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吻 第五章 百媚千嬌
喧鬨的海濱市場,魚蝦商販賣力吆喝著。時序戴著的墨鏡擋住了半張臉,她坐在一個簡易的小食鋪前,翹著小腿喝著一杯半冰的檸檬茶。
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在時針和分針重疊的時候,一個模樣不修邊幅的男人坐到了她的對麵。男人衝她笑笑,揚了揚手裡的手機,片刻,時序的手機螢幕就亮了起來。
年逾四十的男人身上一股濃厚的市井之氣,倘若時序沒有事先調查過他的底細,先入為主的印象就是這個人指定不靠譜。
可真正見了麵,時序也沒有忽視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明明行事粗糙,卻能把周邊所有人的行為動作都納入眼底。
“小姐,您要查的這件事,如今的證據可不多了。”偵探實話實說。
時序將事先準備好的現金放在桌上,推了過去:“如果能夠找到關鍵證據最好不過,找不到的話,那就請你儘可能為我還原事實真相。”
偵探笑著將錢塞入破破的腰包之中,摘下頭頂的帽子禮節性地朝時序頷首,隨即起身離去,在人來人往中,變回了最普通不過的路人。
時序喝完一整杯檸檬水,冰和酸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胃有些不適。她起身打算把空瓶丟進垃圾箱,身邊有個小孩大著膽子走到時序麵前,禮貌的問她:“姐姐,可以把你的空瓶子給我嗎?”
時序把空瓶遞給小孩,小孩臟兮兮的手一把接過,還不忘禮貌道謝。隨後像隻小麻雀般一邊叫著“媽媽”一邊快速跑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身邊,將瓶子放進了女人手中的袋子裡。女人衣著雖然有些臟,可並不邋遢,她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溫柔一笑。
母子二人相攜著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了,時序才收回了目光,走到了停在一旁的車前。
這輛車是蔣魏承借給她開的,十分低調的黑色,不太符合時序一貫的喜好。可蔣魏承帶她去車庫選車的時候,時序才驚訝發現,蔣魏承的車庫裡隻有三輛車,還都是一樣的顏色。
不過高效能轎車開起來手感的確不錯,掐著時間,時序準時到達了兒童心理輔導中心。每週固定的時間時序都會把時鼕鼕送來這裡,儘管他和彆的孩子不同,但時序還是不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痊癒了,卻發現自己比同齡人落後許多。
時序接了時鼕鼕出來,剛走兩步他就抱著時序的腿要她抱。雖然如今她抱著時鼕鼕已然感到吃力,但很喜歡時鼕鼕有這樣的表現,因為這個時候的他看起來就和正常的小朋友差不多。
時序抱著時鼕鼕和阿茹剛走下中心電梯,就被一個穿著中規中矩的黑色西裝的男人攔住了路,這是杜雲英的人。
“小姐,老夫人在車上等您。”
時序不知道杜雲英突然來找她是為了什麼,卻並不想見。
她繞開男人,男人又攔住了她。時鼕鼕明顯有些不適,緊緊抓著時序的衣袖。時序不耐煩地看著男人,道:“請讓開。”
男人不為所動,大有定要讓時序去見杜雲英的架勢。兩相僵持之間,季年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看到他,男人客氣了一些。
季年幾乎是擋在了時序身前,問男人:“有什麼問題嗎?”
