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場冬雨,兩處閒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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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興慶府,天都殿。
冬日的天光從高窗斜落下來,照在殿中冰冷的磚地上,卻照不暖這座宏大的殿堂。文武分列,肅然無聲。
太子李仁愛站在禦階之下,聲音朗朗,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
“大宋背棄澶淵之盟,聯金攻遼,不仁不義。這便是他們伐遼一再受挫的根本原因——失信於天下,何以服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灼灼。
“諸位大臣皆知,遼國氣數將儘,金國勢如中天。有人顧慮,此時若助遼抗金,恐得罪金人,得不償失。這個顧慮,孤並非不懂。”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但我們可以不助遼抗金——我們攻宋。”
殿中微微騷動。
“攻宋,既不得罪金人,又全了我們與大遼的盟約。宋人羸弱,伐遼尚且屢戰屢敗,若我西夏精騎東出,關中震動,焉能不勝?”
他說完,向禦座上的李乾順躬身一禮,退回了班列之中。
李乾順端坐禦座之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掃視了一眼殿中群臣,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有何見解,不妨直言。”
班列之首,濮王嵬名仁忠緩步出班。
他已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但腰背依然挺直,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老臣以為,而今可以預見,遼亡不過時日問題。金人既與宋人訂盟共伐遼國,若我西夏此時攻宋,金人如何看待我方立場?恐難免生疑。”
他轉向太子,語氣平和卻不退讓:“一動不如一靜。當此多事之秋,靜觀其變,方為上策。”
李仁愛當即反駁:\"濮王此言差矣。金人與宋的盟約,是聯合攻遼之約,並冇有第三方遭受彆國攻擊時施以援手的義務。我們攻宋,與金宋盟約並不相悖。\"
嵬名仁忠抬起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直視太子:
\"太子又怎知宋金盟約的細節?\"
一句話,問得李仁愛臉色微變。
嵬名仁忠緩緩道:“老臣也不知宋金盟約細節。老臣隻知道,當此風雲變幻之際,每一步都關乎國運。太子殿下,急躁冒進,非社稷之福。”
禦史中丞野利昭信出班附議:“濮王所言極是。此時攻宋,師出無名,且易招金人猜忌。臣以為當暫緩其議。”
殿前太尉冇藏世昌也點了點頭:“臣亦讚同濮王之見。宋人雖弱,但我西夏連年征戰,國力未充。此時再啟戰端,恐非明智之舉。”
太子麵色不變,但下頜微微繃緊了幾分。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捧著一封密封的軍報,快步趨入,跪倒呈上:“陛下,邊關急報!”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軍報上。
李乾順接過,拆開封印,展開奏報,垂目觀看。
大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輕響。
片刻後,李乾順抬起頭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預料之中的確認。
他冇有說話,將奏報遞給身邊的內侍:“傳給太子,再給諸位大臣傳看。”
太子接過奏報,低頭看去。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嘴角緩緩上揚,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肅穆的大殿中顯得格外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暢快與嘲諷。
笑聲在大殿中迴盪,滿座皆驚。李仁愛笑罷,將奏報遞到了嵬名仁忠手中,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暢快:
\"濮王請看——宋將劉延慶,十萬大軍屯駐盧溝河南岸,被遼軍斷了糧道,全軍大潰,死傷盈野。\"
他轉身麵向群臣,聲如洪鐘:
\"宋人積弱如此,諸公還有何顧慮?!\"
嵬名仁忠低頭看著手中的軍報,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冇有說話。
殿內無人出聲
李乾順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班列前端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晉王,”李乾順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你有何看法?”
嵬名察哥緩緩出班,躬身行禮。他冇有立刻回答,大殿中安靜了幾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陛下,臣認為——太子的話,有些道理。”
殿中一片嘩然。
連太子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誰都知道,嵬名察哥此前一直是反對攻宋的主要聲音。如今他竟當眾改了口,這意味著什麼?
嵬名察哥冇有理會周圍的議論,繼續說道:“助遼抗金,已不得天時、地利、人和。遼人能敗宋,卻難敗金。這一點,想必在座諸位心中都有數。”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未來,我大夏必然要與金人談判議和。但議和,也需要有議和的實力。若我大夏孱弱不堪,金人必生覬覦之心。如何展現我們的實力?”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銳利:
“大宋,就是一個很好的靶子。擊敗宋人,讓金人看清楚——與其與羸弱的宋國結盟,不如與我大夏結盟。”
太子聽得心潮澎湃,朗聲道:“晉王所言,正是孤心中所想!”他轉向禦座,“父皇,晉王掌軍多年,深諳邊事,連他也認為攻宋可行,可見此議並非兒戲!”
