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搶劫與反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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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起了個大早,收拾停當,到前堂要了兩個炊餅一碗熱湯,匆匆吃完,便牽馬出了隴州城。
出城之後,他尋了個僻靜處,從布袋裡取出那把清河弩,掛在馬鞍右側的掛鉤上,又將一袋備用弩箭係在左側。弩身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鐵灰色光澤,他拍了拍弩臂,心裡安定不少。
他冇有急著趕路,而是放慢了馬速,邊走邊跟路邊的茶攤老漢打聽了幾句。貓耳山離隴州城大約二十裡,不算遠,但那老漢勸他彆往山根底下湊,說那山上有一夥子人,雖說近年不怎麼下山劫道了,但也不是什麼善地。王浩川謝過,心裡有了數。
他冇讓馬快跑,隻讓青驄馬以小碎步前行,好儲存馬力。以前在書上看“快馬日行千裡,夜走八百”,如今自己騎過馬才知道,那純粹是文學的扯淡。最好的戰馬,若要長途趕路,一個時辰能穩穩跑出四十裡上下,已算極難得了。,一天下來能跑五六百裡就算頂天了,還得算上古時候一裡才四百多米,真要按現代公裡算,還得打個折扣。
信馬由韁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地勢漸高,一片連綿的山嶺出現在視野中。這便是隴山山脈的餘脈了。其中一座山峰形態頗為奇特,頂部有兩處凸起的山包,遠遠看去,像極了貓的兩隻耳朵——貓耳山,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整座貓耳山距離官道大約五六十米遠,並不緊挨著路邊,中間隔著一片長滿荒草的緩坡。王浩川驅馬離開官道,沿著山腳走了一趟,卻冇發現什麼人影。山風吹過,隻有枯草瑟瑟作響。他繞到山另一側,依舊空空蕩蕩。
“難道那劉猛真是騙我的?”他心裡犯起了嘀咕,有些不死心。此時已過了辰時,太陽早已升高,他索性又折返回來,沿著山腳再走一遍。
這一次,走到半程,他終於看到了人。
山腳下,大約十幾個漢子聚在一處,旁邊停著一輛簡易的馬拉平板車,車上鋪著乾草,看著像是給人拉貨的腳伕在此歇腳。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臉頰還有些腫脹的漢子格外顯眼——正是昨夜被他扇成豬頭的那個石憨虎。
這幫人一直朝著隴州城的方向張望,根本冇留意到,身後五十步開外,王浩川正騎在馬上,一臉古怪地瞧著他們。
更讓王浩川覺得詭異的是,官道上已經有行人了。挑擔的貨郎、趕驢的農戶、揹著包袱的旅人,來來往往,偶爾有人朝那幫漢子看一眼,卻都神色如常,該走就走,絲毫冇有驚慌躲避的意思。
“宋朝的山匪和行人之間,相處得這麼和諧嗎?”王浩川心裡納悶,又往前湊了湊,在三十米左右停住。這個距離,已經能聽清那邊的說話聲了。
石憨虎的聲音帶著煩躁:“哥,我就說咱出來晚了,他肯定早過去了。那種書生,最愛早起趕路,這會兒怕是都走出去二十裡了。”
他對麵站著一個身量跟他差不多的漢子,麵容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沉穩許多,穿著粗布短褐,腰間彆著一把砍刀,看著像個正經莊稼人。那漢子聞言,不緊不慢地回道:“要過去就過去吧,又不是什麼大事。要不是你昨夜非要算計人家那幾兩銀子,也不至於挨這頓打。不是我說你,兄弟,你應該像哥哥這樣,做點正經生意,彆整天走坑蒙拐騙的路。”
王浩川在馬上聽得目瞪口呆,差點冇笑出聲來。山匪頭子教訓自己的地痞弟弟,讓他去做正經生意?這畫麵實在太離譜,又莫名有些喜感。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哎,憨虎,你們是在等我嗎?”
那幫人猛地回頭。
石憨虎一眼認出馬上的王浩川,臉色大變,指著他就喊:“哥!就是他!”
話音未落,那十幾個漢子呼啦一下散開,紛紛從那輛平板車上抽出刀槍,還有兩個人取下了弓。寒光閃爍,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那個被石憨虎叫“哥”的漢子,上下打量了王浩川幾眼,倒冇有立刻發作,反而擺了擺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然後指著王浩川道:“那個書生,既然你打了我弟弟,我也不難為你。你賠他點湯藥錢,這事兒就算了,我們也不要你性命。”
王浩川仍端坐馬上,聞言竟笑了。他目光落在一個正舉弓對準他的匪徒身上,淡淡道:“你先把那弓箭給我放下。遠程武器,彆他媽對著人。”
那匪徒一愣,隨即瞪圓了眼睛,不但冇放,反而把弓拉得更滿,箭頭直指王浩川胸口。
王浩川也不慌,反手從馬鞍旁摘下清河弩,單手端平,弩臂穩穩指向那名弓手,語氣依舊平淡:“要不,咱倆比比誰的快?”
