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東路大總管秦薇兒與衡州知府秦正甫在五月時之所以讓副帥唐世績舉薦龐大海,更多的是考慮到龐大海對大帥唐世勳的私怨,而非龐大海的軍事能力有多麼地遠超他人。
畢竟,楚軍參謀總部與各路分部皆不乏謀士。
如北路大總管許南瀟的叔叔、寶慶知府許定江的親弟弟、人稱‘許木頭’的楚軍參謀總部長許定遠;
如東路的趙吉晟和鮑公子等;西路的歐陽慕瑜和石鬆公子等;北路的童英、賈煜和秦九等;
又如在常德府的陷陣右大營隨軍參謀卓夫子、貔貅大營的隨軍參謀高文龍等等。
這些謀士不僅各有韜略,且他們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胸有文墨。
反觀龐大海則是大字不識幾個,就像是陷陣左大營大統領龐大田、陷陣右大營大統領黃萬勝、白虎右大營大統領於虎等將領一樣,他們不僅不識字,甚至寧可被罰薪俸也不願按軍部的指示每月學上哪怕幾十個文字。
至於說戰場經驗,楚軍各路將領中的‘老派’與‘新派’皆是人才濟濟。
比如原大明常德副總兵、如今的楚軍副帥陳建誌;原大明郴州參將、如今的楚軍郴州營統領鄧謙;原大明靖州參將、如今的楚軍靖州營統領洪山海;原常德府營兵千總、如今的虎賁營統領趙烈;還有廣西楊總兵的左膀右臂、天佑營的副統領李將軍李越等等。
這些大明官兵出身的將領們,誰不是從戰場的刀山火海中存活下來的?
更有那級彆等同於大統領的楚軍總教習熊無畏,早在三十六年前、那年恰好是萬曆三十六年,年輕的熊無畏便跟隨族叔熊廷弼大人巡按遼東兩年有餘;
至萬曆四十七年,明軍於遼東‘薩爾滸之役’被後金、即如今的滿清八旗兵給擊潰,熊廷弼老大人又臨危受命經略遼東一年有餘,熊無畏亦隨行;
到了二十三年前的天啟元年,後金連奪大明遼東七十餘城!熊廷弼老大人被再次起用為遼東經略,熊無畏同樣跟隨在熊老大人身邊。
無論是後金的滿八旗、蒙八旗和漢八旗,還是大明的戚家軍、白桿兵、關寧鐵騎、九邊各路明軍、浙兵、西南各省土司兵等等,熊無畏當年在遼東皆曾親眼見過。
真要論對兵種戰陣等方麵的熟悉程度,整個楚軍治下無人能出熊無畏之右!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用在楚軍總教習熊無畏的身上再合適不過,楚軍的所有將領皆極為認可和推崇熊老爺子。
再有楚軍的‘新派’將領們,如汪慶達、馮丁亥、劉誌寶、於虎、吳誌堅、蔣擎天、王其彰、熊山河、王其惟、柳錫武等等。
他們曾經雖隻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如今他們不是大統領便是正副統領!誰敢小瞧這些新生代的將領們?
比如吳誌堅與他的朱雀左營,他麾下的前部千總易開達以不足千人奪得‘嶺南第一關’梅關!粵兵至今也冇能奪回此雄關。
而吳誌堅更是帶著朱雀左營其餘四部的不足四千精銳,在六月間一路打到了江西省北端的九江府!‘寧南侯’左良玉的兒子、擁兵五萬的‘平賊將軍’左夢庚被打得龜縮不出,九江府和南昌府等江西省北部各府的官兵則在旁‘圍觀’態度曖昧……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因此,龐大海要想在如今的楚軍當中嶄露頭角並非易事。
話說回來,東路大總管秦薇兒和她爹、即衡州知府秦正甫又豈會不清楚這一點?
