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都安自然瞥見這位‘特使大人’眼中的好奇之色,雖然他不知這位大人居然是楚軍大帥唐世勳所扮,但他已是心中暗喜。
當程都安在七月初一接到肅衛本部的調令以後,便快馬加鞭從長沙府北部的湘陰縣趕來衡陽城,而他在途經湘潭縣之時曾在城外與他的表兄賀九爺進行了一場密談。
賀九爺先是恭喜程都安,此去衡陽城任職雖為平調,實則登上了一個大台階。
因肅衛的警備體係雖在衡州府、長沙府與寶慶府各設有一司,且這三司之內皆設有數個分處。
不過,隻有‘肅衛警備司衡陽分處’乃是獨立處,因衡陽城乃是如今楚軍治下名副其實的政治中心,故而衡陽分處直屬肅衛統領於青青直轄。
程都安雖是平調去往衡陽分處的第二科任副科長,但他實則邁上了一個大台階不是?
程都安則請教賀九爺,去往衡陽城以後該如何行事?是否要交好衡陽分處長石二勇?
賀九爺意味深長地撚鬚冷笑,無需刻意交好誰,尤其是‘瘋狗’石二勇!
至於說於統領也無需程都安去刻意逢迎,畢竟於統領調他去衡陽城本就另有深意,這份深意自不可能是讓他去做個溜鬚拍馬之輩,踏踏實實地忠心任事纔是正理。
最後賀九爺還語重心長地叮囑程都安,切莫犯原則性錯誤,更莫要因小失大貪汙受賄雲雲。
對於表兄的殷切叮囑,程都安自是銘記於心,他曉得賀九爺對他期望甚高,而他也深知調往衡陽城不僅是他人生的一大轉折點,同時也是個極大的挑戰。
程都安的思緒轉回當下,他委實很重視向這位‘特使大人’彙報的機會。
若非處長石二勇、一科長老姚、二科長老炳等人皆不在這閱江樓的後院,哪輪得到他程都安來向’特使大人’彙報呢?
機會難得,程都安勾起特使大人的好奇心以後可不敢賣關子吊胃口,隨即引著特使大人等去往廚房小院的側門。
之所以去往側門,是因閱江樓主樓的文會還在進行中,廚院內外依舊忙碌,進進出出的下人們皆走的是廚院正門。
而側門內外皆是二科的人,且側門外既無燈火,又能窺得廚院那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程都安站在‘特使大人’身邊低聲講述道,他在傍晚時命文大廚從廚房內帶出來的三人為,學徒林大寶、廚娘韋氏、雜役胡老二,另有文大廚的夫人廖氏也跟著走了出來。
旋即程都安還指著廚院中的人告訴‘特使大人’誰是文大廚。
接著程都安講述道,林大寶是文大廚的徒弟,韋氏與文大廚的夫人廖氏關係密切,胡老二則是韋氏的姘頭,且胡老二還是文大廚的發小。
當時文大廚與他夫人廖氏雖不知程都安為何要懷疑林大寶等三人,但他們夫婦倆可不傻,如若這三人之中的誰真有問題不得牽連到他倆?
這衡陽城內外誰不曉得肅衛警備司衡陽分處的人有多可怕?但凡被這些凶人抓住把柄甚至帶回忠義巷去審問,那可不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麵?
因此無論是出於自保亦或是想儘量為自己人說些話,文大廚夫婦倆不待程都安問詢,就已竹筒倒豆般地將他倆與林大寶等三人的身份背景等和盤托出。
文大廚與夫人廖氏皆是衡陽縣人,文大廚的老家在衡陽城以西的泉湖鎮,廖氏的家則就在這閱江樓附近的巷子裡。
早在三十年前,文大廚才十幾歲時就在這閱江樓做學徒,他的師父正是廖氏的父親廖大廚。
由於文大廚吃苦耐勞又頗有做菜的天賦,加之他為人厚道又懂得孝敬師父,於是廖大廚便將女兒廖氏許配給了文大廚。
到了五年前,廖大廚病逝,年近四十的文大廚接過嶽父的衣缽成為閱江樓的三位主廚之一。
無論之後衡陽城的城頭改旗易幟、閱江樓也是幾度易主,但文大廚皆在這閱江樓內當主廚,他除了在閱江樓的後廚忙碌,平日裡很少跟外人接觸。
同樣的,他的夫人廖氏除了照顧家人便是在這閱江樓當廚娘。
文大廚之所以先向程都安介紹他和廖氏,無非是想先表明他們夫婦倆絕非有甚歪心思或壞心眼之人。
而且他們夫婦倆也是藉此向程都安表明心跡,即他倆作為肅衛在閱江樓的眼線,斷不會也不敢有背叛之心。
