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對我阿姊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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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心裡直犯嘀咕。
康王趙構?他從未見過這位王爺,更談不上什麼交情。這位天潢貴胄,怎麼會突然跑到宗正寺這清水衙門,指名道姓要見他一個小小的從八品主簿?
他整了整官袍,隨著那聲音還在發顫的小吏快步走向前院。遠遠便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少年負手立在廊下,正仰頭看簷角垂下的銅鈴。聽見腳步聲,少年轉過身來。
王浩川抬眼看去。
便看見一名少年立在階下,身邊隻跟了兩名隨從,著一身素淨的圓領錦袍,身量尚未完全長成,眉目卻已經十分清秀。臉上帶著點少年人的白淨斯文,可那雙眼睛卻黑得很,安安靜靜落在人身上時,竟帶著一種和年紀並不相稱的沉定。
王浩川心裡先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
這不就是個小屁孩嗎?
就這歲數,這模樣,放現代頂多也就是個被老媽看著在家學習準備中考的中學生。
可就是這麼個半大孩子,站在那裡,袍角紋絲不動,竟有幾分淵渟嶽峙的意思
王浩川上前,依禮躬身:“臣王浩川,參見康王殿下。”
他打量趙構,趙構也正靜靜看著他。
見眼前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姿挺拔,穿著青色官袍,腰束革帶,整個人乾淨利落。眉宇舒朗,鼻梁挺直,是副極周正英挺的相貌。可再細看,趙構心裡卻輕輕“咦”了一聲。
這人麵上帶著笑,眼神也溫和,可那溫和底下,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硬”。那不是文人的清高,也不是武夫的粗豪,而是一種……像是淬過火、磨過刃的沉靜。站姿看似隨意,肩背卻繃著一道不易察覺的勁,像是隨時能暴起。
趙構在宮裡見過的人多了。蔡鞗那樣的駙馬,是溫室裡精心養出來的玉樹,風度是好的,才情是有的,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而眼前這個王浩川,卻像是野地裡長起來的鬆,經了風霜雨雪,骨子裡透著韌,透著穩,甚至……透著一種隱隱的、壓著的淩厲。
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人纔有的氣息。藏得深,可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王主簿不必多禮。”趙構抬手虛扶,聲音清朗平和,“聽聞主簿新入宗正寺,本王正好路過,便進來瞧瞧。不打擾主簿辦公吧?”
“不敢,殿下駕臨,臣榮幸之至。”王浩川直起身,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心裡卻直嘀咕——路過?宗正寺在皇城西南角,康王府在城東,這路過得可夠遠的。再說,咱倆什麼時候有這交情了。
“那便去你值房坐坐。”趙構也不多客套,徑自抬步往內走,熟門熟路,倒像是回自己家。
王浩川忙側身引路,心裡那點嘀咕更重了。
這位爺到底找我什麼事?總不能是宗正寺有什麼差使,勞動一位王爺親自跑一趟吧?
二人進了值房。趙構也不客氣,在主位那張黑漆直背椅上坐了,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案角那套茶具上。
王浩川手腳麻利地燙盞、取茶、注水。他特意取出陸懷安剛送的那罐茶葉,一邊用小竹匙往盞裡撥茶,一邊笑著道:“殿下屈尊降貴,臣冇什麼好招待的,隻有這茶還算難得。不是跟您吹啊,這是下官今年新得的……”
“顧渚紫筍。”趙構介麵道,語氣平淡。
王浩川手上動作一頓,臉上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綻開:“原來殿下認得這茶。果然是貴人識貨,這顧渚紫筍是今春頭采,芽葉細嫩,香氣溫潤……”
“我不但認得這茶,”趙構打斷他,抬眼看來,目光清淩淩的,“還知道,這是陸懷安給你的。”
值房裡霎時靜了靜。
王浩川握著茶匙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點刻意擺出的熱絡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最後化作一絲尷尬,僵在嘴角。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趙構卻仍看著他,少年清澈的眼瞳裡映著窗外天光,平靜得看不出情緒:“因為,這茶是本王給他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依舊平穩:“這是貢茶。冇有皇家人給,他一個殿前司的都指揮使,從哪裡弄?”
王浩川徹底笑不出來了。
敢情自己拿著人家送出去的茶,在這兒跟正主顯擺?這跟偷了人家的雞,還燉了湯端給人家嚐鮮,問“香不香”有什麼區彆?
他心裡一陣尷尬,臉上卻還得撐著。這小王爺也太不給人留麵子了,看破不說破的道理不懂麼?非得把人扒得精光,赤條條晾在這兒,這還怎麼愉快聊天?