他們父女倆之所以處心積慮地將龐大海調來東路,其實是為了讓唐世績這個副帥在軍中、尤其是在東路聯軍當中掌握一定的話語權。
但秦正甫和秦薇兒也不知道龐大海的獻策靠不靠譜,因此秦正甫還寫信給他的小舅子、楚軍副帥柳大鈞,又寫信給他的幺兒、北路聯軍參謀分部次長秦九,讓柳大鈞和秦九給出出主意。
可柳大鈞和秦九這舅甥倆皆冇能給出太好的建議,因他倆與柳家營一直待在北路聯軍所在的長沙府,對於東路的瞭解更多存在於軍報和戰事記錄上。
況且大帥唐世勳是要將東路戰線擴展到江西省西部的南安府、吉安府與袁州府三地!柳大鈞和秦九所在的北路聯軍參謀分部隻負責籌劃由醴陵縣向東挺進袁州府的陷陣左大營之甲、丙二營,而這已經讓北路聯軍參謀分部‘累’得夠嗆。
因北路聯軍參謀分部還要與楚軍參謀總部一同籌劃在北線與左良玉的嶽州府、常德府、洞庭湖戰事,故而楚軍東線的戰事實際上更多是由東路參謀分部在做謀劃與協調。
實際上在五月十八,當楚軍大帥唐世勳和‘武相’湯夢唯在寶慶府白馬鎮謀劃‘三線新戰略’之時,兩人就已進行了‘分工合作’。
即湯夢唯在五月二十離開白馬鎮後趕回衡州府城衡陽,組織召開楚軍的軍政商界高層會議,讓各界通力合作以應對朝廷和左良玉的經濟與戰略封堵。
唐世勳則以‘楚軍鎮撫總部特使章暉’的身份、與扮作‘楚軍大帥’的楊大義一同留在西路聯軍,直到五月廿四陷陣右營與青龍右營攻入寶慶府城邵陽。
而後楊大義扮作‘大帥’快馬加鞭趕回衡陽城,與湯夢唯、楚軍參謀總部長許定遠等一同火速趕往長沙府部署北線戰事。
至於東線的戰略部署則分為四部分,其一為陷陣左大營的甲營和丙營,由湯夢唯部署這兩營從長沙府醴陵縣東進江西省袁州府的戰事;
其二為單耀武和吳晟侯的陷陣左大營之乙營,由東路參謀分部部署該營從衡州府酃縣東進江西省吉安府的戰事;
其三為駐守在郴州的劉誌寶的白虎左大營,由大帥唐世勳本人以‘楚軍鎮撫總部特使章暉’的身份,去向劉誌寶等將領部署該大營東進江西省南安府的戰事;
其四為原駐守在永州府零陵縣的吳誌堅的朱雀左營,該營北上至衡陽縣境內以後便收到軍部指令‘銷聲匿跡’,他們疾行去往衡州府中部的耒陽縣與大帥唐世勳所扮的‘章暉’會合。
吳誌堅得到大帥唐世勳麵授機宜之後,遂分出營內的前部將士經郴州前往江西省的南安府謀取梅關,其餘四部則向東過酃縣進入江西省的吉安府境內。
此外,唐世勳還以‘特使’身份去往了郴州州城與宜章縣視察,與郴州營統領鄧謙進行秘密會晤。
再有,唐世勳還去往了衡州府南部的藍山縣和臨武縣,與青龍左大營大統領汪慶達進行秘密會晤。
唐世勳與鄧謙和汪慶達會麵乃是必然,因朱雀左營的前部將士在千總易開達的率領下謀奪梅關,此乃極其冒險但又‘一本萬利’的大買賣。
但無論唐世勳還是楚軍高層,誰都不確定易開達的朱雀左營之前部將士、以及在後支援的劉誌寶的白虎左大營能否守住梅關。
如若當時的兩廣總督沈猶龍要不惜一切代價奪回梅關,那麼鄧謙駐守在郴州的宜章縣之郴州營、汪慶達駐守在藍山縣和臨武縣的青龍左大營之數千精銳,必然要兵分三路南下攻打廣東省的南雄府、韶州府與廣州府北部!
總之,唐世勳在六月間以‘特使’身份微服私訪是忙得腳不沾地。
但由此可以看出,楚軍在六月的東線戰略當中,隻有從衡州府酃縣東進江西省吉安府的單耀武和吳晟侯這一路冇有得到唐世勳或湯夢唯的麵授機宜。
因為唐世勳和湯夢唯以及軍部高層擬定的東線戰略為‘鉗形戰略’,這把‘鉗子’為陷陣左大營的甲、丙兩營攻入江西省的袁州府,白虎左大營攻入江西省的南安府。
居中的江西省吉安府,則由單耀武和吳晟侯率領的陷陣左大營之乙營進行牽製。
亦即是說,唐世勳、湯夢唯、許定遠等軍部高層給單耀武和吳晟侯的任務是最輕的,隻要他們東進江西省吉安府的西部區域,以騷擾和製造混亂為主,軍部也不奢望他們陷陣左大營之乙營的數千將士能在吉安府掀起多大的浪花來。
包括東線戰略的第四部分,即吳誌堅的朱雀左營參與的東線戰事也並不是進入吉安府。
起初軍部給朱雀左營製定的戰略是,讓該營全部進入江西省的南安府,一來是謀奪由贛入粵的梅關,二來,是與白虎左大營一同謀奪江西省南部第一軍事重鎮——贛州府城!
其實對於軍部擬定的‘贛州府攻略’,楚軍的各路高級將領與高參們的意見並不一致。
誠然,如若朱雀左營不僅奪得梅關,又與白虎左大營一同奪得贛州府城,隻這一關一城在手,那就有了足夠與弘光朝廷談判的籌碼。
可是,梅關與贛州府城不僅地理位置極其重要且距離太近,一旦梅關有失,粵地官兵必然反撲,而整個江西省的中南部官兵又豈會不警惕贛州府城的安危?
再有,即便白虎左大營在極力擴軍,但就算加上朱雀左營、甚至加上郴州的民兵分盟、後勤輔兵、楚軍商會會長十三姑和副會長宋宜璟的商隊武裝等等,頂多也就湊個三萬人。
哪怕朱雀左營‘偷’得了梅關,難道還能在一邊防禦粵兵反撲梅關的同時,再分兵去攻打贛州府城?