隨後文大廚指著徒弟林大寶,莫要看這小子生得癡肥老氣,其實還不到二十歲。
林大寶也是衡陽縣人士,他與文大廚是同鄉,因此兩人既是師徒也可算得上是叔侄關係。
同樣的,雜役胡老二與文大廚是發小,因此胡老二也是衡陽縣泉湖鎮人,他倆可是有著三四十年的老交情,文大廚是拍著胸口說胡老二絕無問題雲雲。
至於那廚娘韋氏,文大廚卻閉口不談,且他看向韋氏時的眼神甚是冷漠。
而文大廚的夫人廖氏與他的發小胡老二則忙不迭向程都安講述道,韋氏原是嶽州府人,去年獻賊入侵湖廣時隨夫家南逃避難。
可惜去年冬季到得衡陽縣時,除了韋氏和她的大兒子以外,她的夫家人已悉數病死或餓死於途中。
不幸中的萬幸是,饑寒交迫僅剩一口氣吊著性命的韋氏母子進入衡陽城後,就躺在這閱江樓後院門外的巷道中。
而文大廚的夫人廖氏那日外出采買時恰好經過韋氏母子身邊,雖然當時巷道中有許多奄奄一息的難民,但廖氏卻與韋氏看對了眼,於是廖氏發善心救下了這對母子。
之後韋氏在廖氏的幫助下進入了閱江樓當廚娘,雖說薪水不高,但有廖氏與其夫文大廚的照拂,韋氏與兒子至少是擺脫了徘徊於死亡邊緣的苦日子。
又有文大廚的發小胡老二,原本胡老二乃是泉湖鎮的富農,奈何去年獻賊進入衡陽縣之時,幾股逃離衡陽縣的官兵與獻賊相繼洗劫了泉湖鎮。
結果胡老二家遭了大難,他的妻兒與老父親等皆死在那兵荒馬亂當中。
之後胡老二揹著年邁的老母親來到衡陽城投奔文大廚,並在文大廚的幫襯下進入閱江樓的後廚做了個雜役。
在去年臘月,當韋氏進入閱江樓當廚娘不久便與胡老二好上了。
程都安雖是聽文大廚等人絮絮叨叨地說了這許多,但他可不會因此就認為林大寶、韋氏和胡老二冇問題。
當程都安在傍晚進入閱江樓的後廚之時,他看似閒庭信步地隨意走上了一圈,實則把後廚院內的四十餘人皆過了一遍。
在這些人當中,程都安察覺到神情有異的正是林大寶等三人。
加之林大寶等三人在程都安的麵前皆低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程都安憑直覺就已感到這三人定是藏著某些心事。
尤其是林大寶!這小胖子神色緊張不停地冒汗,可他卻‘忘了’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去擦拭那一頭一臉的大汗。
於是程都安決定詐一詐這三人,他臉色陰沉地吩咐手下,搜身!
這‘搜身’二字一出,林大寶的胖臉瞬間煞白,右手捂著胸前衣襟,雙腿止不住地打著擺子。
若非他師父文大廚正好在旁扶著他,他怕是已癱倒在地。
而胡老二和韋氏在聽到‘搜身’時本是冇太大反應,但兩人看到林大寶的模樣之後頓時一臉錯愕,緊接著兩人神情劇變麵露震驚之色。
“哦?”唐世勳聽到這兒不禁饒有興趣地摩挲著下巴笑道:“如此說來,投毒者便是文大廚的徒兒林大寶嘍?莫非,胡老二與韋氏乃是同謀?甚至,你們安插在這閱江樓的眼線也有問題?”
唐世勳之所以如此問,是因他在肅衛本部忠義巷內於青青的私宅時隻聽她說抓住了投毒者,但他並未過問具體情況。
同時唐世勳又感到甚是好奇,他從程都安這番鋪墊講述之中已是產生了諸多聯想。
因為之前於青青送唐世勳離開忠義巷時還提了一嘴,她說她會帶著呂興一同去巷尾的肅衛本部監獄審訊那個投毒者,這也能讓呂興適應肅衛的處事方式雲雲。
唐世勳清楚的記得,於青青當時說的是‘那個投毒者’,而不是說‘那幾個投毒者’或‘投毒者及其同謀’。
這,纔是唐世勳感到最為好奇的地方。
從程都安適才所言,可見林大寶與胡老二、韋氏的關係匪淺,而串聯這三人的則是文大廚與廖氏夫婦。
按肅衛的肅奸手段,且朝廷使團的要員們全被許蓮花給請來了這閱江樓,肅衛不僅要逮捕林大寶,胡老二、韋氏、還有文大廚與夫人廖氏也該悉數嚴加審問不是?
但適才程都安卻指著廚院說那文大廚正在忙碌,亦即是說,文大廚不僅通過了程都安等人的審問且還能如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