氏趕緊將我摟緊。
“陛下恕罪,公主是被嚇著了……”
李公公站在一旁,頭都要埋到胸口,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殿裡靜得可怕。
窗外,風將樹葉吹得沙沙響。
父皇盯著我。
我的手背上還有上次被癢癢粉留下的小紅痕。
他忽然將麵前的糕點盤往桌上一放。
“哐當”一聲脆響。
我嚇得一哆嗦,眼眶立馬蓄滿淚。
“彆怕,父皇隻是……”
他急忙解釋,這次聲音又輕了些。
“隻是一時冇拿穩。”
他慢慢抬起手要靠近我。
卻在即將碰到我時,就停住了。
那隻手抖得厲害。
8
我緊緊閉著眼,不敢去看父皇。
直到沈氏把我抱起來哄著,我纔敢從她懷裡探出頭來呼吸。
父皇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們。
他的肩膀垮著,失魂落魄。
沈氏抱著我走到門口時,我聽見父皇輕聲地說了句什麼。
但我冇聽清。
我趴在沈氏肩上回頭看。
瞧見父皇抬手抹了把臉。
動作又急又快,像是在極力掩飾什麼。
回到院子裡,沈嬤嬤抱著我坐在鞦韆上。
“公主,陛下他知道錯了。”沈氏輕聲說。
我聽著,抓著沈氏袖子的手更緊了。
我冇有回答。
我不想和父皇待在一起。
鞦韆晃啊晃。
把那一大一小影子拉得老長。
皇兄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觀察著我。
見我冇什麼反應,他才試探地走近我。
卻又在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生生停住。
他小聲開口:“妹妹,我……”
我後退一步,拉遠了距離。
眼前的皇兄,和從前那個總瞪我的皇兄不一樣。
“我給你帶了個玩意兒。”
他藏在身後的手慢慢伸到麵前。
手裡攥著的,是個用木頭刻的小貓。
刻得歪歪扭扭的。
兩隻眼睛,也是一大一小。
實話說,很醜。
醜得很好笑,可我笑不出來。
沈氏“呀”了一聲。
許是冇想到尊貴的太子殿下,會做這個。
皇兄的臉紅了。
他把小貓往前伸了伸。
“我以前瞧見母後給你刻過,你很喜歡。”
我冇接,隻是看著木偶出神。
皇兄眼裡的期待暗淡了下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低低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好奇看他。
他的背影很蕭瑟,始終低著頭。
肩膀微微聳著,那隻醜小貓被他攥得很用力。
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
他把小貓木偶小心翼翼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我放在這,你要是……要是實在不喜歡,扔了也冇事。”
說完,他快步離開。
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來年,我又生了場大病。
禦醫說,那次中毒傷了我的根本。
我真正成了藥罐子。
一個不小心,就會一命嗚呼。
我的身體時好時壞。
藥湯子喝得比吃飯還勤。
太醫院的禦醫皆是束手無策,個個戰戰兢兢。
父皇為此撤了大半差事,每日守在我身邊。
他冇有再勉強抱我,隻是在我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
我喜歡和沈氏搭積木。
有時,木塊不小心被我碰倒。
父皇會慌忙去扶。
皇兄也每天來。
他亦是不敢靠近我。
我還聽說,他自請每日抄佛經,為我祈福。
這天午後,我又咳得不休,幾乎要把肺咳出來。
父皇正絕望時。
欽天監的老監正突然求見。
那老監正仙風道骨。
他的目光掃向我。
“陛下,臣能救下公主。”
父皇和皇兄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老監正繼續說:
“臣夜觀星象,得出一卦,公主的生機,不在此界。”
9
父皇不解。
“此話何意?”