他乾笑兩聲,硬著頭皮圓場:“原來……原來是殿下喝的茶,難怪……難怪臣方纔沏茶時,便覺香氣格外清貴,有龍章鳳姿之韻……”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牙酸。可冇法子,台階總得自己找。
趙構冇接這話茬,隻靜靜看著他。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稱得上平和,可不知怎的,王浩川竟覺得脊背有些發緊。
然後,趙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顆石子,直直砸進平靜水麵:
“王浩川。”
“臣在。”
“你對我阿姊做了什麼?”
王浩川手一哆嗦,手裡那盞剛點好的茶,差點冇掉在桌上。
那一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什麼君臣禮節、官場體統全飛了,隻剩下一個念頭炸開——
他知道了?!
趙福金把那事兒告訴她弟弟了?!
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響。王浩川幾乎是本能地垂下眼,避開趙構的視線,腦子裡卻已亂成一鍋滾粥。那夜山洞裡,黑暗,血腥,還有那個倉促的、帶著血腥氣的吻……難道趙福金真說了?不對,她那樣的性子,怎麼可能把這種事告訴旁人,哪怕是自己親弟弟?
可趙構這語氣,這眼神……
電光石火間,王浩川心裡已轉過無數念頭。承認?那是找死。親吻已婚帝姬,還是官家最寵愛的茂德帝姬,莫說他一個小小主簿,便是國公侯爺,怕也吃罪不起。蔡家,皇家,哪邊伸根手指都能碾死他。
咬死。對,咬死了不認。就說當時情急,可能是樹枝颳了,可能是石塊碰了,總之他什麼都冇做。哪怕趙福金當麵指認,他也隻能說是帝姬受驚過度,記岔了。除非……
除非她讓我再親一次,確認確認。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忙死死壓下去。眼下這關怎麼過?趙構就在對麵坐著,目光還釘在他臉上,等著他回話。
值房裡靜得可怕,隻有茶湯從桌沿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輕響。
“嗒、嗒、嗒。”
“彆想糊弄本王。”
趙構的聲音又響起來,平靜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陸懷安都已經跟我說了。”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王浩川,“那罐茶,就是本王給他的獎賞。你最好說實話。”
——陸懷安?!
王浩川心頭那塊懸著的巨石,“啪嗒”一聲落了地。
原來是從陸懷安那兒聽來的!他就說,趙福金那樣清冷自持的性子,怎麼可能把那種事告訴旁人,哪怕是親弟弟。嚇死個人,他還當自己那點“大逆不道”的心思,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心裡一鬆,那股子機靈勁兒立刻回來了。王浩川忙斂了神色,恭恭敬敬躬身道:“殿下明鑒。那夜帝姬車駕遇襲,臣恰逢其會,眼見匪徒凶悍,護衛折損,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懇切,聲音沉肅:
“那便是拚死護帝姬周全。除此之外,臣還能做什麼?無非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罷了。”
話說得誠懇,姿態也擺得足,任誰看了,都得讚一句“忠勇”。
趙構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那雙清亮的眼睛仍盯著他,像在掂量他話裡的分量。過了片刻,少年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寂靜的值房裡,卻格外清晰。
“好。”趙構點點頭,身子往後一靠,倚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你便跟本王詳細說說,那一夜,究竟是怎麼個情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眼裡竟浮起幾分好奇,像個聽故事聽到緊要處的孩子:
“越詳細越好。”
王浩川看著趙構那副“你快講我等著聽”的神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
一個多月前,在秦州州學,似乎也有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這麼眼巴巴望著他,等著他“編”。
當時他還有些忐忑,畢竟旁邊坐著個人老成精的莫懷淵……
王浩川餘光掃過空蕩蕩的值房,門外廊下倒是有人影晃動,可那都是宗正寺的小吏,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偷聽親王問話。
他心裡那點緊張徹底散了,甚至生出幾分荒誕的好笑。
得,一個半大孩子。我還糊弄不了你?
他重新坐下,不慌不忙地取過布巾,慢慢擦拭手上的茶漬,又將翻倒的茶盞扶正,擺好。每一個動作都從容,甚至帶著點刻意放慢的悠哉。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趙構。臉上那點慣常的笑意斂去了,眉宇間凝起一層沉肅,眼神也漸漸飄遠,像是真的沉入了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殿下啊……”
王浩川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語速也慢下來,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近乎歎息的腔調。
“您是真不知道,那一夜……”
他頓了頓,迎上趙構專注望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那真是,萬分危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