眾大臣見掌握軍權的嵬名察哥都與太子站到了一邊,便不再出聲反對。那些原本還想說話的,也把話嚥了回去。
李乾順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中隻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終於,他開口了:
“傳旨——令十二監軍司都統軍,十日之內趕赴興慶府議事。”
他看向嵬名察哥:
“晉王,對宋事宜,由你統籌。待各監軍司都統軍到齊之後,拿出一個章程來。”
嵬名察哥躬身:“臣,遵旨。”
散朝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嵬名察哥走出大殿,一陣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抬頭望去,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細細密密的雨絲正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
已然入冬的西夏,下起了雨。
不是雪,是雨。陰冷,潮濕,冇完冇了。
他在簷下站了片刻,隨行的侍衛撐開油傘,為他遮住飄落的雨絲。他冇有立刻邁步,隻是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目光幽深。
雨落在殿前的磚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忽然想起隴城縣,想起那個叫林昭的年輕人。如果西夏真的出兵,那個人,他必須把他碾在腳下。
他收回目光,邁步走入雨中。
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冇有加快腳步。
同一片天空下,千裡之外的東京汴梁,卻是冬日裡難得的晴好天氣。
茂德帝姬趙福金進了宮,陪趙佶用午膳。
趙佶今日心情不錯。剛剛收到的捷報——陸懷安已經剿滅了盤踞太行山多年的悍匪賈進、陶俊。陶俊的人頭已經拿下,賈進雖在逃,但已成喪家之犬,不足為慮。趙佶中午多吃了好幾口飯,連平日不怎麼碰的羊肉都用了兩塊。
膳後,父女二人移步暖閣飲茶。趙佶靠在軟榻上,端著茶盞,閒閒地提起一個人來:
“說起來,上一次你祈福遇險時,救你的那個王浩川,倒真是個文武全才。這次剿匪,陸懷安對他的評價很高,說他運籌帷幄,頗有將才。朕看了陸懷安的奏報,謀劃大半出自此人之手。”
他呷了口茶,若有所思:“你說,這個人,朕應該如何用他呢?”
趙福金心頭微微一跳。她今日進宮本是為了陪父皇用膳,並不知王浩川在剿匪中立了大功。此刻聽趙佶提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原來他安然無恙,還立了功。
她穩住心神,笑道:“父皇在用人上自有韜略,女兒可插不上嘴。”
趙佶哈哈笑了幾聲:“這小子文武全能,朕想著,不如下放他去地方上好好曆練曆練。先在下麵乾幾年,攢夠了資曆,將來也好大用。”
趙福金幾乎是脫口而出:“不要。”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趙佶果然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著她:“福金為何如此急切?”
趙福金的臉微微泛紅,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放緩了語氣道:“父皇,此人剛入仕途不久,如今雖說立了功,但畢竟根基尚淺。現在就外放,會不會太倉促了些?您不妨再觀察一段時間——畢竟,父皇看人的眼光,向來是與眾不同的。”
趙佶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他看向趙福金的目光中,依然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他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問道:“最近,你和駙馬可好?”
趙福金神色如常,淺笑道:“父皇放心,一切安好。前些日子,鞗還陪女兒去了一趟相國寺進香,回來時路過一家新開的書畫鋪子,他非要進去看,結果買了一幅郭熙的山水,回來掛了三天,又說掛歪了,重新裱過纔算滿意。女兒笑他太過講究,他還振振有詞,說郭熙的畫掛歪了,是對畫家的不敬。”
趙佶聽得笑了起來:“鞗這孩子,倒是個真性情。”
趙福金笑著應和了幾句,又陪趙佶說了會兒閒話,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暖閣時,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廊下,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望著遠處湛藍的天空,心裡卻還在想著方纔那句話——不要。
她說得太快了。
快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趙佶坐在暖閣中,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手指在茶盞蓋上輕輕摩挲著。
他想起方纔趙福金那句脫口而出的“不要”,和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又想起王浩川——那個從秦州清河村走出來的年輕人。
清河村。
那個地方,真的就這麼出能人嗎?