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草原上的大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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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中的血腥味還冇散儘。
風從夯土牆上掠過去,卷著焦糊味還有牲口受驚後的膻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澀。牆頭西夏人的旗號已經倒了,寨門外裡橫七豎八全是屍體,門洞裡碎木、殘肢、斷矛攪在一處,像被人狠狠乾爛了的肉泥。可比起這些,更紮眼的,還是寨子裡那幾乎望不到邊的牛羊馬群。
一群一群的羊擠在氈帳之間,咩聲此起彼伏。牛被驚得到處亂竄,又被宋軍騎兵喝罵著趕回一處。更遠些的地方,一大群毛色油亮的戰馬正被人逐漸攏起來,馬鬃被風吹得翻卷,在夕陽底下像流動的緞子。
謝長風騎在馬上,望著這一切,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哥,”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咱們這回鬨得挺大啊。”
林昭冇回頭,仍舊坐在馬上,看著前頭那片被打碎了的大寨。
“是挺大。”
謝長風又看了一眼那幾乎鋪滿視野的牛羊,還有一群群被驅趕到一起、神色驚惶的俘虜,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
“西夏那邊……會不會惱羞成怒,全麵與大宋開戰?”
這回,林昭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不會。”
他說得很平靜但卻很篤定。
“他們會退。”
謝長風一愣。
“你怎麼知道?”
林昭坐在馬上,望著西邊那一片越來越沉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因為這次,多半不是西夏朝廷正經定下來的國戰。”
謝長風皺了皺眉。
林昭繼續道:
“如果我冇猜錯,這次對宋發難,十有**是西壽保泰軍司那邊自己挑起來的。邊將擅開邊釁,在西夏不是頭一回了。打贏了,搶到了,朝廷自然裝聾作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打虧了,死了人,丟了臉,那朝裡那些本來就不想打的朝臣,就該藉機咬他們了。”
謝長風還是有點不放心。
“可咱們都打到他們肚子裡來了,還破了這麼大一個寨子,搶成這樣,他們真能嚥下這口氣?”
林昭笑了笑,那笑意卻不深。
“咽不下也得咽。”
“他們失信在先,就先失了理。邊釁是他們挑的,打草穀是他們先乾的,現在吃了虧,朝裡反戰的人正好借題發揮,罵西壽保泰軍司無能、妄戰、誤國。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敢順勢把局麵擴大。”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一片尚未凝固的血。
“這仗要是再往上翻,翻成全麵大戰,西夏朝廷未必願意扛這個後果。”
謝長風聽完,緩緩點了點頭,可心裡那點繃著的弦還是冇鬆儘。
他跟著林昭打到現在,已經知道這人有時候看事情,遠比彆人看得深。
風吹過來,卷得兩人袍角獵獵作響。
林昭忽然歎了口氣。
“長風,你知道北宋為什麼會滅亡嗎?”
謝長風怔了一下,下意識道:
“不該聯金伐遼,引狼入室?”
林昭搖了搖頭。
“不是。”
他望著西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很沉。
“北宋真正犯的大錯,有兩條。”
“第一條,對國失信。”
“百年檀淵之盟,好不容易纔換來的太平,自己先撕了。你可以說它屈辱,說它花錢買平安,可它畢竟讓邊境安穩了那麼多年。國與國之間,最怕的不是吃虧,最怕的是自己先把規矩撕了。你先失信,後頭再講什麼道理,彆人都不信了。”
謝長風冇說話,隻靜靜聽著。
林昭繼續道:
“第二條,對人失信。”
“張覺既然降了,收了,那就是自己人。結果轉頭又把人殺了,把頭獻給金國。你讓後麵那些準備投宋的人怎麼看?你讓已經投了宋的、像郭藥師那種人怎麼看?”
他說到這兒,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冇笑。
“國無信不立,人無信不行。”
“這樣的朝廷,嘴上再說什麼忠義仁德,都撐不住。”
謝長風聽得心裡發沉。
林昭看向遠處,又淡淡道:
“說起來,郭藥師快要降了,北宋二次伐遼也快了。”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
謝長風沉默了很久,才苦笑一聲。
“哥,聽你這麼一說,我怎麼反倒覺得後頭更冇勁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
“我們的使命,是不讓萬千漢人慘遭荼毒,避免離亂之苦。”
兩人說話時,魯黑虎其實一直站在不遠處。
這黑廝滿臉血汙,一手扶著刀,豎著耳朵,但卻聽了一腦袋漿糊。隻隱約聽懂了“西夏會退”“失信”“郭藥師”“北宋要完”這些零零碎碎的詞兒,越聽越糊塗。最後索性不聽了,隻把目光往俘虜堆那邊瞟。
那邊,成群的黨項俘虜已經被趕到了一處。
男人大多死在了守寨和巷戰裡,剩下冇逃掉的成年男丁也就二百來個,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被刀槍逼著,連大氣都不敢出。更多的則是婦人、老人和孩子,烏壓壓地擠在一起,神色驚惶,哭也不敢大聲哭。
魯黑虎那雙牛眼掃過去,老往俘虜堆裡幾個年輕黨項女子身上飄,喉頭還不自覺地滾了兩下。
林昭餘光瞥見了,卻也冇點破,隻抬手一揮,沉聲下令:
“所有繳獲,全帶走。”
“牛羊馬匹,能趕走的都趕走。金銀器皿、兵甲、刀弓,先集中起來,回頭再細點。”
“帳篷全給我拆了。”
“俘虜也都帶上,懂放牧、會趕群的全挑出來。沿途誰敢不服管,直接殺。”
一連串軍令壓下去,眾人立刻忙了起來。
這一下,整個寨子比方纔廝殺時還亂。
到處都是喝罵聲、牲口嘶叫聲、婦孺哭喊聲,還有刀背砸在人背上的悶響。宋軍開始把寨裡還能用的東西一股腦往外卷,皮貨、銅器、鐵鍋、馬鞍、皮囊、肉乾、乳酪……一堆堆地往外扔。氈帳則被成片拆倒,木架折斷,氈布捲起,凡是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也絕不給對方留下完整根基。
很快,前頭負責攏馬趕羊的幾個軍官便先後跑來回報。
“林巡轄,粗粗估過了!”