最早提出梅關與贛州府城乃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論者,乃是東路參謀分部次長兼作戰司副司長鮑公子,他是楚軍商會副會長崔員外的親外甥,秘書局第五科長崔氏是他的母親。
鮑公子的爹在幾年前就已病故,他爹乃是江西省贛州府中部的雩都縣(今於都縣)人士,因此鮑公子以前就生活在雩都縣。
而贛州府治所在的贛縣就在雩都縣以西,鮑公子對雄渾巍峨的贛州府城可是記憶猶新。
以這座位於水陸樞紐的軍事重鎮之防禦,就算白虎左大營和朱雀左營以及民兵、商隊武裝等將勉強拚湊的近三萬人全部壓上去也是徒勞,何況白虎左大營還要先攻略贛州府以西的南安府不是?
當然,即便鮑公子或某些高參對東線的南安府攻略心存顧慮,但他們也提不出更好的策略來,因此吳誌堅的朱雀左營本該按原定計劃集體去往南安府,而不是隻分出前部去偷襲梅關。
導致軍部在東線的吉安府戰略進行大更改者,正是龐大海。
當龐大海在副帥唐世績、東路大總管秦薇兒、楚軍商會副會長兼‘吉安府商事局’局座秦三公子的陪同下,去往酃縣東北方的沔渡鎮外東路聯軍的本部營盤以後,龐大海仔細聆聽了東路參謀分部長趙吉晟和次長鮑公子等高參的謀劃。
而後龐大海一臉和氣而又自信地笑道,他對軍部的東線‘鉗形戰略’甚為讚同,對於大帥唐世勳所寫的‘遊兵虛實論’也頗為認可,隻不過,難道陷陣左大營的乙營東進吉安府隻能做些牽製的‘小事’而已?
此話一出,陷陣左大營的乙營統領單耀武、副統領吳晟侯及營內的五個千總、還有副帥唐世績和秦薇兒等人皆眼睛一亮,莫非龐大海真有甚妙計?
從單耀武和吳晟侯等將領的角度而言,他們怎會甘願在東線攻略當中隻當一個配角?
同樣的,東路參謀分部的高參們也不願當配角,於是趙吉晟和鮑公子等人皆似笑非笑地問龐大海,不知龐次長有何高見?
龐大海伸出獨臂指著吉安府的地圖說道,由沔渡鎮東進吉安府的永寧縣,以單耀武和吳晟侯的四千餘將士,再加上衡州府民兵分盟的民兵和秦三的商隊武裝,即便運用大帥的遊兵理論也很難有太大的作為。
因永寧縣的官兵斥候豈會對酃縣方麵的軍事調動毫無所覺?而且在沔渡鎮以東、永寧城以西有‘礱頭寨’與‘升鄉寨’兩座守備森嚴的軍寨,這兩座軍寨與永寧城形成了牢固的犄角之勢。
故此,龐大海不認為單耀武和吳晟侯的隊伍能在短期內做到牽製整個吉安府的官兵之作用。
而若不能起到足夠的牽製作用,吉安府的官兵向北可支援袁州府、向南可支援南安府。
那麼整個東線的‘鉗形戰略’,即攻入袁州府的陷陣左大營之甲營和丙營、攻入南安府的白虎左大營以及朱雀左營,豈非都有可能麵臨吉安府官兵的‘側擊’?
這番話直讓趙吉晟和鮑公子等高參皆麵露不愉之色,就連單耀武和吳晟侯等將領亦是眉頭緊皺。
他們當然知道龐大海與大帥唐世勳的‘過節’有多深,但冇想到龐大海不僅質疑他們這一路的戰鬥力,甚至敢含沙射影地譏諷大帥與軍部製定的東線‘鉗形戰略’形同虛設?
而副帥唐世績、東路大總管秦薇兒與秦三公子亦是麵麵相覷,他們也冇想到龐大海如此敢說,且龐大海所說的與他們之前授意龐大海的那套說辭截然不同。
其實秦薇兒是讓龐大海提出與副帥唐世績一同去往吉安府的建議,因為當時的東路參謀分部對於是否讓副帥唐世績隨軍東進江西省之議實為‘五五開’,而龐大海來暫任東路參謀分部的次長之一,正是秦薇兒需要他這關鍵的一票。
一旦龐大海提出此議,秦薇兒和秦三就能以東路參謀顧問的身份提出投票,再加上單耀武、吳晟侯等將領因著與龐大海的舊時情分而支援或投棄權票,趙吉晟和鮑公子等人在這場投票中將是必敗之局。
隻要副帥唐世績在這場投票中獲勝就必然能隨軍東征,屆時無論單耀武和吳晟侯這一路在吉安府打得如何,隻要不是被吉安府的官兵給打得大敗而回,唐世績不都能穩穩地撈到軍功?
誰曾想龐大海這個‘刺頭’居然當眾大放厥詞,若他不能拿出一套比趙吉晟和鮑公子等人所製定的戰略更為優良的方案來,秦薇兒和秦家意欲讓副帥唐世績在軍中逐步掌握更大話語權的謀劃豈非全都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