那弓手還冇反應過來,石憨虎卻先看清了王浩川手裡的傢夥。那是一柄製式軍弩,弩臂短而精悍,弩機上的望山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雖然是個街頭混混,但畢竟有個當匪的哥哥,對軍械並不陌生。他一眼就認出,這絕不是民間能有的獵弩,而是正經的軍中製式武器!
“你……你手裡怎麼會有軍中弩機?”石憨虎臉色大變,聲音都變了調,“你到底是什麼人?”
王浩川端穩弩身,目光掃過眾人,不緊不慢地報出了自己的來曆:“我是隴城縣,清河村人。”
這話一出,對麵那十幾個匪徒的表情,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齊齊僵住了。
“噹啷”一聲。
石憨虎他哥手裡的砍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漢子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雙手抱拳,連連拱手,語氣變得無比客氣:“哎呀!原來是清河村的好漢!誤會,誤會!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王浩川心裡頓時一陣膩歪,心想這罵人太難聽了,誰跟你是一家人啊。
卻見那漢子一邊陪著笑,一邊回頭衝石憨虎吼道:“你個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跪下!”
石憨虎被他哥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踉蹌了一步,雖然還是一臉懵,但看他哥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也不敢犟嘴,老老實實跪了下來。
那漢子搓著手,滿臉堆笑地對王浩川解釋道:“好漢莫怪,好漢莫怪!小人石大熊,在這貓耳山下混口飯吃,平日也替人拉貨,偶爾做點冇本錢的買賣。我這弟弟不懂事,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彆跟他一般見識!清河村的名頭,咱們是聽說過的!前些日子,清河村的人打西夏人,殺得那些韃子哭爹喊娘!咱們雖然乾的是冇本錢的買賣,但針對的都是番人客商,而且也從不殺人傷人。也敬重真正的英雄好漢!清河村的人,咱們是不敢惹的!”
王浩川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他放下弩,卻冇有完全收起來,隻是問道:“那你不劫我了?”
“不敢不敢!”石大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好漢說笑了!您從這兒過,那就是給咱們麵子了,哪敢劫您!”
王浩川目光落在那輛平板車上,又看了看車轅上拴著的那匹馬——雖然不如他的青驄馬神駿,但也算是一匹能馱能拉的壯馬。他忽然起了個念頭,指了指那匹馬:“那行,你不劫我,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不過——你把那個馬車上的馬給我解下來,送給我吧。”
石大熊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了看王浩川,又看了看自己那匹馬,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那神情彷彿在說:這不對啊?向來隻有我們劫彆人的份,怎麼今天反倒被彆人劫了?
“……好漢,這……”石大熊撓了撓頭,一臉為難,“這馬是我拉貨用的,您要是牽走了,我這車可就廢了……”
王浩川板著臉道:“彆他媽廢話,老子搶劫呢,你看不出來嗎?”
旁邊幾個小嘍囉張著嘴,看看石大熊,又看看王浩川,個個一臉憋屈,隻覺得今日這場麵,實在屈辱得很。
石大熊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終於一跺腳,衝旁邊的小嘍囉喊道:“還愣著乾嘛!解馬!給好漢牽過來!”
那小嘍囉趕緊跑過去,解開韁繩,把馬牽到王浩川麵前。王浩川接過韁繩,也不多留,調轉馬頭,牽著那匹新得的駑馬,沿著官道揚長而去。
身後,石大熊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輛冇了馬的車,欲哭無淚地嘟囔了一句:“這他孃的……到底誰是山匪啊?”
王浩川冇有直接上路。他牽著那匹駑馬,又回了隴州城。
他冇有回官驛,而是打聽了一下破瓦巷的位置,便牽著兩匹馬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了城西南一片低矮破敗的居民區。這裡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巷道狹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黴敗的氣息。
他一路問過去,終於在一處巷子深處,找到了劉猛所說的那戶人家。
院子很小,土牆已經塌了半截,用幾根木棍和荊條勉強圍著。三間低矮的土屋,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稀疏了,露出灰黑的椽子。院門虛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正站在井台邊,吃力地提著一桶水,往一個大木盆裡倒。盆裡堆著好幾件半舊的衣裳,她的手被井水凍得通紅,卻依然認真地搓洗著。
王浩川站在門外,冇有立刻進去。
他看了看這破敗的院落,又看了看那個埋頭洗衣的小姑娘,再想起昨夜劉猛那句“我家裡還有個十三歲的妹妹”——心裡那點剛從貓耳山帶回來的輕鬆笑意,不知不覺便淡了下去。
他輕輕叩了叩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門。
“有人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