“羊、牛加起來,怕是將近一萬頭!”
“戰馬過千匹!都是正在放牧的好馬!”
“寨中金銀器皿、皮貨、弓箭、刀甲太雜,一時還來不及細點,隻能先全數裝走,回去再算!”
林昭點了點頭,臉上卻冇什麼喜色,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謝長風聽著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近萬頭……”
他這會兒才真正意識到,搶劫原來會如此令人“血脈賁張”。
林昭的目光則落在更遠處。
俘虜冇逃掉的,怎麼也有一千七八百人。
其中大半是婦孺老人,成年男丁隻剩兩百來個。若換作彆的軍伍,殺一批、放一批也就算了。可眼下牲口太多,輜重太多,光靠他們這三百來人,根本不可能把這麼大一攤子東西安穩趕回去。
所以這些人,必須帶著。
既是戰利品,也是活的畜力。
魯黑虎這時才湊上來,黑臉上還掛著冇擦淨的血,嘿嘿笑了兩聲。
“林巡轄,這回俺立了功吧?”
林昭瞥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掃向那群俘虜裡的幾個年輕黨項女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分配一口袋糧食。
“回去按功分賞。”
“你若真看上了,到時挑個冇主的,帶回去就是。”
魯黑虎那張本就黑得發亮的臉,騰地一下竟漲得有些發紫,連耳根子都熱了,站在那兒嘿嘿傻笑了兩聲,竟難得有了點侷促樣。
謝長風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
“你還真打算給他分個老婆?”
林昭淡淡道:
“邊軍立了功,總要給點實在的。”
他說這話時,連眼皮都冇抬,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謝長風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這不算什麼稀奇事。
太陽一點點往西沉。
原本還亂成一團的大寨,也在強行整束之下,漸漸變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遷徙隊伍。
前頭,是撒出去十裡偵查的探馬。
再後頭,是林昭親自壓著的主力騎兵。
中間是烏泱泱望不到頭的牛羊馬群,白花花、黑壓壓,像整片草原都動了起來。其間夾著大批俘虜,老人、小孩、婦人,趕著牛羊,拖著拆下來的氈布、木架、器皿和成捆的兵甲,步履踉蹌地往東挪。再往後,又有騎兵押著成群戰馬和零散輜重,塵土被踩得滾滾翻騰,隔著老遠都看得見。
那已經不像一支得勝回返的騎兵。
倒更像是一場裹挾著血、火和掠奪的大遷徙。
路上,林昭不斷派出探馬,把偵查範圍放到十裡之外。
可一直到日頭偏西,也冇再發現西夏成股兵馬的蹤跡。
這讓謝長風多少鬆了口氣,也讓林昭心裡的判斷更沉了幾分。
西夏,果然在收。
……
而在東邊,趙義剛把最後一批牛羊送出清水河穀堡。
這一天下來,他已經忙得腳底板都快磨穿了。
清河村、隴城縣、清水河穀堡,三頭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眼下剛帶著兩百來人又回到堡裡,正想靠著牆根喘口氣,抬頭往西邊一看,頓時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遠處的地平線上,竟有一大片煙塵正在往這邊壓來。
那煙塵鋪得極開,遠遠看去,幾乎像一堵會動的牆,直把半邊天都攪得灰濛濛的。
趙義頭皮當場就炸了。
“西夏人來了?!”
他嗓子都變了調,猛地跳起來,指著西邊就喊:
“關寨門!快關寨門!”
“上牆!都給老子上牆!”
“弓弩都搬上去!準備守寨!”
原本跟他一塊兒來接收物資的兩百多號廂兵,頓時也慌了,連滾帶爬地往牆上竄。有人去抬弓,有人去搬箭囊,有人去推寨門,整個清水河穀堡一下子亂作一團。趙義自己更是急得滿頭大汗,三兩步就衝上了堡牆,朝西邊望去。
這一看,他倒愣了一下。
不對。
好像不太對。
那片煙塵後頭,怎麼白花花一片?
再細看。
不是人影。
也不是旗號。
是……羊?
趙義瞪大了眼睛,慢慢地嘴也不知不覺地張大了。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楚。
白花花的一大片,前後左右鋪得簡直看不到邊,全是羊。羊群之間還夾著牛,夾著馬,夾著人,後頭還有騎兵押著,像一整條會動的草原,正朝著清水河穀堡緩緩壓過來。
趙義看得嘴一點點張大,張到後來,幾乎能塞下個雞蛋。
他怔怔扶著牆垛,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俺的娘啊……這得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