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佛前回眸,村中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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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金在左右宮女簇擁下,緩緩自山門前行來。
她步子不快,宮裙曳地,披帛輕垂,環佩隨著步履發出極輕的聲響。方纔鼓吹餘音尚未散儘,香菸自銅爐中嫋嫋升起,寺中鐘磬隱聞,天地間彷彿都被這一場皇家祈福壓得莊嚴肅穆。
可就在這莊嚴肅穆之中,她卻隱隱察覺到,有一道目光,過於熾熱,過於專注,正毫不掩飾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很奇異。
不是輕薄,也不是冒犯,倒像是有人隔著千山萬水,好不容易纔真正看見了她,於是便再也捨不得移開眼。
趙福金眼波微轉,朝那道目光投來的方向輕輕一掃。
然後,她便又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清俊明朗,眉目乾淨,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少年氣。不是東京城中那些見慣了的勳貴子弟,也不是她平日裡會留意的人,可偏偏,她認出來了。
官道之上,隔簾一笑。
原來,是他。
她目光在那張臉上隻停了一瞬,隨即便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繼續向前,神態安靜,步履不亂,彷彿方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她心裡終究還是起了一絲極輕的波瀾。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另一道驚異的目光,也在此時落到了王浩川身上。
那人正是那日在官道上盤問過他的那名隊正。
隊正立在護衛行列之中,先前隻顧警戒,待目光無意間掃到蕭承烈身後那名“親兵”時,頓時一怔。
竟是那小郎君。
他再仔細一看,心裡便有數了。
這少年雖穿著親兵服色,可站姿並不像軍中親兵那般收著,眼神更是半點遮掩都冇有,從頭到尾都追著帝姬的身影走。再看他與蕭承烈之間那股子熟絡勁兒,也不像正經主從。
隊正心中暗自好笑。
原來如此。
這哪裡是什麼親兵,分明是托了蕭鈐轄的門路,混進來見帝姬的仰慕者。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在心裡搖了搖頭。
少年人啊。
膽子倒真不小。
祈福儀式仍在繼續。
隆興寺大殿前,香案早設,幡幢高懸,佛前金身莊嚴肅穆。僧眾分列兩側,齊聲唱誦,梵音低迴,如潮水般一陣陣在殿宇與迴廊之間盪開。
趙福金淨手,上香,禮佛,跪拜,祝禱。
一舉一動,都做得一絲不苟。
她臉上不止有帝姬應有的端莊聖潔,還有一種極認真的虔誠。並非做給旁人看,也並非敷衍禮製,而是真的在佛前低下了頭,真心實意地替天下祈願。
願風調雨順。
願兵戈不起。
願百姓安居。
願大宋國泰民安。
王浩川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眼底原本灼熱明亮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後來的史書。
想起金兵南下,想起汴梁淪陷,想起那些被一筆帶過、卻血淋淋寫在故紙堆裡的結局。
想起眼前這個在佛前虔誠叩首、真心希望國泰民安的女子,後來會被拖進怎樣的人間地獄。
一時間,他心裡像是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
香菸繚繞,梵音迴盪,殿中佛像慈悲俯視眾生。
而王浩川恍惚之間,竟覺得就在這一刻,冥冥之中,那原本早已寫定的命數,忽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動了。
不是佛祖顯靈。
是他們來了。
是林昭來了,是馬振邦來了,是謝長風來了,是陳素和自己來了,是他們這些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硬生生闖進了這條已經寫好的曆史長河。
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不會再按原來的軌跡往前滾了。
王浩川盯著殿前那道高貴而安靜的身影,緩緩攥緊了手。
趙福金。
這一次,我們來改你的命。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的清河村,正是一片熱火朝天。
這一陣子的大型土木,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原本那道隻能算勉強防賊的村牆,如今已然徹底換了模樣。新牆在原有基礎上整體加高加厚,牆體夯得極實,高足有兩丈,寬一丈,牆上還修出了可供巡守往來的馬道。若隻看這一圈牆,已隱隱有了幾分小型堡寨的氣象。
而這一回擴建,清河村又經隴城縣正式批準,向外拓了整整三十步。
原本村中占地不過五十畝,如今這麼一擴,連同新圈進來的地界,占地已近一百一十畝。
要知道,整個隴城縣城郭之內,麵積也不過將近三百畝。
如今一個清河村,便已有了縣城三分之一還多的規模。
而更要緊的是,這一回擴出去的地方,不但將原本分散在外的兵工作坊、鋼鐵廠——也就是先前名義上的鐵匠鋪——一併圈進了村內,連外圍防線和巡守通道也一併理順了。
遠遠看去,如今的清河村,已快不像個村子了。
倒像一座悄無聲息長起來的小型軍鎮。
謝長風立在新修成的村牆上,眯眼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舒服,忍不住咂嘴感歎:
“明府哥,這有權就是好啊。假公濟私都能假得這麼光明正大。”
他說著,回頭衝林昭咧嘴一笑:
“要不咱乾脆改名叫清河縣算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
“胡說什麼?”
“這事我可是跟縣裡各級官員共同商量過的,他們一致同意,纔有瞭如今這個結果。”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當日縣丞、主簿、六房押司那副一臉認真、紛紛讚成的模樣,林昭就覺得很有意思。
“清河村乃大宋第一村,是我隴城縣的臉麵,理應擴建,理應加強防禦。”
他揹著手,神色一本正經。
“注意啊,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他們說的。”
謝長風聽得一臉曖昧,笑得賊兮兮的:
“你逼他們說的?”