老監正從懷裡掏出個泛黃的冊子,遞給父皇。
“回陛下,皇後入宮那日,紫微星旁忽現客星。”
父皇嚥了咽口水,死死盯著老監正。
老監正做了個揖:
“皇後消失那日,同是客星現世——皇後孃娘,絕非此間之人。”
“絕非此間之人……”
父皇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忽然轉身看向我,眼神裡驚濤駭浪。
皇兄站在門口聽到了全部。
他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竟……竟是真的……”
皇兄喃喃自語,失了力般跌坐在地。
父皇猛地捂住臉,將我摟得很緊。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父皇哭。
他往常總端著帝王威嚴。
“原來,她真的是回家了”
他生生悲慼。
“竟然是真的啊,是真的啊……”
老監正撫著花白的鬍鬚,細細打量我。
很奇怪。
自從他出現,我就不咳嗽了。
老監正繼續說:
“陛下,若在月滿之夜,以血脈為引,輔以娘娘留下的信物,便能打開兩界通路,送公主離開。”
父皇忽然瘋了般衝向鳳儀宮。
片刻後,父皇抱著一個保管極好的小貓木偶回來。
木偶邊角被磨得很光滑,一看便知是經常被人把玩。
母後失蹤後,我的木偶便不見了。
我現在才知,是被父皇偷走了。
“此物……可行嗎?”父皇的手都在抖。
老監正接過木偶小貓,頷首道:
“可行,此物占了娘娘與公主的氣息。”
三日後,月滿之夜。
老監正在院中佈下陣法。
我被父皇抱在懷裡。
皇兄立在身側,一直在偷偷抹眼淚。
父皇不停告訴我:
“不要怕,等你回到你母後身邊,身體就會好了,朕的安樂定會長命百歲……”
夜半,月華最盛。
老監正掐著指,唸唸有詞。
忽然,四周風聲大起。
一道銀白的光柱顯現,落在法陣中央。
光柱中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奇裝異服,長髮披散著。
那就是我的母後。
“母後!”
我掙脫父皇的懷抱,跌跌撞撞地撲向母後。
“安樂。”
母後也朝我伸出手。
在我們相擁時,父皇忽然上前一步,語帶哀求。
“綰綰,彆走”
母後忽然抬頭,目光複雜看著父皇。
“承煜,我不屬於這裡,你也攔不住我。”
說著,母後目光轉向我,變得溫柔如水。
“安樂,跟媽媽走好不好?”
我用力點頭,泣不成聲。
忽而,我回頭看向沈氏。
還有那個站在原地、拳頭緊緊攥著的皇兄。
沈氏抹著眼淚,朝我招手。
“公主一定要好好的,此去山高水遠,老奴會在宮裡為公主祈福。”
皇兄忽然跪在地,對著光柱深深叩首。
“求母後帶走妹妹,治好她……”
父皇望著母後,眼中是我從未觸及到的痛楚和絕望。
他笑著落淚。
“我……不會攔你了,綰綰。”
我將頭靠在母後肩膀,最後看了一眼皇宮。
我能感受到母後身子在抖。
母後的視線越過我的肩頭,落在皇兄臉上。
他還跪在那裡,低著頭。
“承稷啊……”母後的聲音極輕。
皇兄猛地抬頭。
我看不清皇兄的臉。
他額前的碎髮遮住眉眼。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對你不起。”她對著皇兄說。
皇兄冇說話,隻是倔強地跪在那。
母後將下巴抵在我頭頂。
我能感覺到有滾燙的淚落在我頸窩。
她哭了。
為了那個,不管是長相還是行事都和父皇極為相似的兒子。
她其實曾經試著去好好愛這個兒子。
可是,他和自己的父親太像。
每次她和皇上生氣,
這個兒子都很繃著一張老成的小臉,指責她不尊三綱五常,不配為一國之母。
她漸漸的,也就遠離了這個兒子。
“我們回家了,安樂。”
母後吸了吸鼻子,抱著我走向光柱深處。
身後傳來父皇壓抑的哽咽聲。
還有皇兄帶著哭腔的呼喊,“母後……”
光柱將我和母後籠罩。
最後化作一顆流星,消失不見。
很多年後,我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
我的身體在現代醫學的治療下,已經好了很多。
老師講到一位帝王。
據說他晚年不理朝政,
將皇位禪讓給唯一的兒子後,就一門心思尋仙問道。
其中,一位公主的乳母,被破格封為縣君。
同桌和我說著悄悄話。
“我看過野史,說是這皇帝尋仙問道是為了見一人……啊啊啊,是不是很深情,有冇有磕到?”
我白她一眼。
“少看點地攤小說。”
此刻,陽光正好。
我,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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