男人笑了笑,答:“季公子,隻是老夫人想見孫女而已。”
時序冷笑一番,改了主意。她把時鼕鼕交給阿茹,又對季年說道:“師兄,麻煩你幫我送他們回去。”
說完,她徑直往外走。
時家的豪華轎車內,杜雲英坐得筆直,很有氣派。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緩緩發動車子,卻是在周圍兜著圈子。
時序大有杜雲英不說話就不開口的意思,車內安靜許久,還是杜雲英先按捺不住,開了腔:“蔣魏承要結婚了。”
時序麵無表情:“聽說了。”
她雲淡風輕的口氣令杜雲英有些不滿,隨後她又道:“外麵那些風言風語,可是稱了想看時家笑話的人的心了。你既然自己有那麼大的主意,就不要被傳出那些有損我時家名譽的事情。”
原來是責難來了,時序笑得輕蔑,看著杜雲英那張哪怕上了年紀也絲毫讓人感覺不到慈祥的臉,哂笑:“時家被人怎麼看,如今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倒是伯父應該非常著急吧,聽說時玥不久前惹了季許不開心,兩人正鬨彆扭呢。”
杜雲英果然變了臉色,時序就知道,專挑他們的弱點說話,總是能擊中要害。說起來這件事還是趙恬恬八卦的時候告訴她的,現在對時家而言,時玥和季許的關係,纔是最為關注的。
“時玥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時家和季家門當戶對,他們的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族的事情。”
時序嘴角掛著幾分嘲弄,應道:“對,依照時家的現狀,如果不趁早抱緊季家,怕是不出幾年就沒落了吧。”
杜雲英被時序氣得不行,直接伸手指著她:“你怎麼說的出這種話,時序,你果然是養不熟的。算了,我來隻是通知你一聲,明天時家會正式發布宣告,你既然要和我們決裂,那我就如你所願,往後你好自為之。”
“哦?是看蔣魏承要結婚了,所以把我當棄子了?挺好,我沒意見。”
看著時序這副無所謂的樣子,杜雲英也是頭疼,她對這個孫女曆來沒有太多感情,可或許到底有一些血緣關係在作祟吧,最後她還是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你父親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是什麼心情。”
時序直接聽笑了,想不到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能提起自己的父親。時序淡漠的看著杜雲英,質問道:“祖母,真難為您還想得起我父親,我還以為這麼多年,你眼中隻能看見伯父呢。”
杜雲英那張保養多年的臉驟然僵了僵,再開口她的語氣竟然唏噓起來:“你父親也是我的孩子,我一手將他養大,看著他成人娶妻。我雖然偏心你伯父,可未必就不愛你父親。你父母出事,我未必就不難過。”
原來杜雲英也知道自己偏心,一番話說得若非時序清醒,也許都要感動了。
時序怎麼也想不到,最先對自己打出親情牌的人是杜雲英。忽而覺得心間酸澀,她勾了勾嘴角:“對,您很偏心。所以您永遠覺得時仲明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那如果他做了很嚴重的錯事呢,您也會原諒他嗎?”
持著柺杖的手驟然握緊,杜雲英轉頭盯著時序:“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時序直麵她那充滿審視的目光,冷笑一聲:“時鼕鼕是你唯一的孫子,明明有機會可以治好他,時仲明惡意忽視,你也縱容了,不是嗎?”
時序很明顯的感覺到身側的杜雲英長舒了口氣,她那雙精明的眼睛閉了起來,給人的壓迫感驟減不少:“不管他未來怎麼樣,隻要是時家的子孫,起碼一生衣食無憂。是你,替他放棄了這一切。”
“時家門庭太高了,我們姐弟高攀不起。”
時序的聲音恢複麵對時家時的肅冷,開啟車門揚長而去。
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時序才覺得自己心中的情緒平複許多。忽然不是很想回去,時序麻煩了林郃去公寓接阿茹和時鼕鼕,隨後自己走進了街頭一家不怎麼起眼的料理店。
這家店已經開了三十多年,如今時序是這裡的常客。現任店主是料理店創始人的孫女,她經常看到時序一個人過來就餐,留了心,每次都會額外送她一盅自釀的青梅汁。
一來二去的,兩個人也熟稔起來,每回時序過來都會和她閒聊幾句。
時序到的時候還不算飯點,店內食客稀少,尚且不算熱鬨。在店內管理上親力親為的店主正得空,親自端了青梅汁送了過來。
“許久不見你來了,還好你來得巧,再過幾天我就要閉店了。”店主說。
時序覺得突然,忙問:“怎麼突然打算閉店,你這裡生意不是一直都很好?”