“冇逼。”林昭回答得很坦然,“一點都冇逼。”
“我隻是問他們,大宋第一村既然是咱們隴城縣的招牌,總不能跟彆的村子看起來一個樣吧?那要怎麼與其他村區彆開來呢?他們群策群力,最後就想出了這麼個法子。”
謝長風顯然不信,笑得更壞了:
“我不信你啥也冇說。”
林昭頓了一下,終於點頭:
“我確實說了,就兩個字---好吧。”
謝長風一聽,頓時哈哈大笑。
“高,還是你高。”
這時,馬振邦從牆下走了上來,手裡還拿著一捲圖紙。
“彆高了。”他把圖紙遞給林昭,“頭兒,這是清河弩的設計圖。回頭交給浩川,讓他獻給童貫,做個人情。”
謝長風先是一愣,隨即差點跳起來。
“我艸,馬哥你瘋了?”
“清河弩也能獻出去?那可是咱們的根啊!”
話還冇說完,林昭已經在旁邊虛踢了他一腳。
“馬哥做事,你擔心什麼?”
謝長風捂著腿,一臉不服:
“那也不能把老底送出去吧?”
林昭接過圖紙,低頭隨意翻了兩頁,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如果我冇猜錯——”
他抬起頭,看向馬振邦:
“這東西,你已經準備淘汰了吧?”
馬振邦也笑了。
“還是頭兒懂我。”
“走吧,帶你們看點真東西。”
三人下了村牆,穿過一片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民宅區。
那些屋子從外頭看,與尋常百姓住的宅子並無太大區彆,低矮、樸素、分佈也不見異樣。可林昭一路走過去,目光卻越來越亮。
因為他知道,越是這樣,越說明馬振邦做事謹慎。
軍械重地,偏偏偽裝成民居。
這纔是對的。
最終,馬振邦領著二人進了一間看似普通的庫房。
門一關上,屋裡光線頓時暗了幾分。
房內擺著幾個沉木箱子,另外一側,還放著一件被厚布嚴嚴實實遮住的大物件。
馬振邦也不賣關子,直接走上前,一把將那布掀開。
“這纔是我們的根。”
厚布落地,露出底下真容。
一門古銅色的新式子母炮,靜靜臥在木架之上。
炮身修長,銅色沉穩,炮口微張,尾部結構比這個時代常見的火器複雜得多。旁邊整整齊齊擺著幾個可拆裝的子銃,一眼看去,便透著一種與當世軍械全然不同的精密感。
謝長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下一刻,他整個人直接撲了上去,圍著那門炮從頭摸到尾,像見著了絕世美人似的,摸了又摸,愛不釋手。
“馬哥!”
“你牛啊!”
“真造出來了?我的天,這玩意兒什麼時候給我們裝備上?”
馬振邦難得露出一點得意神色,雙手抱胸,看著謝長風那副冇出息的樣子,笑道:
“急什麼?”
“這種炮,單有一門冇多大意義,得成規模。”
“而且炮手我也在訓。按現在這套配法,一門炮至少得四到五個人配合。我給它配了六個子銃,輪流裝填,輪流接續,這樣才能把火力打出來。”
謝長風忙問:
“怎麼分工?”
馬振邦伸手點著炮身,像老師教學生一樣一一講解:
“操炮的時候,至少得有一個負責校準,一個負責裝填炮子,一個負責點火,一個負責裝卸子銃,再來一個負責清理和維護。”
“若是打得勤,旁邊還得備人轉運火藥和彈丸。”
他頓了頓,笑得頗有幾分神氣:
“我初步設的是一個炮兵營十二門炮,另算隊頭、火長和雜役,滿編六十六人。”
林昭聽得眼底發亮。
彆的先不說,光是這東西真能成營列裝,清河村的戰力就不是“強悍”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那是直接跨時代。
“行。”林昭乾脆利落地點頭,“馬哥,你安排。”
謝長風卻還冇從炮上回過神來,摸了半天,忽然又想起圖紙的事,一臉狐疑地看向馬振邦:
“所以你真打算把清河弩送出去?”
馬振邦笑了笑,轉身走到那幾個木箱前,一把掀開了箱蓋。
箱中整整齊齊,排滿了清河弩。
可隻看一眼,林昭和謝長風便都瞧出了不同。
這些弩與他們目前裝備的舊款清河弩相比,變化極大。弩身幾乎通體換成了鋼製,結構比舊弩更加緊湊結實,原本那幾處最易磨損出問題的部件,也都重新改過。尤其是四個關鍵滑輪,如今全換成了鋼製。
馬振邦隨手提起一架,掂了掂,神色頗為滿意。
“舊清河弩,連射二十支弩箭,基本就得停下來檢修。”
“這一批新的,你便是連射一百支,也未必會出毛病。”
謝長風眼睛都亮了:
“這麼猛?”
“還不止。”馬振邦把弩翻過來,指著幾處改動給他們看,“我把幾處承力結構重做了,又加了省力機括。如今它最遠可射四百步,一百五十步可穿鐵甲,二百五十步可透皮甲,射程已經壓過大宋神臂弩了。”
謝長風聽得口水都快下來了。
“所以——”
他猛地抬頭:
“你讓浩川獻給童貫的,是淘汰下來的舊款圖紙?”
馬振邦嘴角一揚,冇有說話。
林昭卻已經接過了話頭,神色莊嚴得近乎一本正經:
“胡說什麼。”
謝長風一怔。
林昭緩緩拍了拍那捲圖紙,語氣斬釘截鐵:
“馬哥淘汰的——”
“也是大宋最先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