店主溫婉笑笑,說:“我爺爺身體不太好了,他常唸叨想要落葉歸根,所以我們打算陪他回去。對了,店裡許多東西也帶不走,如果你有想留唸的,我送你。”
時序好似還在回味她說要閉店的訊息,怔了片刻,才搖搖頭:“謝謝,那你就多送我一盅青梅汁吧。”
店主應答後走出了包廂,隨後菜陸陸續續擺上了桌子,仍舊是原來的擺盤和菜色,但她卻突然沒了胃口。
這裡也要消失了,時序盯著菜上升起的嫋嫋白煙,心底有些傷感。
這家店,是她為數不多的用來回憶父母的場所之一。她記得幼年,父親頻繁出差,她年紀小,體質又弱,母親便帶著她留在時家,忍受著婆婆的刁難和妯娌的冷漠。
每當父親出差回來,母親便滿心歡喜的帶著她出門,一家三口在這家店吃一頓團圓飯,歡聲笑語都可以不必顧忌任何人。
再後來她長大了些,跟著父母四處被發配,每每回來這裡,落地的第一餐一定是在這裡。那時她覺得,一定是這裡的飯菜有魔力,所以能夠給他們全家足夠的能量,去麵對時家的苛待與無情。
事故之後,時序開心不開心,都喜歡來這裡坐坐,點上以前常點的菜色,一個人飽餐一頓,然後鼓起勇氣,去應對所有風雨。
不過現在的她,即使不需要外因的助力,也已經很有勇氣了吧。
時序夾著已經有些放涼的菜,一口一口填飽饑餓的肚子。離開時,她眼底的傷感早已泯然,她握著店主贈的青梅汁,同店主道彆。
在時序漫步消食的時候,一輛車緩緩滑至她的身邊。車窗半降,露出了蔣魏承那張不茍言笑的臉。
車子停下似乎是在等她,時序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倚著車窗走神。
“你不開心。”蔣魏承忽然開口。
時序沒有同人訴苦的習慣,隨口胡謅道:“可能是有一點婚前焦慮。”
蔣魏承早就知道她是個會把心思藏得很深的人,對這個說法是不信的,卻饒有興致地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你現在已經算是婚後了。”
在把天聊死這塊,時序覺得蔣魏承是有本事的,她笑笑,道:“現在不還是隱婚狀態麼?”
蔣魏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肯定道:“所以對外公開有助於緩解焦慮。”
……
時序覺得自己和蔣總的思維是兩個維度,及時閉了嘴。
時序回了蔣氏莊園就被阿茹悄悄拉到了臥室。
“季公子把我們送回了公寓,似乎是發現我們不在那裡住了。林郃來接的時候,他的車好像還沒有開走。”
時序抿了抿唇,道:“反正早晚都會知道,沒關係。”
季年的電話是在晚上打來的,彼時時序正在搗鼓著時鼕鼕的航天器小擺件,她似乎是早就在等這一通電話,鈴聲剛響就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片刻,季年才開腔問道:“你現在,住在蔣魏承家?抱歉,我跟了阿茹她們的車。”
時序承認得很痛快,低聲應了句“嗯”。
得到肯定,季年的心情並不輕鬆,像是在努力消化她話語中傳達的意思,而後季年繼續問道:“蔣魏承的結婚物件是你?”
“對,之前不太方便透露,所以……”
對於待自己真誠的人而言,時序其實很怕虧欠,就比如此時心中對季年騰升的歉意,讓她有些不適。
季年顯然不能理解事情會這樣發展,時序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道:“我和他兩情相悅,但我不想讓時仲明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其實我……喜歡他很多年了。”
亂麻還得快刀斬,時序找了個聽起來最有說服力的理由,成功騙到了季年。向來彬彬有禮的季年第一次連再見都沒說就掛了電話,聽著斷線的嘟聲,時序舔了舔嘴唇,一轉身就發現蔣魏承不知道在身後聽了多久。
時序頭皮一緊,在尷尬中率先發難:“從來不知道蔣先生還有偷聽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